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永巷 永巷的味道 ...

  •   永巷的味道,是活的。

      它不像掖庭那股皂角混着汗酸的沉闷,也不像中曹墨香里藏着纸灰的寡淡。永巷的味道是粪车碾过青砖时溅起的臭水,是阴沟里沤烂的淤泥被太阳一晒蒸腾出的腥甜,是灶灰混着烂菜叶在墙角发酵后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刚到永巷那几天,崔晏每顿饭吃完都要干呕一阵。不是矫情,是鼻子不认。吴婆递给她半块生姜让她含着,说姜能压味儿。她含了,辣得眼泪都快出来,但那股翻涌的恶心确实压下去了。后来她含了大半个月的姜,慢慢也就习惯了——不是味道变淡了,是鼻子认了命。

      永巷的日子比掖庭更简单。掖庭人多,光是洗衣局就有好几十号人,舂米房、织室、各处洒扫的加在一起少说上百。永巷满打满算不到二十个,管着全宫上下的粪车和垃圾。活分几等:推粪车出宫的最苦,天不亮就得起来,拉着满载的板车走好几里地到城外的粪场,来回一趟两条腿都不是自己的;下粪坑清淤的更要命,永巷地底下连着一条排污暗渠,每隔一阵子就得有人下去清淤泥,上来时浑身臭得连自己都嫌弃自己,干这活的人十个里有八个活不过四十。

      崔晏分到的活是收桶,比前两样好一些,也只是从“要命”变成了“半条命”。每天寅时三刻就得起来,跟着吴婆推着板车去各宫收粪桶。从东北角的上阳宫开始,一路往西收到昭阳宫,再到永宁宫外围的几处偏殿。各宫的桶份量不一,得宠的宫室桶小,主子吃得精细,桶也不沉;不得宠的宫室连粪桶都比别处大一圈,里头的厨余废料多,死沉死沉的。

      “上阳宫那位贵人,去年冬天就不得宠了。”吴婆一边利索地把桶搬上板车,一边努了努嘴,“不得宠的宫室连伙食都扣,饭菜粗了,桶反倒沉了。你看昭阳宫的桶,轻轻巧巧的,人家吃的是细粮。咱们永巷的人,吃的跟人家拉的差不多。”她说着自己先笑了,笑得脸上的冻疮疤挤成一团,“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你一个小丫头又不懂。”

      崔晏把桶搬上板车,说了句懂的。吴婆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吴婆这人,嘴上刻薄,心肠却软。崔晏第一天收桶就被她骂了——“笨手笨脚的,像只断了腿的螃蟹。”骂完还是蹲下来手把手教她怎么抠桶沿上的冰碴子,怎么用破布垫着手搬桶省力气。崔晏问她怎么知道这么多窍门,她不耐烦地说在这里待了二十多年,再笨也学会了。后来崔晏帮她收了好几天的桶,两人的话才渐渐多了起来。她告诉崔晏自己是渤海郡人,黄河决了口子淹了老家,爹娘都淹死了,叔叔把她拉上来转手就卖给了宫里的人牙子,卖了二两银子。那年她十一岁,跟崔晏差不多大。

      “你恨你叔吗?”

      “恨过。”吴婆把桶搬上板车,拍了拍手上的灰,“后来不恨了。他不卖我,我自己也得饿死。那年水灾死了多少人,活着的人谁不想活着?他卖我是为了给我一口饭吃——虽然这口饭也没好到哪里去。但说来说去都是命。命不好,谁都别怨。”她顿了顿,忽然问崔晏,“你说你不信命?”

      “不信。”崔晏把最后一个桶搬上去,语气很平,“七岁那年我看着阿娘被拖走,那时候我就知道了——命这种东西,你信了它,它就真成了你的命。你不信,它就拿你没办法。”

      吴婆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那是崔晏第一次见她笑——不是冷笑,不是嘲讽,是真觉得有意思。“你这丫头,也不知道是谁教出来的。我在永巷待了二十多年,头一回听见有人说这种话。”

      “阿父教我认字,阿娘教我怎么活。”崔晏说完推着板车往前走,没回头。她没说出口的是——母亲教她的最后一课,是被裹进破席子里拖走时那双没有闭上的眼睛。那双眼睛教会了她一个道理:在这个地方,没有人会来救你,你得自己活。

      永巷的人命不值钱。这是曹公公说的。曹公公是永巷的管事,花白头发,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米粒。他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从一个小太监做到永巷管事,一辈子没离开过这座宫城。他对崔晏还算照顾——崔晏被贬过来时刘嬷嬷提前托人打过招呼,曹公公便没让她去干那些要命的活,分给她的收桶差事虽苦,但至少不短命。

      “在永巷,不短命就是最大的福气。”曹公公坐在粪车棚子旁边,手里捧着一碗粗茶慢慢喝着,“永巷每年冬天都要死几个人。冻死的、病死的、掉粪坑里淹死的——什么样的都有。你年纪小,别往前头凑,把自己手上的活干好了就行。”

