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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摄政王第一次登门 摄政王谢珩 ...

  •   摄政王谢珩登门那一日,整个镇北侯府像一锅沸水被掀了盖。

      他没有提前递拜帖,没有派人通传,就这么乘着一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带着两个随从,出现在了侯府门口。门房起初没在意——那轿子朴素得很,既不挂流苏也不镶银角,看起来跟寻常人家用的没两样。可当轿中人掀帘下来,露出那张整个京城没有几个人不认识的脸时,门房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冲进去报信。

      沈崇正在书房里看公文。听到“摄政王来了”几个字,手里的笔直接掉在了纸上,洇开了一大团墨。

      他与谢珩素无往来。他是镇北侯不假,但手中并无实权,在朝中也就挂个闲职,一年到头连上朝都去不了几回。而谢珩——那是皇帝最倚重的臣子,权倾朝野,手握军政大权,满朝文武见了他都要低头。两人之间差了不知多少个品级。

      这样的人,怎么会突然登他的门?

      沈崇来不及多想,匆匆整了整衣冠,一路小跑着迎了出去。

      “下官参见摄政王——”他到了门口便要行礼。

      “侯爷不必多礼。”谢珩抬手虚扶了一下,语气温温和和的,“本王今日来,是为私事。”

      沈崇一愣:“私事?”

      谢珩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沈崇的肩头,淡淡扫了一眼侯府内院的方向,像是在看什么极远的地方。

      “听闻贵府上有位精通棋艺的千金,”他说,“本王近日得了副好棋,苦于无人对弈,想请她赐教一局。”

      沈崇怀疑自己听错了。

      摄政王登门——是为了找沈令仪下棋?

      那个被他在大婚前关了半个月禁闭、回来后又被他下令禁足汀兰水榭的女儿?

      “王爷说的是小女令仪?”他试探着问。

      “正是。”

      沈崇心里七上八下的,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女儿什么时候跟摄政王有了交集。他不敢多问,也不敢怠慢,连忙让人去请沈令仪。

      青杏几乎是跌跌撞撞跑进汀兰水榭的,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又见了神仙。

      “姑娘!姑娘!摄政王来了!说是来找您下棋的!”

      沈令仪正在修剪案上的一枝秋菊。闻言,剪刀微微一顿——一片枯叶从枝头飘落,在桌面上打了个旋儿,停住了。

      她放下剪刀,神色平静地问:“人在哪儿?”

      “在前厅呢!侯爷正陪着说话!”青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姑娘,摄政王怎么会来找您?您什么时候认识他的?”

      “不认识。”沈令仪拿起帕子擦了擦手,语气很淡,“但他认识我。”

      从大婚那日开始,她就已经注意到他了。

      茶楼窗口那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她感觉到了。在朱雀大街摆棋局时,那道从对面酒肆投来的视线,她也感觉到了。那道目光里带着审视、好奇,还有一丝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味——像是一个人在棋盘对面坐了许久,终于决定落下第一枚子。

      摄政王谢珩,一直在看她。

      如今,他终于走到明面上来了。

      沈令仪换了一身衣裳——月白色的衣裙,外罩一件青黛色的半臂,头发只松松挽了个髻,簪了一根素银簪子。既不刻意打扮,也不失礼数。她对着铜镜照了照,目光沉静。

      她不知道谢珩今天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但不管是为了什么——她都不会在他面前露怯。

      沈令仪走进前厅时,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客位上的男人。

      玄衣玉冠,面如冠玉。眉目温润,却透着一股上位者特有的矜贵——那种气质不是穿出来的,是长在骨头里的。他手边放着一盏茶,姿态闲适,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从容。

      这就是谢珩。

      权倾朝野的摄政王。皇帝最倚重的臣子。满朝文武又敬又怕的人。

      前世她只远远见过他几次——他坐在高头大马上,身后跟着一队甲胄鲜明的亲卫,从朱雀大街打马而过。那时他是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而她只是一个被困在后宅的弃妇,连见他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他却登门来找她下棋。

      “民女沈令仪,见过摄政王。”她屈膝行礼,姿态端庄,语气不卑不亢。

      谢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见过的女子不计其数——美艳的、端庄的、才情横溢的,都不少。但沈令仪给他的感觉不太一样。她说不上有多惊艳,五官清清淡淡的,像一幅用墨极省的水墨画。可她那双眼睛,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

      平静,清明,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他阅人无数,却看不透她。

      “沈姑娘不必多礼。”他开口,声音温润如玉,“本王冒昧登门,是想与姑娘对弈一局,不知姑娘是否方便?”

