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亲友齐聚 闲伴玩心 院外的脚步 ...
-
院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着几声熟稔的呼唤,瞬间冲淡了静室里方才略带严肃的气氛。魏无羡耳朵一动,整个人都精神了大半,方才被长辈叮嘱时安分的模样荡然无存,身子下意识又想往榻沿挪,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向房门方向,活像盼着玩伴上门的孩童。
“慢点。”蓝忘机掌心稳稳按在他肩头,力道轻柔却不容他起身,眼底盛满无奈与纵容,“胎气尚浅,不可莽撞起身。”
“知道啦知道啦。”魏无羡嘴上应着,手脚却依旧不安分,指尖轻轻抠着榻边的锦缎,满心都是雀跃。许久未见师姐与江澄等人,骤然听闻他们赶来,心里头欢喜得不行,连日来被反胃、困倦缠扰的低落情绪,也消散了大半。
蓝启仁站在一旁,将他这副坐不住的模样看在眼里,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嘴上念叨:“都这般时候了,还改不了毛躁性子。方才叮嘱的话,转头就抛到脑后了?”
话虽是训斥,语气却早已没了半分严厉,反倒满是担忧。这位素来恪守规矩的蓝氏老先生,自打知晓魏无羡有孕之后,底线便一退再退。从前见魏无羡跳脱胡闹,必定板起脸逐条数落家规,如今只敢轻声提点,生怕语气重了,扰得对方心绪不宁,进而影响腹中孩儿。
蓝曦臣含着浅笑立在门边,抬手主动上前拉开房门。门外一行人已然走到廊下,为首的正是一身素雅裙衫的江厌离。她步履匆匆,眉宇间满是真切的关切,手中还提着数个做工精致的食盒,远远望见屋内景象,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魏无羡身上,眼底当即泛起温柔的笑意。
“羡羡。”江厌离快步走入屋内,顾不得行礼,径直走到榻边,目光细细打量着他的气色,见他面色依旧偏浅,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想来是连日孕吐与睡不安稳所致,心疼之色溢于言表,“可算见到你了。消息传到莲花坞时,我惊得立刻收拾东西动身,一路紧赶慢赶,总算赶来了。身体可还舒服?孕吐可还厉害?”
一连好几句问话,句句都落在实处,是从小护着他长大的师姐独有的细致。魏无羡被她这般关切包围,心头一暖,原本躁动的心绪安稳了几分,乖乖靠着软枕笑道:“师姐放心,不算太难受,就是整日犯困,胃里总有些闷闷的。辛苦你特意跑这么远过来。”
“说什么辛苦。”江厌离轻轻摇头,将手中食盒放在一旁的案几上,一一打开,里面皆是她亲手烹制的吃食。有软糯的桂花蒸糕、清甜的雪梨羹、健脾养胃的莲子乳,全都是温和适口、不伤胎气的膳食,“知道你如今口味挑剔,闻不得杂味,我便照着安胎的方子做了些吃食,你尝尝合不合胃口。”
紧随其后进门的是江澄。他一身紫衣,面色算不上和善,双手抱在胸前,进门后先是扫视了一圈屋内环境,目光落在魏无羡身上时,神色复杂难言。震惊、讶异、担忧交织在一起,嘴上依旧是惯常的冷硬腔调,半点温柔也无。
“魏无羡,你可真有本事。”江澄嗤了一声,语气听着像是嘲讽,视线却不自觉停留在魏无羡平坦的小腹上,“这么大的事,居然藏得密不透风。若不是消息传得满天飞,我们至今还被蒙在鼓里。男子孕育本就凶险万分,你倒好,敢独自一人硬扛?”