      崔晏点头,在心里把这话记下了。她本来就话少,到了永巷之后更沉默了。掖庭教会她“挨了打要站起来”,永巷教会她“有些事看懂了也不要说”。这两种道理加在一起,就是在最底层活下去的全部秘诀。

      到永巷的头一个冬天,崔晏在后墙根下开了一小片菜地。那块地巴掌大,堆满了碎砖烂瓦,连杂草都不愿意在那里长。她每天收完桶回来搬几块碎砖,花了十来天把地清了出来。曹公公看了问她种什么,她说芫荽。

      “大冬天的,你种什么能活?”

      “试试。”崔晏把赵阿满给的芫荽籽从怀里摸出来——那是她离开掖庭时赵阿满哭着塞给她的,用破纸包着,说是洗衣局旁边那棵老芫荽结的籽,让她去那边种,种活了就当还她教写字的。崔晏一直贴身藏着,跟父亲的残稿和母亲的玉佩放在一起。她把芫荽籽一粒一粒地摁进土里,从粪车棚子旁边铲了些腐熟的肥土盖上,每天用洗手的雪水浇一遍。吴婆蹲在旁边看了直摇头,说这破地方草都懒得长,你能种出什么来。

      过了七八天,土面上鼓起几个极小的包。又过了两天,一棵近乎透明的嫩芽从土缝里探了出来,在北风里抖抖索索的,却怎么也不倒下。崔晏蹲在地上看着那棵嫩芽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去敲吴婆的门。吴婆披着棉袄出来,嘴里嘟囔着大半夜的折腾什么,被她拉到墙根下蹲着一看——那棵芫荽芽在雪光里泛着微微的绿。

      “还真让你种出来了。”吴婆蹲在地上看了半天,又重复了一遍她刚来时说过的话,“你这丫头,有点意思。”

      开春之后,芫荽苗蹿到了两寸高。深绿色的叶片在灰扑扑的永巷里格外扎眼。曹公公路过时也停下来看了两眼,啧了一声,让崔晏搬几个碎砖头把菜地围起来,免得让野猫给刨了。

      然后瘟疫来了。

      先是东边屋子里的老何头倒下了。老何头是个哑巴,在永巷推了二十多年粪车,没说过一句话。那天早上同屋的人去叫,发现他浑身滚烫,脸上全是红疹子,叫他也没反应。到了中午就开始说胡话——哑了一辈子,忽然发了声,含含混混的,听不清在说什么,只断断续续地蹦出几个字,像是“娘”。

      不到两天又有三个人倒下,症状一模一样:发烧、红疹、说胡话,说着说着没了声音。曹公公去太医署求了两回,太医署说宫里好几处都发了,药不够。第三回才要来一小包黄连和甘草,连退热的柴胡都没有。

      崔晏帮着煎药。火盆边上浓烟呛得她直流泪,她也不躲,拿一把破蒲扇扇着火,把药罐子守得紧紧的。药熬好了,她端着碗进隔离的屋子挨个喂。老何头喝了两口就喝不下了,浑浊的眼睛看着崔晏,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崔晏又喂了他一勺水,他咽下去,眼睛里的光就散了。他死在当天夜里。

      刘细君是听到消息后跑来的。她在掖庭告了半天假,一路跑到永巷,气都没喘匀就抓住崔晏的袖子问阿秀呢。阿秀跟刘细君是一起从洗衣局调过来的丫头,两人同岁,在掖庭时就挤一床被子取暖。阿秀被分到永巷还不到两个月。

      崔晏带她去了隔离的屋子。阿秀躺在通铺上,烧得脸上全是红疹,嘴唇干得裂了口子。刘细君端了药碗喂她,她喝了两口就吐出来,黄褐色的药汁顺着下巴淌在枕头上。刘细君用袖子替她擦干净,又喂了一口,来来回回地说:“别走,等春天来了就好了。你不是说想去御花园看花吗?你还没看过御花园的花呢,等春天来了我带你去看……”阿秀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动了动,像是想攥住什么,但没攥住。

      阿秀死在第三天夜里。刘细君守了她一整夜,握着她的手,嘴里来来回回说着那些她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兑现的话。阿秀的手在她掌心里越来越凉,最后无声无息地松开了。刘细君没有哭。她只是把阿秀的手放在被子里掖好,站起来走出屋子,在巷子里站了很久。崔晏找到她时,她正蹲在墙根下,两只手抱着膝盖,眼睛干干的,连眼泪都没有了。