      “王爷相邀,民女岂敢推辞。”沈令仪微微一笑,“只是——民女下棋有个规矩。”

      “什么规矩?”

      “一百两一局。”

      此言一出,满厅皆惊。

      沈崇差点没背过气去:“逆女!不得无礼!王爷面前岂容你放肆——”

      谢珩抬手制止了他。

      他唇角微微扬起一道极淡的弧度。

      “一百两一局,”他说,“倒是不贵。”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轻轻推到沈令仪面前。

      “这是一百两。”

      沈崇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沈令仪也不客气,收了银票,做了个“请”的手势:“王爷,请。”

      下人们连忙摆上棋盘。谢珩的目光扫过沈令仪面前那副棋子——普通的云子,算不上好,也谈不上差,边角已经被磨得圆润了,看得出用了有些年头。

      “本王带了一副棋。”他从随从手中接过一只紫檀木的棋盒,打开来。里面是黑白两色的云子,每一枚都圆润如玉,泛着温润柔和的光泽——上好的玉石打磨而成,价值连城。

      “姑娘若是不嫌弃,可以用本王的棋。”

      沈令仪看了一眼那副棋子。确实贵重,一枚棋子的价钱恐怕就够普通人家过上好几个月了。

      但她摇了摇头。

      “王爷的棋太贵重,民女怕摔了。”她笑着拒绝,拿起自己那枚普普通通的白子,“还是用民女这副吧——便宜,摔了也不心疼。”

      谢珩没有勉强。

      他执黑先行。落子时指尖修长,动作优雅从容,带着一种棋道高手特有的笃定。

      沈令仪执白应对。每一步都很稳,不急不躁,像是在院子里散步一样悠闲。

      二十余手后,谢珩心里已经有数了。

      她的棋路确实不俗。看起来平平无奇,但每一步都留有后手,看似随意的落子里藏着绵密的杀机。这种棋风不像是一个十七岁的闺阁女子能有的——倒像是一个浸淫棋道数十年的老手,每一枚棋子都有它精确的位置,多一枚嫌多,少一枚嫌少。

      他一边落子,一边暗暗观察她。

      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有落子时指尖微微用力,暴露了她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从容。

      她在紧张。

      不是紧张棋局——她的棋路沉稳得很,看不出半分慌乱。她紧张的是别的东西。

      谢珩心里忽然冒出一个猜测。

      他在试探她。

      所以他故意卖了一个破绽——在左下角留了一个看似致命的缺口。那个缺口做得极自然,像是他一时疏忽露出的软肋。

      沈令仪果然抓住了那个缺口。白子落下,围住了他一大片黑子。

      而就在她落下的那一瞬间——

      一股极微弱的、温热的力,从棋盘上无声地涌了过来,顺着他的指尖钻入经脉。

      谢珩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股力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但它确实存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被轻轻触碰了一下,又像是什么东西被从体内抽走了一点点。不疼,但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原来如此。

      原来就是这样。

      她不是棋艺高超那么简单。她能够通过棋局,从对手身上夺走什么——气运,命数,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谢珩抬头看了沈令仪一眼。

      她正低着头看棋盘,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起来安安静静的,人畜无害。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小姑娘——把安远侯府的世子变成了废人,把京城第一美人变成了无盐女,让镇北侯府的当家主母摔断了腿躺在床上。

      谢珩忽然笑了。

      他这一笑,沈令仪抬起了头。那双平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觉。

      “王爷笑什么?”

