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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金步摇 腊月里掖庭 ...

  •   腊月里掖庭的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那种。

      洗衣局墙根底下的冰凌子挂了一尺多长,宫人早晨去打水,井沿上的冰滑得站不住脚。崔晏每天路过那堵墙的时候都会多看一眼——那个新来的丫头还在不在。

      还在。每次都在。

      她总是缩在同一个位置,墙根和柴垛之间的窄缝里,抱着膝盖蜷成小小的一团,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空空地盯着面前的冻土。身上的衣裳单得不像话,袖口短了一大截,露出一双芦柴棒似的手腕,青紫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隐约可见。有人从她面前走过她就缩一缩脖子,像是随时准备挨一脚。没人看她的时候她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蹲着,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麻雀,连抖都懒得抖了。

      崔晏已经观察了她好几天。这丫头不跟任何人说话,分给她的活总是做不完——不是偷懒,是手太生,搓衣裳的棒槌都握不稳。管事嬷嬷骂她她就跪下来磕头,磕完还是做不好,到后来嬷嬷也懒得骂了,直接上手打。前天脸上那一块青紫是挨了巴掌,昨天嘴角破的那块是被掐的,今天的还没添新的——大概是因为打她的人也觉得烦了。

      崔晏从怀里摸出早上省下的半块饼子,走过去,蹲下来,把饼子掰成两半。

      “拿着。”

      小姑娘抬起眼。那双眼睛又红又肿,里头除了惊恐还有别的——是防备。她看看饼子又看看崔晏,没接。掖庭里不会有人平白无故给你东西吃。每一口吃食都有价钱,而她什么都没有。

      崔晏把一半饼子送到自己嘴边咬了一口,慢慢嚼着,什么也没说。另一半放在小姑娘膝盖上。小姑娘又盯了她一会儿,终于伸出手,把饼子攥住了。手指头细得像枯枝,指甲缝里全是洗衣裳搓出来的皂角渣。她把饼子送到嘴边小口小口地啃,吃一口含很久才咽,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滴在饼子上又被她舔回去。崔晏没出声,蹲在旁边等她吃完。

      “叫什么名字?”

      “……细君。”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几岁了?”

      “七岁。”

      崔晏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七岁。她也是七岁进的掖庭。那时候母亲还在,会抱着她睡,会把粥省下来给她喝,会在她哭的时候说“别怕,阿娘在”。后来母亲没了,她才知道在掖庭里哭是没用的——哭不会让死的人活过来,只会让活的人更想欺负你。

      “脸上的伤谁打的?”

      刘细君咬着下唇不吭声。眼泪又滚下来了,豆大的泪珠子砸在膝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崔晏没再追问。掖庭里打人不需要理由,她自己挨过多少也数不清了。

      “以后别一个人躲在这儿哭。去人多的地方待着,别落单。分给你的活儿干不完就来找我,我住西边那排屋子最里头一间。”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刘细君忽然开口,声音又细又抖:“你为什么要帮我?”

      崔晏回过头。雪光映得她一张脸白得近乎透明,十岁的脸上没有孩童该有的稚气,有的是被日子磨出来的东西。她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因为我母亲说过,帮别人,就是帮自己。”

      她说完就走了,灰布棉袄的背影瘦瘦小小,在雪地里走得不快,但很稳。刘细君攥着剩下那半块饼子,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拐过墙角才低下头,把饼子重新塞进嘴里。这一次她没哭。她把那句“帮别人就是帮自己”含在嘴里跟饼子一起嚼了又嚼,嚼到最后也没咽下去——因为她不明白。掖庭里从来没有人帮过她,她也不懂为什么要去帮别人。但她记住了崔晏的脸。

      从那天起,崔晏每天路过洗衣局都会往刘细君蹲着的地方看一眼。有时候给她带半块饼,有时候是一小撮盐——掖庭分盐按人头,她把自己那份省下来。刘细君手上的冻疮裂了口子,洗衣裳的时候疼得直吸气,崔晏从刘嬷嬷那里讨了一小块猪油,让她抹在裂口上。刘细君问她猪油从哪来的,她说你别管。

      “你晚上睡哪里?”崔晏问她。

      “靠门的位置。”

      “跟管事的说,就说是我的话——让你换到墙边。靠门的风大,你本来就吃不饱,再冻着会死的。”

      刘细君瞪大了眼睛:“能行吗?”

