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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归期未有期(3) “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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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她踉跄了两步,左脚绣着小云纹的绣花鞋尖在青石板上蹭了一下才稳住身形,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杏眼睁得圆溜溜的,眼尾翘得快飞起来,抬头气鼓鼓的瞪他
苏行与站在原地,后背还抵着冰凉的自家门板,冷硬的眉心拧得更紧了,那道常年攒着的眉峰结明显得很。
他薄唇动了动,冷硬的唇线绷得紧紧的,声音低哑得像砂纸磨过:“……男女授受不亲。”
沈清瑜愣了一瞬,看着他冷着的脸忽然就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得太急,连小虎牙都露了出来,颊边梨涡盛得满满的阳光,连发梢都跟着颤。
她笑得太大声了,巷口正给客人盛馄饨的王老伯都扭头看过来。
苏行与的耳根“唰”地漫了红,从耳尖一路红到修长的脖颈上,连冷硬的眉宇间那股惯常的郁色都被这点红冲得散了些,整个人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攥着袖口的手指骨节都泛了白,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了点发烫的眼尾,透着点不自在的红。
“好好好,”沈清瑜收起笑,把针线盒举到他面前。她指甲剪得圆润的指尖捏着穿好的针递到他眼前。“那你自己补。针在这里,线在这里,你看,我帮你穿好了,你回去自己缝两针就行。”
苏行与低眼看着那枚银亮的针,又抬眼看她。
午后的光从她身后漫过来,把她整个人罩在薄薄的金色光晕里,青布裙被风吹得轻晃,连额前的碎发都被光染成了暖金色,她笑眯眯的,眼睛弯成两道好看的月牙,酒窝浅浅地凹下去,嘴角翘着,露出两颗小虎牙,手里举着那枚针,像举着一件了不得的宝贝。
苏行与站在门后的阴影里,本来拧着的眉峰慢慢松了点,那道常年锁在眉宇间的郁色被她眼里的光晃得淡了些。
他喉结滚了滚,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常年握剑磨出来的薄茧蹭到冰凉的袖口,才听见自己声音发紧地开口,比往常轻了一些:“……多谢。”
风把院子里的紫藤花香吹过来,落了他一肩膀的淡紫花瓣,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像春天的草芽一样,从心底某个很深的角落里,悄悄地、无法阻挡地,拱了出来。
接过针线盒的时候,他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指。
沈清瑜的手常软乎乎的还带着点甜香的热意;苏行与的手常年握剑浸在冷风里,指节粗粝磨着薄茧,偏凉得很,两相一碰,像刚化的冰碰到热糖糕,烫得两人指尖都麻了一瞬。
针线盒掉在地上,竹木的盒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来捡——”两个人同时弯腰,脑袋“咚”地撞在一起。
沈清瑜疼得“嘶”了一声,小脸瞬间皱成一团,圆溜溜的杏眼都憋出了点泪花,眼尾红得像沾了胭脂,捂着头蹲下去。苏行与也捂着头,蹲在她对面,刚才撞得狠了,冷白的下颌上泛了点红,平日里拧得紧紧的眉峰都皱成了个小疙瘩,两个人隔着一个针线盒,大眼瞪小眼。
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沈清瑜先笑了。她笑得肩都颤,露出两颗沾了点糖霜的小虎牙,颊边的梨涡陷得深深的,连刚才疼出来的泪花都变成了亮闪闪的笑意。苏行与看着她弯成月牙的眼睛,嘴角也不受控制地微微弯了一下,可很快又想起什么似的,赶紧抿直了,冷硬的眉眼又恢复了惯常的矜持模样。
他捡起针线盒,站直身子,抬手揉了揉还发疼的额头。
“多谢姑娘。”他说。
然后转身,开门,进屋,关门。
沈清瑜蹲在原地,捂着自己被撞疼的额头,心跳得咚咚响,脸颊一路漫上粉扑扑的红,从耳尖烧到颈窝,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
狐族动心是有征兆的。耳尖发热,心跳加速,闻到对方身上有一股特殊的香气。
不是脂粉香,不是草木香,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只属于那个人的气息。她从前觉得这些说法玄乎其玄,现在信了。
苏行与身上有墨香。不是那种浓烈的、熏人的墨臭,而是一种淡淡的、清凉的、像冬天里松枝上落了一层薄雪的味道。
她蹲在门口,把脸埋在膝盖里,小声说了一句:“完了。”
王老伯在巷口听见了,回头喊了一声:“姑娘,什么完了?馄饨煮完了?要不要再下一点?”
“不是馄饨,”沈清瑜闷闷地说,“是我的心,完了。”
王老伯没听清,摇了摇头,觉得这姑娘大概是春天到了,人也跟着犯糊涂。
王老伯有时候跟老婆婆念叨:“苏公子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太冷了些。”
老婆婆一边择菜一边说:“人家是读书人,读书人都这样。”
“沈家那姑娘给他送糕点,他接过去就说声多谢,关了门,连请人家进去坐坐都不提。你说这算什么?”