他说话向来直来直去,句句带着锋芒,可熟悉他的人都明白,这副咄咄逼人的模样之下,全是藏不住的担心。莲花坞与云深不知处相隔甚远,得知消息的那一刻,江澄几乎是立刻放下了坞中事务,跟着江厌离一同动身,一路上心中忐忑,生怕魏无羡出什么意外。
魏无羡也不恼,冲着他挤了挤眼睛,嬉皮笑脸道:“这不是一开始也没确定嘛,想着等胎相稳了再告诉你们,谁能想到半路被景仪那小家伙撞破了。”
“还敢狡辩。”江澄瞪了他一眼,脚步却不自觉走近,伸手想去探一探对方的脉象,手抬到半空又顿住,想起蓝氏有专人照料,又怕自己动作鲁莽惊扰胎气,最终悻悻收回手,“安分些养着,别一天到晚到处疯跑。若是敢折腾出毛病,我第一个不饶你。”
站在江澄身侧的金凌,如今早已褪去年少莽撞,出落得俊朗挺拔。他看着榻上的魏无羡,脸上满是新奇与拘谨,小手微微攥着衣摆,犹豫了片刻,才轻声开口:“魏前辈……恭喜你。小宝宝……还好吗?”
自小看着魏无羡长大,如今得知对方有了身孕,金凌心里又惊奇又欢喜。往日里总爱和魏无羡拌嘴打闹,此刻却下意识放轻了动作、压低了声音,生怕动静大了会惊扰到腹中孩童。
温宁跟在最后,性情依旧温顺怯懦,走到榻边微微躬身,眼神满是恭敬与欣喜:“魏公子,恭喜。往后若是有任何杂活、跑腿之事,尽管吩咐我,我一定好好照看您。”
一时间,不大的静室被众人围得满满当当,暖意融融。蓝启仁看着眼前和睦的景象,花白的胡须微微动了动,紧绷的嘴角悄悄向上扬起。蓝氏许久未有这般热闹温馨的场面,如今看着晚辈们齐聚一堂,又得知即将添上新的血脉,老先生心底的欢喜越发浓郁。
“既然人都到齐了,便一同坐下说话吧。”蓝启仁抬手示意众人落座,语气放缓,“如今全天下亲近之人都已知晓,也不必再刻意遮掩。只是切记,不可大声喧哗,不可围着魏无羡过度打扰,他如今需要静养。”
众人纷纷应声落座。案几上摆满了江厌离带来的吃食,还有蓝氏膳房刚刚送来的滋补汤药与灵果,各色香气清淡柔和,丝毫没有浓烈异味,恰好避开了魏无羡如今敏感的嗅觉。
江厌离拿起小勺,舀了一碗温热的雪梨羹递到魏无羡手边,柔声叮嘱:“孕吐反胃时,吃些清甜润喉的东西会舒服些。每日三餐要按时吃,哪怕胃口不佳,也多少进食一些,腹中孩子需要养分。平日里也别总躺着,偶尔在院中缓步走一走,舒展气血,只是万万不能劳累。”
她一句句细细叮嘱,从饮食到作息,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魏无羡乖乖张口喝着雪梨羹,连连点头应下,可耳朵听着叮嘱,心里却早已长了草。
一连数日被困在静室之中,大半时间都只能卧床休憩,晨起反胃,白日困倦,连起身走动都被层层约束。他本是天性爱自由、爱热闹的性子,从前纵横江湖,踏遍山河,几时被这般拘束过?起初还能耐着性子静养,如今亲友齐聚,热闹气氛一烘托,心底那点贪玩好动的念头便彻底压不住了。
乖乖坐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他便开始左顾右盼,身子扭来扭去,一会儿扒拉两下枕边的书卷,一会儿伸手去逗弄廊下偶尔飞过的雀鸟,屁股像是沾了针一般,怎么也坐不安稳。
“我说啊,”魏无羡撑着身子,试探着看向众人,眼神里带着几分狡黠,“总待在屋里也太闷了。不如我去院外的竹径走走?方才进来时,我看见院外那片竹林新冒了不少竹笋,看着有趣得很。”
话音刚落,好几道劝阻的声音同时响起。
“不行!”江澄眉头一竖,当即拒绝,“刚安稳片刻就想往外跑?竹林风大,如今你身子娇弱,吹了冷风加重不适怎么办?老老实实待着。”
“羡羡,听话。”江厌离也柔声劝道,“现在胎相还不稳,不宜在外久留,等再过些时日,胎气安稳了,我们再陪你慢慢散步赏景,好不好?”