      “试试。”崔晏说,“不行我再帮你想别的办法。”

      后来刘细君真的换到了靠墙的位置。管事的虽然翻了个白眼,但也没说什么。刘细君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崔晏在中曹当值,她跟掌事姑姑说了,掌事姑姑又跟管洗衣局的嬷嬷提了一嘴,说这丫头是刘嬷嬷关照的人,别让她死了。这些话崔晏没跟刘细君说。她只是每天路过的时候确认一眼:人还在,还活着。那就好。

      进腊月中旬,宫里开始准备过年的事。各宫都在张罗着添置新物件,赏赐单子流水似地往外发。崔晏在中曹忙得脚不沾地,手里的文书从早抄到晚,抄到握笔的虎口硬得像石头。

      这天傍晚,她从抄写房出来,正要往掖庭走,忽然听见前面的夹道里有两个人在说话。她本能地往墙根退了半步,藏在墙垛子的阴影里。

      “皇后娘娘那支嵌东珠的金步摇,找不着了。”一个尖细的声音说。

      “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下午。娘娘午睡的时候卸下来放在妆台上,起来就不见了。正查着呢,说是今儿进出昭阳宫的都要搜。那支步摇可是娘娘的心爱之物,上头那颗东珠有龙眼那么大。”

      崔晏心头跳了一下。她今儿确实去过昭阳宫——给那边的掌事姑姑送抄好的文书,在门□□给守门的宫女就走了,连内殿的门都没进。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她深吸一口气,把心头的慌乱压了下去。不怕。她没做过的事,谁也不能硬按在她头上。掖庭教会她的第一件事就是:遇到事先别慌,慌了就会出错,出了错就真的完了。

      可她还是太年轻了。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种东西叫“莫须有”——不需要证据,不需要证人,只需要有人开个头,说一句“我好像看见”,就能把一个没罪的人钉死在柱子上。

      三天后。

      崔晏跪在昭阳宫偏殿冰冷的砖地上,后背挺得笔直。

      殿里站了七八个人,皇后身边的管事嬷嬷坐在上头,穿的是绸缎面的袄子,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地上还跪着好几个宫人,面如土色,有人瑟瑟发抖,有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殿角的炭盆烧得正旺,热气烘得人脸上发烫,可崔晏的手是冰的。

      “你就是崔家的那个?”管事嬷嬷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冷意,“昨儿有人说,你家里穷得叮当响,你娘死了连棺材都买不起。你老实说,是不是缺钱才动了歪心思?”

      崔晏抬起头。她的目光越过管事嬷嬷,落在旁边站着的一个年轻宦官身上。那人二十岁上下,面皮白净,三角眼,嘴角微微往下撇,穿着一件簇新的蓝绸袍子,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笑容里有笃定,有事不关己的从容,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恶意——好像他早就知道会在这里看见她,好像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司马安。掖庭新来的管事宦官。崔晏想起那天在洗衣局旁边,看见他跟刘嬷嬷说话时的样子,想起他说“她要是起来了,你们这帮掖庭出来的旧人都得靠边站”。原来他说的“起来”,不是指在掖庭里出人头地——是指把她彻底踩死。

      “公公贵姓?”崔晏忽然问。

      司马安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反问。“咱家姓司马。”他眯起三角眼。

      崔晏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司马。这个姓她永远不会忘。当年构陷崔家的主谋,就是司马安背后的司马家。如今这个年轻宦官姓司马,又在这时候跳出来指认她——不是巧合。司马家的人没有忘记崔家,哪怕崔家只剩下一个十岁的丫头,他们也要赶尽杀绝。

      “司马公公既然认得这么清楚,想必那天也在昭阳宫当值。”崔晏的声音稳稳当当,一个字都不抖,“敢问公公,那天我从昭阳宫出来的时候,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裳?手里拿没拿东西?”

      司马安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他没想到一个十岁的丫头在这种场合还敢反问。一般人被带到这种阵仗里,早就吓得魂飞魄散,要么喊冤要么求饶,谁会想到反问他?

      “咱家那天进进出出多少人,哪能记得你这么个小丫头?”他冷哼一声。

      “可方才嬷嬷说,这三天进出昭阳宫的都搜了身。我那天只去送了趟文书就走了,连殿门都没进。既然搜了身都没搜出东西来,凭什么就认定是我偷的?”