老婆婆抬起头,朝巷尾那间老宅子看了一眼。沈清瑜搬来不到一个月,整条巷子都被她走遍了,上到八十岁的王老伯,下到三岁的赵家小孙子,没有她不认识的。就一个人例外——隔壁那个姓苏的书生。
“人家姑娘哪点不好?”王老伯还在念叨,“模样好,性子好,做的糕点也好吃。他就是块石头,也该捂热了。”
老婆婆笑了,把择好的菜放进篮子里。
“石头有石头的捂法,”她说,“急什么。”
沈清瑜对苏行与的态度开始变了。
以前是“不信邪”,现在是“认了命”。
她不再刻意找借口接近他,但也不再掩饰自己对他的好感。做了好吃的,端一碗过去,放下就走,不多停留。看见他衣裳破了,把针线盒挂在门把手上,留张纸条:“苏公子,针穿好了,线是青色的,配你的袍子。”下雨了,把伞挂在他门口,纸条上写:“苏公子,今天有雨,带伞。”
苏行与每次看到那些纸条,都会站在原地看很久。
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写的,但一笔一划都用力到像是要把纸戳穿。她把“伞”字下面的那一竖写得特别长,长到戳出了纸的边缘,他不知道她是故意的还是真的不会写。
他每次都会把纸条收起来,折好,放进书桌的抽屉里。
那个抽屉里已经有十七张纸条了。
她叫他苏公子,他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她说自己姓沈,名清瑜,这名字听起来像是个乡间姑娘的名字,可她的做派又不像寻常人家的女儿。她身上有种说不出的灵气,像山间的风,抓不住,也拦不住。
有一回他从国子监回来,在巷口看见她蹲在地上,跟一只野猫说话。她蹲得很低,裙摆拖在地上也不在意,一只手轻轻挠着野猫的下巴,指腹白嫩嫩的,蹭得橘猫舒服得直眯起眼,蓬松的大尾巴晃来晃去,扫过她裙摆上的蓝绣球,嘴里念念有词。
“你说你饿了?那你跟我回家,我蒸鱼给你吃。”
野猫“喵”了一声。像在说:“好啊”
“不行不行,我那儿没有鱼,但我有鸡腿,你吃不吃?”
野猫又叫了一声。像是在说“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她抱起野猫站起来,转身看见苏行与,也不觉得不好意思,举起猫朝他挥了挥爪子,“苏公子,你看,我新交的朋友。”
苏行与看着她,指节攥着书简的力道松了松,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姑娘有点像他小时候见过的那个人。那个在山涧边救了他、只留给他一个模糊背影的小姑娘。
这个念头冒出来得太快,快得让他心口发烫。他指尖猛地收紧,竹简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才把那股子冒失的、不合时宜的念想狠狠压下去。怎么可能呢?年龄对不上,且栖云寺离京城十分遥远,她又如何能随意往返呢?
他闷着头往家走,步速比往常快了些。
苏行与开始发现自己不对劲,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
那天他从国子监回来,走到巷口的时候雨已经下大了。他早上出门时天还晴着,没带伞,正想着要不要在馄饨摊上躲一会儿,忽然看见巷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沈清瑜穿着一件水绿色的褙子,微湿的布料软乎乎贴着她单薄的肩线,勾勒出小姑娘尚未长开的、薄而软的肩背,头发被雨雾打湿了,黑压压一缕一缕贴在白生生的皮肤上,她怀里抱着一把油纸伞,踮着脚尖往巷口张望,下摆扫过积水的青石板,沾了点泥星子,她也浑不在意。
看见他的身影,她眼睛一亮,举着伞跑了过来。
她跑到他跟前才急急刹住脚,“苏公子!我就知道你没带伞!”
她把伞塞进他手里,指尖凉丝丝的沾了雨,指甲剪得圆润,自己却淋在雨里。她的头发湿透了,刘海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流进领口里,她也不擦,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
苏行与握着那把伞,伞柄上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你怎么在这里?”他问。
“等你呀,”沈清瑜说得理所当然,“我下午看着天阴了,想着你大概没带伞,就出来等你了。等了好久了,你今天是回来得晚了些。”
他看着她淋湿的肩膀,贴在脸上的湿发,她的睫毛被雨打得湿成一绺一绺的,每根睫毛上都缀着细碎的雨珠,像刚缀上的碎钻,垂着的时候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淡青的阴影,一抬眼,那双琥珀绿色的眼睛就撞进他眼里,像雨洗过的猫眼石,剔透得发亮,里面盛着满当当的欢喜,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地撞了一下,那一下撞得太重了,撞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站在原地,攥着竹简的指节猛地收紧,指腹蹭得竹简边缘发疼,才没让自己露出半分端倪。他把伞举高,遮住了两个人。
“走吧,”他说,声音有些哑。
两个人并肩走在雨中,伞不大,遮住一个人绰绰有余,遮住两个就有些勉强。他抬臂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大半的伞面都遮在她湿漉漉的发梢上,自己小半边肩膀立刻露在雨里,青衫很快被雨打湿,沾了墨的袖口洇开一团深色的印子,沉甸甸地往下坠。
沈清瑜注意到了,伸手推了推伞柄:“苏公子,你淋湿了。”
“无妨。”
“你把伞往你那边挪挪。”
“不必。”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犟?”
“彼此彼此。”
沈清瑜被他噎了一下,圆溜溜的杏眼眨了眨,抬头看他的侧脸。雨幕模糊了他的轮廓,但他下颌线的那道弧度还是清晰得像刀裁一样。他的睫毛很长,雨水沾在上面,像是挂了一串细小的珠子。
她盯着那串沾了雨的睫毛看了好半天,心脏咚咚跳得比鼓还响,风卷着雨珠扫过她的脸颊,凉丝丝的,可她耳尖烫得慌,连呼吸都放轻了,更怕他偏过头来,看见她眼底藏不住的小心思。
她忽然就噤了声,咬着下唇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