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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寒骨余痛 静默心荒 入冬的竹海 ...

  •   入冬的竹海,日头虽暖,却驱不散深埋筋骨的寒凉。

      生产过后第十四日,体表的创口早已在蓝忘机日复一日的灵力温养下愈合无痕,连浅浅的疤痕都淡得几乎看不见。在外人看来,魏无羡这场九死一生的逆产,已然彻底翻篇,只需安心静养时日,便能恢复从前模样。

      可只有魏无羡自己知道,皮肉愈合是假象,内里残破才是真相。

      男子骨本刚硬紧致,十月强行撑胀、产时极致撕裂,早已让周身骨缝、经脉、肌理留下了不可逆的暗伤。寻常妇人生产,骨缝开而复合,休养月余便可复原,唯独他不行。

      那些被强行撑开的筋骨,回缩之后,留着空荡荡的钝痛,藏着渗骨的湿寒,扎根在腰腹、脊椎、胯骨深处,日夜不休,缠绵往复。

      白日暖阳透过窗棂,铺满柔软床榻,屋内炉火恒温,暖意融融。

      魏无羡半靠着软垫静坐,身上裹着厚重的云深特制绒被,指尖却依旧泛着淡淡的青白,四肢常年冰凉,捂再久的暖意也透不进骨血里。

      腰后一阵阵发酸、发冷、发软,像是有寒气顺着骨缝往里钻,不尖锐,却磨人至极。坐不得久、躺不安稳、翻身艰难,无论换何种姿势,那股绵长的坠痛与寒意,始终如影随形。

      “今日阳光极好,我扶你坐起来晒片刻太阳?”

      蓝忘机端着温好的滋补汤药走近,步履轻缓,眉目依旧是化不开的温柔。这些日子他依旧事事周全,晨昏相伴,喂药擦身、打理起居、夜里照看婴孩,从不让他沾半分劳累。

      在他眼里,魏无羡只是身子亏空太过,恢复得慢些,情绪低落也只是体虚乏力、懒言少欢,全然是大病初愈的正常模样。

      魏无羡闻言,微微点头,温顺得过分:“好。”

      没有撒娇,没有嘟囔,没有往日半分灵动的雀跃。

      若是从前,他定会扯着人的衣袖耍赖,抱怨身子酸痛不想动,会缠着蓝忘机陪他说话,会叽叽喳喳吐槽汤药苦涩。可现在,他只剩下顺从、安静、沉默。

      蓝忘机小心翼翼扶着他起身,掌心温热的灵力顺着脊背缓缓游走,轻柔熨贴着他酸涩的筋骨。灵力能缓解一时的疼痛,却驱不散他心底沉沉叠叠的荒芜与冰冷。

      榻边的摇篮里,小家伙睡得安稳。

      半月大的婴孩,已然长开了些许,眉眼愈发精致,长长的睫毛垂在眼下,小鼻子挺翘,唇色粉嫩,安静躺着的时候,乖得让人心头发软。

      江厌离今日来得依旧很早,手里提着亲手炖好的乳鸽参汤,进门便先看向摇篮,眉眼瞬间盛满温柔笑意。

      “我们宝宝今日气色更好了,眉眼越来越精致,长大了定是个温润出众的好孩子。”

      她轻声细语,弯腰轻轻拂过孩子柔软的胎发,全程满心欢喜,目光大半都落在婴孩身上,许久才转头看向静坐的魏无羡,温柔叮嘱:“羡羡再坚持休养几日,气血补上来,就不会总这般乏力了。你看孩子这般乖巧,再苦再难都是值得的。”

      值得的。

      三个字,轻轻落在魏无羡心底,却砸得他心口发沉,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愧疚。

      他知道师姐说得没错。

      十月熬命、九死一生,换来了这样一个乖巧、灵秀、无害的小生命,世间所有人都告诉他,这一切千值万值。

      道理他都懂,可心底那片荒芜的寒冰,依旧化不开、暖不了。

      他扯了扯唇角,挤出一抹极淡的笑意,乖巧应声:“嗯,我知道。”

      笑意浮于表面,未达眼底,漆黑的眸子里空空荡荡,没有半分真心的欢喜。

      江厌离从未察觉这一丝异样,只当他体虚无力,连笑都费力,放下汤药便细心收拾屋内杂物,絮絮说着近日仙门琐事、日后孩子的教养事宜,满室皆是温馨热闹的烟火气。

      不多时,江澄带着景仪、金凌也来了。

      几人进门第一件事,依旧是围向摇篮,探头探脑逗弄熟睡的婴孩,少年细碎的欢喜笑声,瞬间填满了安静的内室。

      “小师弟今天也好乖!都不哭闹的!”
      “你看他小手蜷着,也太可爱了吧!”
      “蓝前辈和魏前辈的孩子,果然生来就不一样,灵气十足!”