蓝启仁捋着胡须,严肃开口:“方才才叮嘱过你不可肆意走动,转瞬便忘。院中也只可在近旁缓步,竹林深处风疾路滑,想都不要想。”
金凌和温宁也纷纷附和,劝他安心静养。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把他外出玩耍的念头彻底掐灭。魏无羡垮下肩膀,一脸恹恹地倒回软枕上,撇了撇嘴,活像被没收了玩具的孩童,满脸委屈:“知道了知道了……天天躺着坐着,浑身都快僵住了,实在是无趣得很。”
蓝忘机一直坐在榻边,自始至终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将他所有小动作、小情绪尽收眼底。见他闷闷不乐,便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后腰,掌心渡入一缕温和灵力,舒缓他久坐带来的酸胀感,低声道:“若是烦闷,我陪你在院内走片刻,只在阶前,不往远处去。”
“真的?”魏无羡眼睛瞬间又亮了起来。
“嗯。”蓝忘机颔首。
众人见蓝忘机应允,也不再过多阻拦,只是纷纷起身跟在一旁,形成了一圈无形的“护卫圈”,寸步不离地守着,生怕他一时兴起跑跳打闹。
一行人移步到静室庭院之中。院中青石地面平整干净,四周翠竹环绕,清风徐徐,却无凛冽寒风,环境清幽雅致。魏无羡被蓝忘机小心翼翼扶着,慢悠悠迈出几步,舒展着四肢,总算觉得畅快了几分。
可安分不过片刻,他又开始闲不住。瞧见墙角几株长势旺盛的兰草,便想去拨弄花叶;看见竹枝上停着几只叽叽喳喳的小鸟,便想抬手去逗;甚至目光落在地上散落的竹叶片上,都忍不住想用脚轻轻踢两下。
每一次刚有动作,身旁的人便立刻出声提醒。
“别碰花草,弯腰容易累着。”
“离竹枝远些,当心枝桠刮到身子。”
“地上竹片别踢,脚下不稳容易摔倒。”
一圈人轮番看管,密不透风。魏无羡动作屡屡被拦下,兴致一点点被磨没,心里头的烦闷渐渐滋生。原本鲜活雀跃的情绪慢慢沉了下去,脸上的笑意也淡了。
孕期本就心绪敏感,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前一刻还满心欢喜,此刻被层层约束包围,无端的委屈与不安悄然爬上心头。
他停下脚步,不再四处张望,默默垂着脑袋,双手不自觉轻轻护在小腹处,脚步也慢了下来。周身的热闹仿佛与他隔了一层屏障,方才的欢喜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团乱糟糟的胡思乱想。
大家都在关心孩子,是不是所有人都只在意这个尚未出世的小家伙?如今自己身子不便,处处需要人照料,整日恹恹无力,再也不能像从前那般陪蓝湛并肩同行、饮酒纵乐。日复一日被困在方寸之地,被各种规矩束缚,蓝忘机日日守在身边,日复一日面对这样无趣的自己,会不会渐渐觉得厌烦?
这些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如同藤蔓一般紧紧缠绕心头,越想越是心慌。孕期独有的患得患失被无限放大,鼻尖微微发酸,眼眶也悄然泛起湿热。旁人还在低声交谈,留意着周遭环境,并未察觉到他情绪的转变。唯有时刻留意他一举一动的蓝忘机,第一时间发现了他的低落。
蓝忘机微微蹙眉,伸手轻轻揽住他的腰,将人半护在怀中,低声询问:“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魏无羡摇摇头,不愿在众人面前流露脆弱,只是往他身侧又靠了靠,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此刻周遭还有旁人,他依旧唤着寻常的称呼:“没什么,就是有点累了,想回屋里歇着。”
“好。”蓝忘机不多追问,小心翼翼扶着他转身,朝着屋内走去。
回到暖融融的静室之中,众人也跟着折返,各自寻位置落座,依旧低声闲谈,尽量不打扰榻上之人。魏无羡靠在软枕上,却再也提不起兴致,安安静静地缩在一旁,一言不发,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愁绪。
待到午后时分,江厌离惦记着莲花坞事务,又放心不下这边,与江澄、金凌、温宁商议过后,决定暂且留在云深不知处几日,轮流照看。蓝启仁与蓝曦臣也交代了后续膳食、值守诸事,见屋内安稳,便先行离开,回去处理宗门事务。
待到屋中只剩下二人,四下彻底安静下来,外界的喧嚣尽数远去。紧绷的情绪终于卸下,魏无羡侧过身子,一把钻进蓝忘机的怀抱里,脸颊紧紧贴着对方温热的衣襟。
积攒了半日的委屈、不安、胡思乱想,在此刻尽数流露。他手臂环住蓝忘机的脖颈,声音软糯又带着几分哽咽,唤出了只属于二人私下里的亲昵称呼:“蓝二哥哥……”
这一声呼唤,软乎乎的,听得人心头一颤。
蓝忘机抬手稳稳抱住他,手掌一下下轻柔地顺着他的后背,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他早已看穿他心底的纷乱,轻声安抚:“我在。心里难受?”