      她把目光转向管事嬷嬷,清亮而坦然,没有被冤枉的委屈,也没有讨好求饶的卑微。她的声音放得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

      “嬷嬷,我没偷东西。搜不到证据就不能冤枉我。掖庭的人也是人,命也是命。”

      殿里安静了一瞬。管事嬷嬷被她这番话噎了一下——她管了这么多年宫务,见过哭哭啼啼喊冤的,见过吓得瘫软如泥的,就是没见过跪在满屋子大人面前替自己辩解得这么不卑不亢的。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跑进来一个小太监,手里捧着个红绸包,一边跑一边喊:“找着了!金步摇找着了!”

      偏殿里所有人都愣住了。跪在地上的宫人齐刷刷抬起头,像溺水的人看见了岸。

      小太监跪在地上把红绸包打开。果然是那支嵌东珠金步摇,一颗珠子都没少。管事嬷嬷忙问在哪找着的,小太监怯怯地看了一眼司马安,小声说:“在……在司马公公的枕套里。还有这个——”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片衣襟布料,上头沾着泥灰。崔晏眼尖,一眼就看见司马安袖口有个不易察觉的豁口——缺口是新的,边缘起毛,颜色跟他袖口残留的那半片严丝合缝地对得上。

      偏殿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声响。

      “你藏东西的时候,袍子角刮在柜底上了。”崔晏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落在雪上,“柜子底下的灰尘跟别处不一样,沾上了就蹭不掉。你撕掉了衣襟,却忘了袖口上还连着线头。司马公公,你是不是太着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不像在指控,倒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可就是这种平淡,让司马安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外头的雪,连嘴唇上的血色都褪得干干净净。

      管事嬷嬷的脸色比外头三九天的冰还冷。金步摇是在司马安的枕套里找到的,物证确凿。偷东西是重罪,诬陷他人更是罪加一等,而且他诬陷的还是崔家的丫头——崔家跟司马家的恩怨,后宫里的老人都知道。这件事要是闹大了,上头追究下来,她这个管事嬷嬷也脱不了干系。

      司马安被拖出去打了二十板子,贬去守皇陵。板子打在肉上闷闷地响,他咬着牙没喊疼,只是在被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崔晏一眼。那一眼里有恨,有怨,还有一种阴恻恻的东西,像是在说:这事没完。

      崔晏对上他的目光,没有躲。

      可她也没落着好。有人跟皇后说,崔家的丫头牙尖嘴利,在昭阳宫跟司马安顶嘴的时候一点规矩都没有。一个十岁的丫头敢当着管事嬷嬷的面反问质问,这样的人放在身边太扎手。皇后听了倒没计较别的,只是说了一句“年纪小不懂事,但也确实不够温驯”,点了头把她调走。

      于是崔晏被调离了中曹,发落到永巷——去扫厕所。

      孙姑姑拿到调令的时候,把那张纸看了又看,手指头微微发颤。她抿着嘴唇沉默了很久,然后走到崔晏面前,把自己攒了大半年的烙饼和腌萝卜用油纸包好,塞进她手里。

      “永巷那边苦是苦,但好歹不短命。你年纪小,熬个一两年,说不定就又回来了。你这么聪明,到了哪里都能活。”她的眼眶有点红,却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崔晏接过干粮,跪下给孙姑姑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在砖地上闷闷的一声,抬起来的时候额头上沾了灰。她站起来的时候,看见抄写房里赵阿满正站在门口,用手捂着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去找刘嬷嬷,让她帮你求情——”赵阿满的声音都在发抖。

      “别去。”崔晏按住她的手。刘嬷嬷是第一个赏识她的人,若是替她出头,连刘嬷嬷自己也会受牵连。她不能让帮过她的人替她受过。“这件事谁也求不了。公道不是求来的,是自己挣来的。”

      赵阿满哭得说不出话,转身跑进了屋子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皱巴巴的小纸包,塞进崔晏手里。崔晏打开看了一眼——是芫荽籽。洗衣局旁边那棵老芫荽结的籽,被太阳晒得干了,褐色的,小小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你去那边种。”赵阿满抽噎着说,“种活了就当我还你教我写字的。”