      叽叽喳喳的赞叹、欢喜的打趣,声声入耳。

      所有人的关注点,无一例外,全都在那个崭新、鲜活、完美的小生命身上。

      没有人回头,认真看看静坐一隅、沉默寡言、日渐黯淡的魏无羡。

      没有人问他疼不疼、累不累、难不难受。
      没有人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发自内心地笑过了。
      没有人发现,他眼底的光,正在一日日彻底熄灭。

      他就这样安静坐着,像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静静看着满室欢喜热闹。

      热闹是他们的,他什么也没有。

      产后第二周,身体的折磨愈发清晰。

      白日骨寒腰酸、四肢疲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格外匮乏,稍微动弹便气血翻涌、头晕乏力。到了夜里,暗疾反噬更甚。

      夜深人静,众人尽数散去,屋内只剩烛火摇曳,摇篮里浅浅的孩童呼吸,还有他翻来覆去、无处安放的煎熬。

      筋骨的寒凉会在深夜彻底炸开,腰腹酸胀坠痛,彻夜难歇。他常常睁着眼,看着帐顶暗沉的夜色,一躺就是一整夜,无眠无休。

      蓝忘机夜里会准时起身查看孩子,替他掖好被角,轻轻揉按他酸痛的腰背。

      指尖灵力温柔舒缓,动作细致入微,极尽宠溺周全。

      “又疼了?”蓝忘机俯身,轻声询问,语气满是心疼。

      魏无羡侧躺着,背对着他,闻言轻轻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疼,还好。”

      他习惯性说谎。

      不是刻意欺骗,只是懒得解释,无力倾诉。

      解释身体的痛,无人能替。
      解释心底的荒,无人能懂。
      与其说出来惹人担心、被人视作矫情,不如干脆沉默隐忍。

      蓝忘机信了。

      他只当是夜间筋骨偶有酸胀,休养日久自然会好,只当他性子温顺,不愿多言苦楚。于是轻轻安抚片刻,便拥着他静静躺下,守着妻儿安稳入眠。

      他看不见魏无羡背对他时,眼底翻涌的茫然与疲惫。

      看不见他悄悄攥紧被褥、隐忍颤抖的指尖。
      看不见他心底日复一日、层层叠加的自我否定。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所有人都沉入安稳梦乡,唯有魏无羡独自醒着,承受着肉身的残痛与心底的荒芜。

      他会悄悄转头,看向身侧摇篮里熟睡的孩子。

      小家伙眉眼柔软、呼吸软糯,纯粹又无辜。

      可他看着这张小小的脸,心底没有疼爱,没有圆满,只有铺天盖地的愧疚与茫然。

      他愧疚自己不够合格,历经千辛万苦生下他,却给不出半点真心的欢喜。
      他愧疚自己太过自私,熬过九死一生,却整日消极低落、满心荒芜。
      他愧疚所有人都在为这个孩子欢喜操劳,唯独他这个生父,空洞麻木、一无是处。

      日复一日的自我内耗,像一张细密的网,将他死死困住,越挣扎,越窒息。

      从前的魏无羡,热烈、鲜活、坦荡、肆意。
      敢闹敢笑,敢爱敢恨,天不怕地不怕,眼底永远盛着山河星光。

      可现在的他,胆小、懦弱、麻木、空洞。

      怕痛、怕累、怕自己永远好不起来。
      怕自己一辈子都这样消极低沉,给不了孩子温暖,配不上所有人的偏爱。

      他开始习惯性沉默、习惯性顺从、习惯性伪装。

      人前永远温顺乖巧、安静休养,人人都夸他懂事安稳,恢复得极好。
      人后独自熬痛、独自失眠、独自深陷无人知晓的荒芜深渊。

      抑郁的暗流,无声无息,持续疯长。

      它不激烈、不疯狂、不哭闹崩裂,却一点点蚕食着他所有的鲜活与热爱,蚕食着他对生活、对未来、对眼前圆满的所有期待。

      第二周的时光,就在日复一日的躯体折磨、心底荒芜、无人察觉的隐忍中,静静流逝。

      满院祥和喜乐,人人皆道岁月安稳、苦尽甘来。

      唯有魏无羡自己清楚,他的苦海,才刚刚彻底铺开。

      无人窥见,他温柔表象之下,早已满目疮痍、寸寸荒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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