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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月子空寂 暗流沉生 历经十月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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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经十月逆天怀胎、九死一生的凶险产程,终是尘埃落定,母子平安。
整座云深不知处、整片后山竹院,日日萦绕着温柔喜气。新降生的小婴孩软糯乖巧、灵气逼人,成了所有人捧在手心的珍宝。人人欢喜、人人欣慰,唯独榻上刚历大难醒来的魏无羡,心底藏着无人窥见的荒芜。
产后第一日,所有人只当他是体虚孱弱、大病初愈,情绪低落实属正常。
无人知晓,男体逆孕生产,损耗的不止气血根基,更是神魂心绪。
寻常女子产后尚有十月怀胎的肌理缓冲、身心适配,可魏无羡是以男儿铮铮骨血,硬生生撑裂躯体、崩乱气血、透支神魂换来新生。
身体残破,心神空耗,再加上产后气血骤虚、激素逆乱,一场无声无息、缓慢蚀骨的情绪沉渊,早已悄然缠上他的魂魄。
只是初时太淡、太静、太隐蔽。
隐在虚弱之下,隐在疲惫之中,隐在所有人皆大欢喜的氛围里。无人察觉,无人深究。
屋内暖意融融,炉火长燃,隔绝了初冬寒凉。
魏无羡半靠在软榻之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暖绒锦被,脸色依旧是久难回暖的苍白。
生产过去整整七日。
体表的撕裂伤势在蓝忘机日夜不绝的灵力温养下,已然结痂愈合,可内里受损的经脉、崩乱的气血、被强行撑开又回缩的筋骨,依旧日日传来绵长不断的隐痛。
不是生产时那般撕心裂肺的剧痛,是绵绵密密、扎根骨血、无休无止的空痛、酸冷、疲软。
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你残破了,你不一样了,你透支了半生根基,换来了这一场圆满。
榻边摇篮里,小小的婴孩安稳沉眠。
小家伙生得极是好看,眉眼清隽随蓝忘机,唇色灵动随魏无羡,闭着眼蜷成小小的一团,呼吸轻柔绵长,极少哭闹,乖得让人心软。
七日来,所有人的目光,大半落在这个新生的小生命身上。
江厌离日日清晨赶来,熬最滋补的月子汤、温养药膳,细心打理襁褓、清洗衣物,柔声逗弄孩子,满眼都是初得晚辈的温柔欢喜。
“这孩子真乖,从不闹腾,眉眼生得这般周正,长大定是像忘机一般温润端正。”
“你好好躺着静养,什么都别管,孩子我们帮你看着。”
她日日叮嘱静养,日日欢喜孩童,温柔体贴无微不至,却只当魏无羡的沉默是体虚乏力、懒言少动。
江澄每隔半日便过来一趟,不再似从前紧绷焦灼,眉眼间松快许多,看着襁褓里软乎乎的小家伙,素来冷硬的神色也会柔和几分。
蓝景仪、金凌更是日日扎堆屋内,踮脚扒着摇篮边,小声叽叽喳喳,满眼新奇欢喜,句句不离小师弟如何好看、如何乖巧、如何灵气。
连素来肃穆的蓝启仁,每日问诊过后,也会驻足片刻,细细打量婴孩,颔首赞叹灵秀天成、福泽深厚。
满院皆喜,满堂皆欢。
所有人都在为新生庆贺,为圆满心安。
唯独没人回头,好好看一看劫后余生、残破虚弱、心绪空洞的魏无羡。
蓝忘机自是寸步不离,日日守在屋内。
他依旧温柔、依旧体贴、依旧事事周全。喂汤、擦身、温养经脉、夜里守着孩子、护着他安睡,事事亲力亲为,细致入微,半分不差。
可此刻的蓝忘机,也陷入了劫后余生的安稳与庆幸。
刚历九死一生,他满心都是万幸平安、万幸圆满。见魏无羡日渐好转、伤势愈合、气息渐稳,便只当一切苦难尽数翻篇,往后只剩岁岁安稳。
他看得见他身体的虚弱,却暂时未曾窥见他心底无声塌陷的荒芜。
产后第一周,压抑皆是隐性的。
不吵、不闹、不哭、不作。
只是沉默。
极致的沉默。
从前的魏无羡,哪怕怀胎煎熬、阵痛难忍,也会偶尔撒娇、偶尔嘟囔、偶尔和众人说笑、偶尔逗弄腹中小家伙,眼底永远有光、有活气、有温度。