      崔晏把小纸包贴身藏好,跟那几页残稿和半块玉佩放在一起。然后她把仅有的两件衣裳叠好,回头看了一眼在中曹坐了半年的那张案桌——桌上还摊着她没抄完的半卷《礼记》,墨迹已经干了,笔搁在笔山上,像是在等主人回来。

      她没有再回头,推开门走进了风雪里。

      回到掖庭收拾东西的时候,刘嬷嬷已经等在屋里了。她手里拿着一个包袱,打开来是一件改好的旧棉袄,袖口和下摆都用新布重新滚了边,针脚细密,看得出花了不少工夫。

      “你那件太短了。永巷比掖庭冷。”刘嬷嬷把棉袄塞进崔晏手里,声音粗粗的,像是在训人,但递袄子的手是抖的,“到了那边少说话多做事,别跟人顶嘴。永巷的管事曹公公跟我认得,我托人打过招呼了,他不会为难你。”

      崔晏接过棉袄,跪下给刘嬷嬷磕了个头。这一次她磕了很久,额头贴着地面不肯起来。

      “嬷嬷。”她的声音闷在砖地上,有一点点发颤,“我要是能回来,一定回来给你磕头。”

      刘嬷嬷偏过头去,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碍眼的飞虫。“走吧。”她的声音哑得像是被风呛了。

      崔晏站起来,抱着棉袄走出门。路过洗衣局的时候,她停了一瞬。刘细君正在院子里晾衣裳,踮着脚尖把一件湿衣裳往竹竿上搭。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看见崔晏抱着包袱站在门口,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们把你……”刘细君说不下去。

      崔晏把一个小纸包塞进她手里——是剩下那半包芫荽籽。她留了一半给自己,一半给了刘细君。

      “种在墙根底下。这东西命贱,有土就能活。哪天你看见它长出来了,就替我想着——根还在,人就能再长出来。”

      刘细君攥着纸包,眼泪又掉下来了。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你是因为替我说了话才被人盯上的——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拼命点头,点得辫子都散了。

      崔晏转身走进漫天大雪里。刘细君追出去两步,站在巷口看着她走远。崔晏的背影瘦瘦小小的,灰布棉袄被风吹得鼓起来,在白色的天地间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拐过墙角,看不见了。

      刘细君把纸包贴在胸口,蹲在墙根底下,哭得浑身发抖。

      崔晏没有回头。从掖庭到永巷的路她一个人走,走了大概半个时辰。永巷的管事曹公公看了看调令,又看了看她,啧了一声:“十岁?能干什么活?”

      “什么都能干。”她说。

      曹公公也没为难她,给她分了一间漏风的屋子,挨着粪车棚子。崔晏把门推开,把包袱放在铺板上,坐下来。屋子小得只能放一张铺板,连转身都费劲。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破窗纸哗哗响。

      她坐在黑暗里,忽然很想母亲。

      不是想母亲替她做什么——母亲已经死了,什么都替不了她。她只是想,如果母亲还在,看到她被人冤枉、被人发落到永巷,大概会像往常一样把手放在她头顶,说:“阿娘在,别怕。”然后第二天早上起来,照常去洗衣局搓衣裳,照常把省下来的粥留给她,照常笑着跟掖庭里新来的丫头说“帮别人就是帮自己”。

      母亲从来不会抱怨。母亲只会做事。

      崔晏从领口里摸出那半块玉佩,握在掌心里。玉面上那道裂痕硌着虎口的茧子。她把玉佩翻过来,借着窗缝漏进来的一线月光,看清了背面那四个被磨得有些模糊的字——平安是福。

      “阿娘。”她在心里轻轻叫了一声,“对不住,女儿没能平平安安的。但女儿会好好活着。像你一样,在最烂的土里,也要活出个样子来。”

      她又从怀里摸出那几页残稿,翻到父亲在“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旁边批的那行小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看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的目光停住了。

      “君子不以一己之穷达改其志。吾儿异日当识此理。”

      阿父,女儿已经懂了。

      她把残稿和玉佩贴身藏好,又把赵阿满给的芫荽籽在破瓦盆里种下去,浇了水,放在墙根底下。然后回到屋里,关上门,裹紧刘嬷嬷给她的那件旧棉袄,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收桶。

      那一年,她十岁。掖庭的草,被踩进了更深的泥里。可是草这种东西,只要根还在,只要春天还会来,它就还能再长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金步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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