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道祖师续：云深归期，霜尽藏锋》一只耳01

93、怯触温软 心自生疚 产后第三周

　　产后第三周，身体表层的虚弱看似一日日好转，能靠坐、能慢行、气色稍复。唯独内里骨寒暗痛、心绪沉郁，半点没有消散，反而随着时日沉淀，愈发根深蒂固。

　　魏无羡依旧安静、温顺、从不闹脾气。

　　他按时喝汤、按时静养、按时配合调息，待人温和有礼，脸上永远挂着浅浅淡淡的笑意，听话得近乎乖巧。

　　蓝忘机日日观察他的气色脉象，见气血稳步回暖、伤势彻底稳固，心底悬了许久的大石，渐渐彻底落地。

　　在他看来，所有苦难已然终结。
　　十月怀胎熬尽风波，九死一生险渡产关，如今妻儿安稳、岁月静好，往后只剩平顺温柔。

　　他依旧无微不至，晨昏相守，只是心底那份极致紧绷的焦灼，悄然散去，只剩寻常岁月的温柔陪伴。

　　江厌离更是日日宽慰，只觉魏无羡性子本就安静，产后体虚懒动实属常态，日日变着花样炖补汤、收拾居所，满心满眼都是母子安稳、阖家圆满。

　　所有人都沉浸在平和温柔的假象里。

　　无人知晓，魏无羡心底的寒冰，已经厚到连他自己都无法破开。
　　更无人知晓，他心底滋生出了一种让他无比罪恶、日日自我折磨的本能——怯于触碰自己的孩子。

　　今日午后日阳最暖，屋内暖意融融。

　　小家伙睡醒了午觉，不再是整日沉睡的模样，小小的身子在襁褓里轻轻蹬动，软软的小手攥成粉嫩的小拳头，嘴里发出细碎软糯的嘤咛，不吵不闹，温顺得人心都要化了。

　　江厌离坐在摇篮边，指尖轻轻拂过他软嫩的脸颊，笑着转头看向榻上的魏无羡，柔声提议：“羡羡，今日气色好多了，身子也有力气些了，要不要抱抱孩子？”

　　“自己的孩儿，多抱抱亲近，母子连心，对你心境恢复也好。”

　　这是最寻常、最温情、再正常不过的提议。

　　从前无数个日夜，他在腹中之时，魏无羡日日轻抚小腹、低声絮语、盼他平安、盼他降生。

　　可此刻，看着襁褓里软软糯糯、纯粹无辜的小小婴孩，魏无羡心底第一时间涌上来的，不是欢喜，不是疼爱，不是亲近。

　　是本能的退缩、胆怯、抗拒。

　　心口骤然一紧，指尖瞬间发凉，心底那片荒芜的寒冰骤然冻结蔓延，让他下意识微微侧身，往后轻轻缩了一寸。

　　动作极轻、极淡、转瞬即逝。

　　快到江厌离未曾察觉，快到一旁照看的蓝忘机只当他是体虚乏力、起身不便。

　　可只有魏无羡自己清楚——他在躲。

　　他在躲自己的孩子。

　　短短一瞬的本能反应过后，铺天盖地、汹涌滔天的愧疚与罪恶感，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他怎么可以躲？

　　这是他拼了性命、熬了十个月、闯过九死一生鬼门关换来的孩子。
　　是日夜乖巧蛰伏、从不闹腾、陪他熬过所有炼狱苦难的小生灵。
　　是全世界最无辜、最纯粹、最该被疼惜、被偏爱的宝贝。

　　所有人都满心满眼疼他、爱他、护他。
　　唯独他这个生父，怯懦、冷漠、回避、不敢触碰。

　　魏无羡指尖死死攥紧身下柔软的被褥，指节泛白，心底狠狠唾弃、责备自己。

　　自私。
　　冷漠。
　　不合格。
　　无可救药。

　　无数个贬义词狠狠砸在心头，砸得他心口酸涩发堵，几乎喘不过气。

　　他连忙压下心底所有慌乱退缩，强迫自己扬起温顺的笑意，轻轻点头，声音柔软乖巧，毫无异常：“好。”

　　蓝忘机见他应允，小心翼翼俯身，将襁褓中的小小婴孩轻轻抱起，动作轻柔至极，步步走近榻边。

　　暖融融的小小一团，被稳稳护在清冷如玉的怀抱里。

　　小家伙似是感知到亲人靠近，微微睁开惺忪的睡眼。眸色是极浅极清的琉璃色，像极了蓝忘机，却又带着一丝灵动的墨色，混着两人最极致的眉眼。

　　软软的目光落在魏无羡脸上，小小的脑袋微微歪动，软糯极了。

　　蓝忘机屈膝坐在榻边，温柔将孩子递向他怀中：“别怕，我托着，不累。”

