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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识字女史 中曹的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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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曹的日子是从墨开始的。
每天卯时,崔晏走进抄写房,第一件事就是研墨。墨锭是掖庭里见不到的好东西——中曹配的是松烟墨,拈在手里沉甸甸的,研出来的墨汁细滑如油,落在纸上不洇不涩。她第一次用这种墨的时候,手腕微微发颤,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想起了父亲书案上的那方旧砚。父亲用的也是松烟墨,磨墨的时候会跟她讲“墨分五色”——焦、浓、重、淡、清,一笔一画里有乾坤。他握着她的小手在纸上写“永”字,说永字八法,把八法学全了,天下没有写不好的字。
那时候她四岁。母亲在旁边缝衣裳,拿针尖指了指父亲的鼻子,笑着说:“她才多大,你跟她讲这些,她能听懂吗?”
“听不懂没关系。”父亲把笔塞进她手里,“先记住。记住的东西,长大就懂了。”
如今她十岁了。父亲没了,母亲没了,书房的竹简烧成了灰。可那支笔还在她手里,换了一个地方继续写。
“崔晏,你今天抄的是哪一册?”
声音从对面桌传来,压得很低,带着掖庭特有的小心翼翼——那是怕被管事姑姑听见训斥的分寸。赵阿满从案上探过头来,手里还攥着抹布,她是负责洒扫的,抄写的事轮不到她。但她就是喜欢凑过来看崔晏写字,每次都说“我就看一眼”,每次都要看到姑姑来了才缩回去。
“《礼记》。”崔晏头也不抬,笔锋稳稳地落在纸上,“王制篇。”
赵阿满伸长脖子看了看,眼睛里全是茫然。她不识字,只认得崔晏写出来的字好看——结构舒朗,笔锋有力,比抄写房里另外三个女史写得都好。她每次看都要在心里感慨一下:同样是从掖庭出来的,怎么差别就这么大。
崔晏停下笔,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赵阿满比她大一岁,圆脸,眼睛又大又亮,性子风风火火的,嘴上没遮拦,心里不藏事。掖庭里大半的人都暮气沉沉,只有她整天笑嘻嘻的,好像天塌下来也能当被子盖。
“你把抹布放下,过来。”
赵阿满赶紧放下抹布绕到她案前。崔晏从笔架上取了支秃头旧笔递给她,又把面前一张废弃的草纸翻过来摊平。
“写你的名字。赵——阿——满。”
赵阿满接过笔,动作像握扫帚似的攥着笔杆子,在纸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三个墨团。崔晏没笑她,站起来绕到她身后,伸手握住她的手背,一笔一画地带着她写。
“赵——先写‘走’字旁。上面是‘土’,下面一个‘止’。土是横横竖,止是竖横竖横。阿——左边一个耳刀旁,右边一个‘可’。满——左边三点水,右边上面草字头,下面是‘两’。”
赵阿满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发僵,紧张得笔尖直抖。但跟着写完了一遍之后,她低头看着纸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赵”字,眼睛亮得像是捡了银子。那一刻崔晏忽然想起父亲握住她的手写“永”字的样子——也是这样站在身后,也是这样一笔一画地教。她那时候才四岁,什么都不懂,只觉得父亲的手很暖。如今换成她去握别人的手,才体会到那只手掌的分量。
“这真是我写的?”赵阿满把纸拿起来看了又看,差点忘了压着声音,“我写了一个字!崔晏你看到没!我写了一个字!”
“你写了三个字。”崔晏回到自己的案前,重新拿起笔,“每天学三个,一年就是一千个。”
“一千个是多少?”
