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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期未有期(1) 她叫沈清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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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叫沈清瑜,是青丘山上最没规矩的小狐狸。
青丘的仙人们讲究清修,她却整日往人间跑,赤着脚踩过溪水,发间簪着野花,笑声响得能惊起一山的雀鸟。她娘是青丘的狐仙,爹是山脚下那个姓沈的药郎,这段姻缘当年在青丘闹得沸沸扬扬,最后倒也没人拦得住——狐族最重情,动了心就是一辈子。
沈清瑜生下来就是半仙半人之身,不必像其他狐狸那样苦修百年才能化形,三岁时便能变成人身,只是还保留着两只毛茸茸的耳朵,五岁时已经能完整地变成人样,只偶尔在高兴过头的时候,头顶会冒出不断抖动的毛茸茸的狐耳,身后会不自觉地甩出一条蓬松的大尾巴。
虽说是半仙半人之身,寿元却因灵力混杂只有几百年。且一旦她远离了青丘的滋养。自娘胎里带出来的仙力便会转化为普通的妖力。在那些真正的仙人眼里看来,她也不过是一只还未修炼满百年的小妖罢了。
她爹说:“清瑜啊,你收着点。”
她娘说:“由她去,快活就好。”
沈清瑜觉得她娘说得对。
九岁那年夏天,她蹲在山涧边捉螃蟹,溪水清凌凌的,映出她圆圆的苹果脸和一双琥珀绿色的眼睛。螃蟹没捉着,倒是听见上游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进了水里。
她循着声音跑过去,看见一个少年趴在溪边的乱石滩上,浑身是血,背上豁开一道狰狞的口子,皮肉翻卷着,浸在泥水里,和着碎石沙砾,惨不忍睹。
沈清瑜蹲下来戳了戳他的脸:“喂,你还活着吗?”
少年没有反应,但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她歪着头想了想,伸手从衣襟里摸出一颗圆滚滚的珠子。那是她娘给她的本命狐丹的碎珠,虽不及整颗的万分之一,却也是青丘灵气的凝结,救个人绰绰有余。
她把珠子塞进少年嘴里,又撕下自己的衣摆,笨手笨脚地给他包扎伤口。做完这一切,她累得瘫坐在旁边,看着少年的脸色从死灰渐渐泛出一丝血色,才满意地点点头。
“我救了你哦,”她对昏迷的少年说,“以后可要报答我。”
少年没有回应。
沈清瑜也不在意,拍拍手跑回家了,连名字都没问。
她不知道那个少年叫苏行与。
苏行与那年十一岁,是当朝苏远侯府的嫡长子。他父亲苏远侯是两朝元老,母亲出身书香门第,他自小聪慧过人,三岁识字,五岁作诗,人人都说苏家出了个神童,将来必定是宰辅之才。
那一年他随家中父母前往栖云寺祈福,路上遭了妖族袭击。混乱中他与护卫失散,跌落山崖,滚进溪涧,被水冲了很远。他以为自己要死了,恍惚间觉得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塞进嘴里,一股温热的暖流从喉间散入四肢百骸,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
他模糊地听见一道脆生生的嗓音说“以后可要报答我。”那道尾音在他心里回绕,从此便刻在他心里。
他挣扎着睁开眼睛,只来得及看见一个模糊的背影——一个穿水绿衣衫的小姑娘,扎着两个小揪揪,蹦蹦跳跳地消失在林间,身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甩来甩去。
他想喊住她,嗓子里却只发出沙哑的气音。
苏行与被苏远侯的人找到后带回了京城。那么多马车……最后竟是只有他一人回来。
京城里的人们都十分唏嘘,昔日那个供养了两朝元老的家族,竟遭到如此重创。
而那场灾祸重伤了他的根本,虽然后来伤势痊愈,但到底落下了病根,时不时会咳血。大夫说是肺腑受损,只能慢慢将养。
他养伤的时候时常想起那个小姑娘。他不知道她是谁,甚至不确定那天看见的是不是濒死时的幻觉。但他清楚地记得那颗塞进他嘴里的东西,那绝对不是普通的药物,倒像是传说中仙人用来续命的灵丹。
他把这件事告诉了祖公。祖公沉默了很久,最后摸着他的头说:“或许是你命里的贵人。”
苏行与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此后数年,他发奋苦读,日以继夜。苏远侯府的藏书楼有整整三层,架子上堆的都是前朝的孤本、失传的兵书,他一卷一卷地啃,从经史子集到兵法韬略,无所不读。连前朝大将军用的阵法都能倒背如流。同时也没有放下武艺,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练剑,风雨无阻。