“嗯。”魏无羡闷闷地应了一声,把脸埋得更深,“整日都不能动,也不能出去玩,所有人都盯着我、管着我……我好像变得特别没用。”
他顿了顿,那些藏在心底最深的不安,终于说了出口,语气满是惶惑:“蓝二哥哥,你会不会觉得我现在很麻烦?从前我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可现在我整日犯困、反胃,还处处需要你照顾,被困在这里哪里也去不了。你天天守着我,会不会……慢慢就不喜欢我了?”
孕期的敏感与自卑,在此刻展露无遗。哪怕明知对方情深意重,可心绪翻涌之时,依旧控制不住地生出这般无端的忧虑。
蓝忘机闻言,手臂收得更紧,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嗓音低沉而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魏无羡耳中。
“从未有过这般想法。”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拭去魏无羡眼角隐约的湿意,目光真挚而深情,盛满了化不开的温柔:“能守着你,守着我们的孩子,是我此生最心安的时光。从前并肩闯荡江湖,快意潇洒,是美好;如今朝夕相伴,静守一室温馨,亦是圆满。”
“你不必强迫自己变回从前模样,不必担心成为负担。无论何时,你都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
“胡思乱想的念头,尽数抛去,可好?”
温柔的话语如同暖流,缓缓淌入魏无羡心底,一点点融化了那些不安与惶恐。他靠在蓝忘机怀中,静静听着,鼻尖的酸涩慢慢褪去,紧绷的身子也彻底放松下来。
是啊,蓝湛从来都不是在意这些表面光景的人。
他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眼底还带着未散尽的水光,却扯出一个浅浅的笑容,伸手轻轻捶了捶对方的胸口:“知道啦……都被你看穿了。我就是闲得发慌,才会瞎想。”
“若是烦闷,我便陪你说话、读书、抚琴。”蓝忘机指尖划过他的眉眼,“待胎气再稳固几分,我便带你去后山人少的溪涧旁走走,只我们二人,无人打扰。”
“一言为定!”魏无羡立刻来了精神,先前的低落一扫而空,爱玩的性子又显露出来,“那可得快点,我都快闷出青苔啦!”
看着他转瞬又变得鲜活灵动的模样,蓝忘机眼底漾起浅浅笑意,无奈又宠溺地点头:“一言为定。只是在此之前,必须乖乖养胎,不可再肆意胡闹。”
“放心放心!我肯定听话!”魏无羡满口答应,心里却暗自打着小算盘。
听话归听话,可让他彻底安安静静待上十个月?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窗外竹海清风簌簌,穿过廊檐,送入一室清幽。静室之内,相拥的两人暖意融融。孕期的小情绪、小别扭、小欢喜交织缠绕,而接下来漫长的养胎时光,有爱人相伴,有亲友守护,纵使拘束重重,也注定会充满数不尽的趣味与温馨。
只是谁都清楚,这位天性跳脱的孕夫,安分不过一时。往后的日子里,偷偷调皮、伺机“出逃”的小闹剧,怕是还会一桩接一桩地接踵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