可如今,他安静得过分。
众人说笑,他静静听着,不搭话、不浅笑;
众人逗弄孩子,他静静看着,无欢喜、无动容;
蓝忘机温柔安抚,他乖乖应声,温顺乖巧,却眼底空空。
他不再闹、不再笑、不再鲜活。
整个人像是褪去了所有灵气,变成一具安静、疲惫、麻木的躯壳。
此刻的他,已经悄然染上产后抑郁最初、最隐蔽、最容易被所有人忽略的病症——情感淡漠、兴趣丧失、自我封闭。
只是无人察觉。
连他自己,起初都不懂自己怎么了。
只觉得空。
前所未有的空。
身体空、心口空、神魂空。
十个月支撑他熬下去的执念、目标、信念,一朝落地,瞬间崩塌抽离。
从前日日熬痛、日日承压、日日坚持,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熬过去,孩子平安就好。
可当真的熬过去了,孩子平安落地、万事圆满之后,他忽然不知道自己活着、自己硬撑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剧痛消失了,重压没有了,风雨落幕了。
可随之一起消失的,还有他所有的鲜活、所有的热烈、所有的开心。
夜里,众人散去,屋内只剩静谧烛火。
摇篮里的孩子安安静静睡着,呼吸软糯。
蓝忘机坐在榻边,指尖轻轻替他理顺额前碎发,嗓音温柔低缓:“今日气色比昨日好些,再静养一段,便能彻底恢复。”
魏无羡静静看着他,半晌,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轻得像风,没有情绪,没有波澜。
蓝忘机俯身,轻轻吻他额角:“辛苦你了。往后,再无苦难。”
魏无羡垂眸,盖住眼底所有荒芜,依旧温顺听话:“嗯。”
他看似在听、在应、在好好休养。
可心底,一寸一寸,冷下去、空下去、沉下去。
夜里隐痛最盛。
内里筋骨产后回缩、气血亏虚发冷,腰腹日日酸软冷痛,彻夜缠人。不致命,却磨人。
从前痛,是有盼头的痛。
现在痛,是无尽空茫的痛。
夜深人静,蓝忘机短暂闭目调息,屋内只剩烛火轻摇、孩童浅息。
魏无羡侧躺着,看着身边熟睡的爱人,看着摇篮里软糯乖巧的孩子。
明明是世人最圆满的模样——爱人在侧、儿女双全、岁岁安稳、无忧无虑。
可他心底,却翻涌出极致的陌生、疏离、空洞。
他看着那个孩子,没有想象中那般极致欢喜、极致疼爱。
不是不爱。
是爱不起来。
心底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寒冰,堵死了所有温情与暖意。看着软糯可爱的小生命,心里空空落落,没有欢喜、没有悸动、没有圆满,只剩疲惫、茫然、陌生。
他甚至会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心底冒出极其可怕、极其罪恶的念头——
如果当初,没有生下他。
如果当初,我没有撑过来。
是不是,就不用承受这残破的身子、空洞的余生、永无止境的后遗症。
念头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却冰冷刺骨,狠狠扎在心底。
他立刻自责、恐慌、愧疚。
他骂自己自私、恶毒、不知足。
所有人都在为他欢喜,所有人都在守护他和孩子,他历经九死一生换来的宝贝,他怎么可以、怎么能有这样阴暗可怖的想法?
于是他藏、他忍、他压。
把所有负面、所有荒芜、所有压抑,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
表面依旧温顺、安静、乖巧、听话。
配合喝汤、配合静养、配合休息,对着众人礼貌浅笑,对着孩子温柔注视。
无人知晓,他内里早已一点点腐烂、一点点沉寂、一点点坠入深渊。
第七日夜,初冬的风穿过竹海,簌簌轻响。
魏无羡睁着眼,望着帐顶虚空,一夜无眠。
身体累到极致,心神却清醒得可怕。
抑郁的暗流,无声上涨,一点点淹没他仅剩的鲜活。
众人以为的岁月静好、圆满安稳之下,是他独自熬着的、无人知晓的人间炼狱。
而这,仅仅只是月子沉渊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