“够你看懂告示,也够你记账。”
赵阿满把那张草纸仔仔细细地叠好塞进袖子里,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圆脸上两个酒窝深深的。后来那张纸被她用米汤贴在自己铺位旁边的墙上,每天睡前都要看一遍。那是她这辈子写的第一个字,是崔晏手把手教的。
崔晏看着她兴冲冲地跑回去继续擦桌子,嘴角微微一弯,然后低下头,继续抄她的《礼记》。
“学然后知不足,教然后知困。知不足,然后能自反也;知困,然后能自强也。故曰教学相长也。”
她抄到这一句的时候,笔停了。
教学相长。父亲教她的时候说过,教别人是巩固自己最好的方法——你以为自己懂了,等你要教别人的时候,才发现其实还有很多地方没想明白。她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她教赵阿满写字的时候,那些横竖撇捺的结构忽然变得比平时更清晰。就像赵阿满这个人——掖庭里所有人都觉得她大大咧咧没心没肺,可崔晏知道,她有一颗比谁都干净的心。她会在崔晏熬夜抄书的时候把自己的半碗粥放在崔晏案头,说“你比我用脑子多,你多吃点”,然后拍拍肚子假装自己已经吃饱了。
崔晏把那半碗粥喝完,把碗洗干净放在她桌上,什么都没说。两个掖庭出身的女孩在抄写房里形成了一种默契——赵阿满替她挡开那些无聊的闲话和打探,她教赵阿满认字。掖庭里的人要活下去,就得互相搭把手。
这是母亲教的。帮别人就是帮自己。母亲说这话的时候还在笑,嘴角弯弯的,像掖庭春天的柳絮。她说这话之后没多久就被裹进席子里拖出去了。
到中曹头几个月,崔晏已经把抄写房里能接触到的文书种类摸了个遍。户籍册、田亩册、赋税账、灾害记录、官员考评——每一种文书的格式、编号方式、归档位置,她都记在心里。掌事姑姑分给她的活从最初的户籍册子渐渐变成了需要更好字迹的誊本——给太后、皇后那边的文书副本,字要端正,不能有一处涂改。这是提拔,也是考验。
她誊得极仔细。每誊完一页,都要核对两遍——一遍核人名,一遍核数字。誊错了在掖庭最多挨顿打,在这里出错,丢的是刘嬷嬷的脸,是她自己好不容易挣来的机会。更重要的是,她发现了一个规律:誊得越仔细,记住的数字就越多。那些田亩数、人口数、赋税额,誊过一遍就像刻在了脑子里,想忘都忘不掉。
掌事姑姑抽查了几次,一处错漏都没找着。她又抽查了一遍,还是没有。她把崔晏叫到跟前,问她抄书抄了几年,崔晏说从小就抄。姑姑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但从此以后分给她的文书越来越多,也越来越要紧。
有一天下午,抄写房里只有崔晏一个人在。她刚誊完一批代北军镇的屯田账册,正把誊本按编号归档。翻到其中一页时,她的手指停了一下——那页上记的是代北某军镇的屯田数,数字本身没问题,但她记得上个月誊过同一军镇的户籍册,人口数比这页屯田数对应的配额少了将近两成。人少了,田没少。那多出来的田是谁在种?种出来的粮食去了哪里?
她没有声张,只是把那两页的编号默默记在心里。晚上回到掖庭,她在油灯下把那些数字默写在残稿的背面,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三角记号。这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遇到不对劲的事先做个标记,不急着下结论,攒够了再说。她不知道这些数字将来能不能用得上,但她知道,在这个地方,什么都不懂的人永远只能被人踩在脚下。
到了腊月,宫里开始准备过年的事。各宫都要添置新物件,赏赐单子流水似的往外发,中曹的文书一下子多了起来。崔晏连着加了好几天的班,手指头上又磨出了新的茧子,握笔的地方硬硬的。
这天傍晚,她从抄写房出来,正要往掖庭走。夹道里的雪扫过了,青砖上结了一层薄冰。忽然听见前面的夹道里有两个人在说话。她本能地往墙根退了半步,藏在墙垛子的阴影里。
“听说了没,皇后娘娘那支嵌东珠的金步摇,找不着了。”一个尖细的声音说。
“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下午。娘娘午睡的时候卸下来放在妆台上,起来就不见了。正查着呢,说是今儿进出昭阳宫的都要搜。”
崔晏心头跳了一下。她今儿确实去过昭阳宫——是给那边的掌事姑姑送抄好的文书,连内殿的门都没进,在门口把文书交给守门的宫女就走了。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她深吸一口气,把心头的慌乱压了下去。掖庭四年教会她的第一件事就是:遇到事情先别慌,慌了就会出错,出了错就真的完了。她没做过的事,谁也不能硬按在她头上。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件事不会这么简单。她加快脚步回了掖庭,找到刘嬷嬷,把刚才听到的消息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刘嬷嬷听完,脸色变了。她在掖庭待了一辈子,什么栽赃陷害的事没见过。“你先别慌,也别到处乱跑。明天照常上值,装得跟没事人一样。金步摇的事我去打听——昭阳宫那边我认识几个老人,看能不能问出是谁在背后嚼舌根。”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尤其是那个司马安,你可要离他远点。他姓司马,你爹的事跟他家脱不了干系。他前阵子还在背后打听你,被我挡回去了。”
崔晏点了点头,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她回到住处,把残稿和玉佩贴身藏好,然后坐在铺上,把明天可能发生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不能慌。这是她在掖庭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在恐惧面前,冷静是她唯一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