      第二天早上阿秀被抬出去的时候,刘细君忽然从人群里冲出去,追着那张破席子跑了半条巷子,双手死死拽住席角,指节发白,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她还没吃饱过一顿饭!”抬尸的两个太监不耐烦地甩了一下席子,她被拖倒在地,膝盖磕在青砖上闷闷的一声,但她的手没松。管事的一把拽住她的后领把她拖回来,甩了她两个巴掌。巴掌甩在脸上脆生生的,刘细君被打得脑袋偏向一边,嘴角渗出血来,但她不躲,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来来回回地重复:“她还没吃饱过一顿饭——”

      崔晏赶到时,刘细君跪在地上,半边脸肿着,嘴唇上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淌,眼睛干干的,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崔晏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拽回了自己的屋子,关上门。

      她从怀里摸出半块饼子塞进刘细君手里。饼子是早上省下来的,硬得像石头,被她体温焐得微微发暖。“吃了。”崔晏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活着。”

      刘细君低头看着那块饼子,忽然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把哭声压在掌心里闷闷地哭了出来。她哭得浑身发抖,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从指缝里淌下来滴在地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她哭了好久,久到崔晏以为她会一直这样哭下去,然后她忽然停下来,把那半块饼子塞进嘴里,一边哽咽一边嚼,眼泪和着饼渣一起咽下去,噎得一抽一抽的也不肯停。

      “你听着。”崔晏站在她面前,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在掖庭,在永巷,眼泪不值钱。你哭死了阿秀也回不来。没有人会因为可怜你而对你好。你要想活下去,就得让自己变有用。”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冻疮结了紫黑色的疤,虎口有一层握笔磨出来的硬茧,指缝里是洗不掉的灰泥。这双手在掖庭洗过衣裳、舂过米、抄过文书,在永巷搬过粪桶、种过芫荽。这双手一直在做事,一刻都没停过。

      “哪怕是收粪桶,也要收到最好。让管事的人觉得离了你不行。等你有了用,就没有人敢随便欺负你。”她把刘细君的手握在自己手里,那只手比她的小,冰凉冰凉的,指尖还在发颤,“就算欺负你,你也有底气还回去。”

      刘细君抬起哭肿的眼睛看着她,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问:“你也是这样过来的吗?”

      崔晏没有回答。她松开刘细君的手,从墙角拿出一个破瓦盆放在她面前——那是她种芫荽的那个盆,里面的芫荽苗正绿着。“这是芫荽。阿秀最喜欢芫荽的味道,以前掖庭分菜的时候偶尔有芫荽末撒在粥上,她会说今天的粥比平时香。”她把盆里的芫荽苗拔了一小棵,放在刘细君手心里,“把它种在你住的地方。想阿秀的时候就看一眼。哭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

      刘细君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棵小小的芫荽苗,眼泪又掉下来了,一滴一滴落在叶子上。但她没有再蹲下去哭。她把芫荽苗小心地放进衣襟口袋里,站起来用手背擦了擦脸。

      “我以后不哭了。”她说,声音还在抖,但比刚才稳了些,“阿秀不会白死的。我会让自己变有用。”

      崔晏看着她,想起自己七岁那年从雪地里爬起来的样子。那时候没有人来拉她,她自己站起来的。现在她把刘细君拉起来了,就像当年吴婆用一碗花椒水把她泡活了一样。

      瘟疫闹了大半个月才消停。永巷一共死了四个人——老何头、洗衣局调来的一个老婆子、舂米房一个瘸腿的老太监,还有阿秀。四具尸首裹着破席子靠在宫墙根下,等开春化了冻再埋。崔晏站在那面墙根下,看着那四张破席子在风里啪啪地响,忽然想起掖庭冬天的雪。母亲被裹进破席子里拖出去时也是这样,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我死的时候,不想裹席子。”她站在老何头的尸体旁边,忽然说了这么一句,“我想让人记着我叫什么。”

      曹公公站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盏灯笼。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把灯笼举高了些,照着那条通往掖庭的路。崔晏转身往回走,路过那片芫荽地时蹲下来,摸了摸绿油油的叶子。叶片凉丝丝的,沾着夜露,在北风里微微颤抖,但每一棵都站得笔直。

      她蹲在菜地边上,把剩下那半包芫荽籽从怀里摸出来看了看,又重新包好放回去。刘细君种的那一棵不知道活没活,但她自己这片芫荽还活着,活得好好的。等开了春,她要把芫荽籽分给永巷更多的人,让她们也在墙根下种。这东西命贱,不需要什么好土,有光有水就能活。就像这永巷里的人。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推着板车跟吴婆去收桶。路过掖庭的时候,她在洗衣局门口停了一下。刘细君正蹲在墙根下,把昨天崔晏给她的那棵芫荽苗小心翼翼地种进一个破瓦盆里。她的脸上还带着昨天的巴掌印,但手上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埋什么珍贵的东西。

      崔晏没有叫她,只是站在巷口看了片刻。然后推着板车继续往前走。她知道刘细君会活下来的。就像这片芫荽一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永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