　　温柔、周全、宠溺，事事替他想好。

　　可当那团温热软糯、带着鲜活气息的小小生命即将落入怀中的瞬间——

　　魏无羡的身子，又一次不受控制地轻轻僵硬。

　　心底的抗拒、怯懦、荒芜，压制不住地翻涌。

　　他看着孩子纯粹干净的眼眸，看着他软软小小的手脚，看着他毫无保留依赖亲人的模样，心底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极致的空洞、极致的陌生、极致的惶恐。

　　他不知道怎么抱、怎么疼、怎么爱。
　　他怕自己太冷、太沉郁、太阴暗，玷污了这一身纯粹鲜活。
　　他怕自己情绪破败、心绪残缺，给不了这孩子半分温暖。
　　他怕自己这样阴郁低落、日日荒芜的人，不配拥有这样完美乖巧的宝贝。

　　万般思绪缠在心间，堵得他胸口发闷，呼吸发紧。

　　他僵硬着双臂，迟迟没有主动环上那团温软。

　　蓝忘机微微一顿，敏锐察觉到他肢体的僵硬，却只当他是产后体虚、手臂无力、不敢用力，并未多想。只轻轻将孩子稳稳垫在他枕侧，自己伸手在下托着，替他承住所有重量。

　　“我托着，你只需看看便好。”

　　温柔体谅，周全至极。

　　魏无羡垂眸，怔怔看着怀中小小的孩子。

　　小家伙全然不知爹爹心底的翻江倒海，只是软软依偎着，小小的鼻尖轻轻翕动，细碎的呼吸拂在空气里，温顺又安宁。

　　明明这般治愈、这般温柔的画面。

　　落在魏无羡眼里，却是无尽的煎熬与自虐。

　　旁人抱孩子，是欢喜、是疼爱、是圆满。
　　他抱孩子，是愧疚、是自责、是煎熬。

　　他静静看了许久，久到江厌离笑着夸赞母子相像、温柔美满，久到蓝忘机静静守候、眼底温柔似水。

　　所有人都觉得岁月温柔、现世安稳。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硬生生忍受心底的凌迟。

　　稍稍片刻，他便觉得心力耗尽，再也撑不住脸上温顺的笑意，轻声开口，语气温顺怯懦：“……我有点累了。”

　　话音落下，他清晰看见小家伙澄澈的眼眸微微黯淡，小小的身子轻轻蜷了一下。

　　那一瞬间，魏无羡心口像是被利刃狠狠刺穿，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是不是……察觉到爹爹不喜欢他？

　　是不是察觉到爹爹冷淡、疏离、不敢亲近？

　　滔天的愧疚瞬间将他淹没，他不敢再看那双干净懵懂的眼眸，飞快垂落眼帘，掩去眼底所有的狼狈、荒芜与自责。

　　蓝忘机立刻会意，温柔将孩子重新抱回摇篮，轻声安抚：“累了便歇，不必强撑。”

　　依旧温柔体贴，依旧毫无察觉。

　　江厌离也连忙应声：“对对对，身子要紧，孩子日日都在，什么时候抱都可以，不用勉强自己。”

　　他们都以为，是身体的疲惫撑不住。

　　无人知晓，是他残破抑郁的心，再也撑不住这份滚烫的温柔。

　　温情太暖，他心底太冷。
　　温柔太亮，他世界太暗。

　　自此之后，魏无羡心底悄悄滋生出一种病态的逃避。

　　他不再主动看向摇篮，不再主动询问孩子近况，众人逗弄孩子之时，他会默默偏头、静静垂眸，刻意避开所有关于孩子的热闹与温情。

　　他做得极隐蔽、极克制。

　　从不直白拒绝、从不冷漠摆脸、从不惹人疑心。
　　只是安静退后、温顺旁观、悄然疏离。

　　外人眼里，他依旧是温柔安稳、乖巧静养的模样。
　　只有深夜独处之时，他才敢任由心底的愧疚、自卑、冷漠、荒芜彻底泛滥。

　　夜深人静，蓝忘机浅浅安睡。

　　屋内只剩均匀的呼吸声，摇篮里孩童软糯的浅息。

　　魏无羡睁着空洞的眼眸，静静望着漆黑帐顶，无声自省。

　　他一遍遍骂自己懦弱、自私、不合格。
　　一遍遍回想孩子懵懂委屈的小眼神，一遍遍承受自我折磨的凌迟。

　　他明明拼了性命生下他。
　　却偏偏，不敢靠近他。

　　这无解的矛盾、这病态的心境、这深沉的自我厌弃，如同越收越紧的枷锁，将他牢牢困在抑郁的深渊里，一日比一日更深，一日比一日更痛。

　　庭院依旧祥和，日光依旧温柔，众人依旧欢喜无忧。

　　唯有他，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日复一日，独自承受着心灵的炼狱。

　　疏离已成常态，愧疚扎根心底。
　　温柔表象之下，荒芜寸寸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