那伙妖族是去年才冒头的,专抓途经的行人练邪术,
侯府的老太爷总拍着他的肩说“我们行与是要做大官的”,他只垂着眼应“是”。他要做大官,要握着实权,要让苏家的牌坊再亮三分,害他爹娘身死的那些妖族都该死。他要知道,那天救他的小姑娘到底是谁……六年前要是没有那个小姑娘,他早就死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命运会以另一种方式把沈清瑜送到他面前。
那是他十七岁那年的春天。
苏行与在京城西南角的一条小巷里租了一间小院子,离国子监不远,清静便宜。他虽说要苦读,却不想住在家里被族老日日念叨婚事,便借口备考搬了出来。
巷子尽头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是个卖馄饨的摊子,摊主是个姓王的瘸腿老伯。苏行与每日从国子监回来,都要在摊上吃一碗馄饨,久而久之和王老伯熟络了,有时也帮他收收碗筷。
沈清瑜就是在一个傍晚突然闯进这条巷子的。
她的容貌秀丽,额前的碎发被风扬得乱蓬蓬,圆溜溜的杏眼眼尾往上翘着,看人的时候亮晶晶的,穿着一件隐隐透着花香的青色布裙,走路带风的时候裙摆扫过青石板,簌簌地响,绣在上面的几朵小蓝绣球跟着晃。
她的一头棕发只用根老木簪随意绾着,木簪是她自己跟着巷口的木匠爷爷削的,磨得发亮,簪尾还镶了个可爱的小红球,跑起来的时候发尾晃来晃去,木簪都险些掉下来。
她手里提着一个编得密实的竹篮,还带着新砍的竹子的清香气,篮子里整整齐齐摞着三个油纸包:是刚买的糖炒栗子,热乎的香气从纸缝里飘出来,油纸边缘都沾了点蜜,亮晶晶的,裙摆扫过路边的小野菊,篮子晃了晃,油纸包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请问这里有没有一间空着的院子要租?”她站在馄饨摊前,娇俏可人的一张小脸仰起来,笑眯眯地问王老伯。
王老伯愣了愣:“姑娘要找什么样的?”
“不要太大,” 她歪头想了想,奶白的皮肤透出点薄粉,额前软碎的刘海扫得眼尾发痒,她索性眨眨眼,长而密的睫毛像沾了晨露的小扇子似的扑眨了两下,扫得人心里也跟着软了下。 “能住人就成,最好便宜点。”
苏行与正坐在摊子旁边喝馄饨汤,闻言抬起头来。巷子里的路灯还没亮,暮色昏沉,他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她眼睛里像是有两盏小小的灯,琥珀绿色的,亮得很。
王老伯说:“巷尾那间老宅子倒是空着,就是年头久了,怕是不好住。”
“没关系没关系,”沈清瑜连连摆手,狡黠地笑了一下,“我不挑的。”
“那老朽帮姑娘问问房主,”王老伯说,“姑娘打哪儿来?”
沈清瑜眨眨眼,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被风听见似的:“我从青丘来。”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愣,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圆溜溜的杏眼滴溜溜转了两圈,见王老伯像是正忙着没注意到,才悄悄松了口气。她的指尖晃了晃手里的竹篮,油纸包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掩饰刚才那句不小心漏了底的话。
苏行与手里的汤匙顿了一下。他因自小习武耳力极好,刚才的对话全听了去。
青丘。那是传说中狐仙居住的地方,在极东之地,凡人若是没有门路穷尽一生也走不到。他读过很多志怪杂谈,知道青丘二字意味着什么。但京城里的人说起青丘,多半是当作一个虚无缥缈的典故来用的,就像说蓬莱、方丈一样。
他以为自己想多了。
沈清瑜就这样在槐树巷住下了。
苏行与很快发现这个新邻居处处透着古怪。她成日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见了谁都笑眯眯的,嘴甜得像抹了蜜,没几天就把整条巷子的大爷大妈哄得团团转。整条巷子的猫都认得她,见她拎着竹篮过来就围着她转,蹭她的裙摆要糕吃。
最古怪的是她在院子里种的那架紫藤。也不知道施了什么肥,不到半个月就爬满了整面墙,开出的花是别处少见的蓝紫色,比别处的大上一圈,香气浓郁得半条巷子都能闻到。别的邻居掐了花回去插瓶,第二天又开得满墙都是。
她做饭也有一手,隔三差五就端着热气腾腾的糕点挨家挨户地送。酸梅冰酪上撒着碾碎的桂花,连糖炒栗子都特意挑了最饱满的,给巷尾的孤寡王奶奶送的时候,还会多塞两块她自己绣了小花的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