      “没什么。”谢珩收回目光,不紧不慢地落下一子,“只是觉得——这局棋,很有意思。”

      他继续下。

      但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在不着痕迹地退让。

      他要输——不是因为他下不过她,而是因为他想看看,她到底能从自己身上拿走什么。

      沈令仪察觉到了。

      他在故意输。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微微一惊。以他的棋力,那几处破绽不该犯得如此轻易。可他偏偏犯了,而且犯得恰到好处,像是精心计算过的退让。

      为什么?

      她没有深想的时间。最后一子落下,白子以微弱的优势获胜。

      “承让。”她放下最后一子,目光落在谢珩脸上,试图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读出什么。

      然后她感觉到了。

      那股温热的气流从棋盘上倒涌回来,顺着她的指尖灌入掌心,顺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那股气流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在别人身上感受到的东西——不是气运,不是命数,而是一股精纯的、温热的内力真气。

      虽然只有极浅的一丝,但确确实实是内力。

      沈令仪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谢珩。

      他也正在看她。四目相对的瞬间,沈令仪心头猛地一跳——她发现他的脸色比刚才似乎好了一些。原本苍白的嘴唇多了一丝血色,眉间那股挥之不去的倦意也淡了一分。

      他发现了。

      沈令仪攥紧了袖中的手指——他一定发现了什么。

      “这局棋,本王输了。”谢珩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调子,听不出半分波澜。他将那副紫檀棋盒推到沈令仪面前,“这副棋,就当是见面礼,送与姑娘。”

      “王爷,这太贵重了——”

      “好棋配好手。”谢珩站起身来,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沈姑娘的棋艺,让本王大开眼界。改日——本王还会再来拜访。”

      他转身离去。行至门槛处,脚步忽然顿住了。

      “沈姑娘。”

      沈令仪抬头。

      谢珩没有回头。他背对着她,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进她耳朵里——

      “你的秘密,很安全。”

      说完,他便走了。

      玄色的衣角在门槛处一闪,消失在深秋的天光里。

      沈令仪站在厅中,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外。指尖慢慢攥紧了那枚白子,指节微微泛白。

      他知道。

      摄政王谢珩——已经知道了她的秘密。

      谢珩上了轿之后,闭目养神了片刻。

      随从低声问:“王爷,回府吗?”

      “回。”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缕被沈令仪抽走的内力虽然微不足道——但他心口那股纠缠多年的沉闷感,竟松动了一分。

      只有一分。

      像是一扇紧闭多年的窗,被人推开了一道缝。透进来的光不多,风也不大,但那股沉闷的、挥之不去的窒息感,确确实实地淡了一分。

      他活了二十四年,请过的名医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每一个都说他活不过三十岁,每一个都说他的病无药可医。他已经习惯了。习惯了那种胸口压着一块巨石的感觉,习惯了每年寒冬都像在鬼门关前走一遭。

      可他从未想过——会在一盘棋里找到一丝转机。

      谢珩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唇角微微扬起。

      “沈令仪……”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幽深。

      “你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本王不知道的?”

      而此刻,汀兰水榭里,沈令仪正对着那副紫檀棋盒出神。

      她拈起一枚白子,对着窗外的天光看了看。玉质的棋子通透如水,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好棋。确实是好棋。可她此刻在意的不是这副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方才那股温热的内力真气还残留在经脉里,暖洋洋的,与她之前夺来的任何一种气运都不一样。那不是运数,不是命数,而是一个人真正的内力——精纯的、温热的、活的。

      谢珩的内力。

      她给他下了这么多年的棋,抽到过的东西不计其数——权柄、容色、才华、福泽、忠义、智计。可从未有人像他这样,在她抽走之后,不仅不恼怒,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气?

      她想起他离去时那句“你的秘密,很安全”,心里莫名地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在帮她保密。

      他知道她身上的古怪,知道她通过下棋能夺人气运——可他不仅没有揭穿她,还帮她保密,还送了她一副价值连城的棋子。

      为什么?

      沈令仪将那枚白子放回棋盒里,扣上盒盖。

      她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跟摄政王谢珩之间,已经不可能再装作不认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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