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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萧烈跪地求复合 萧烈来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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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烈来时,是深秋里最难看的一个午后。
天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雨又落不下来的样子。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旧锦袍——半个月前还是簇新的,如今穿在身上却松垮了一圈,整个人瘦了一大截,颧骨高高凸起,眼眶深陷下去,下巴上冒着杂乱的青茬。
昔日安远侯府世子的风光,在他身上已经找不到半分痕迹了。
他被革了世子位之后,日子一天比一天难捱。安远侯虽未将他逐出家门,但态度已大不如前——从前见了面还会问几句差事,如今连正眼都不瞧他一下。府中下人的嘴脸也变得飞快,从前点头哈腰的,如今见了他恨不得绕着走。
他那些酒肉朋友也一个个不见了踪影。他上门去借钱,连门都进不去——门房隔着门缝说一句“公子不在”,就把他打发了。
他去谋差事。人家一听他的名字就连连摆手,像是他身上带着什么晦气。他想去做点生意,本钱还没凑齐就被人坑了——合伙的那个商人卷了他的银子跑了,连个影儿都没找着。
好像一夜之间,他所有的运气都用光了。
他蹲在侯府后巷的墙角里,把脸埋进掌心,想了很久。然后他隐隐约约地意识到——这一切都是从大婚那天那盘棋开始的。是从沈令仪坐在他对面,落下那枚白子之后开始的。
他浑身的血都凉了一截。
所以他来了。他来求她——求她收回那些话,求她重新接纳他,求她把他的运气还给他。
他跪在镇北侯府的大门口,当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声泪俱下。
“令仪!是我错了!求你见我一面!”
看热闹的人越围越多。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捂着嘴笑,有人认出了他——哦,这就是那个在喜堂上被新娘子休了的萧世子。
门房拦不住他,只好匆匆去报信。
沈令仪在汀兰水榭翻棋谱。听到消息时,她正在看一局古谱的残局,指尖悬在棋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姑娘,萧烈跪在门口不走呢,”青杏跑得脸颊泛红,“好多人在看。要不要去见见他?”
沈令仪沉默了一息。
她低头看着棋盘上那局残棋——黑白交错,层层围困。像极了前世她的处境,也像极了他如今的处境。
“见。”她合上棋谱,站起身来,“当然要见。”
她换了一身衣裳。不是素净的常服,而是一身石榴红的罗裙,外罩一件秋香色的披风。她要让萧烈看清楚——没有他,她活得比从前更好,好得多。
沈令仪走到大门口时,台阶下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萧烈跪在青石板地上,一看到她出来,那双浑浊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他膝行着往前挪了几步,伸手想要够她的裙摆:“令仪!令仪你终于肯见我了!”
沈令仪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前世她爱到骨子里的男人,如今跪在她面前,狼狈得像一条丧家之犬。他的锦袍皱得不成样子,指甲缝里嵌着泥,头发也好几日没好好梳过,散下来的碎发黏在额角上。
她的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曾经的爱意,早已在废院的寒风里一寸一寸地冷透了。剩下的只有漠然——像看一个跟她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萧公子,”她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见,“你跪在我家门口,是想做什么?”
“令仪,我知道错了,”萧烈红着眼眶,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是我对不住你,是我糊涂。你打我骂我都行,只求你——求你原谅我这一次。”
“原谅?”沈令仪轻轻笑了一声,“萧公子说来听听,你做错了什么?”
萧烈愣住了。
他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他想说“我不该在婚礼上让你难堪”,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他真正做过的事——跟沈令月勾结、剜她的眼、断她的指、把她关在废院里等死——那些事他如今还没有做。
准确地说,他还没有机会做。
所以他答不上来。
“我……我不该在婚礼上——”他支支吾吾地编着理由。
沈令仪替他说完了:“不该在婚礼上跟我对弈?不该输给我?还是不该被圣上革了世子位?”
人群中传出几声低笑。
萧烈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萧公子,你弄错了一件事。”沈令仪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像一把薄薄的刀,“你我没有拜堂,婚书已毁。我沈令仪跟你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了。你求我原谅——我跟你之间,没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
“不,令仪,你不能这样对我——”萧烈急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们从小就认识,你说过要嫁给我的,你说过——”
“我说过。”沈令仪打断了他,“那是我瞎了眼的时候说的。”
萧烈被她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沈令仪低头看着他。那张脸憔悴、狼狈、绝望——可她清清楚楚地记得,前世这张脸在废院的烛火下,看着她被折断手指时,是笑着的。
他说:“你活着,只是因为她需要你的气运。”
那语气就好像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
“萧公子,”她的声音淡淡的,“你如今落魄了,想起我来了。可我凭什么要帮你呢?我是你的谁?”
“一日夫妻百日恩……”萧烈喃喃道。
“我们连夫妻都没做过。”沈令仪看着他,“你连跟我拜堂的机会都没有。”
萧烈彻底说不出话了。
沈令仪不再看他,转身准备回府。
“令仪!”萧烈在她身后撕心裂肺地喊了起来,“你不能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世子位了,没有钱,没有朋友,连家人都嫌弃我——我只有你了!”
沈令仪脚步一顿。
她回过头。
萧烈跪在地上,涕泪横流,浑身都在发抖。那副凄惨的模样落在她眼里——只觉得讽刺。
前世她跪在他面前求他饶命的时候,他是什么表情来着?
好像是笑着的。
“萧公子,”她走回他面前,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以为你来找我,就能改变什么?”
她蹲下身,与他平视。
“你变成今天这样,就是从大婚那盘棋开始的。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萧烈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嘴唇开始发抖。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沈令仪没有回答。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白子,在指尖转了转,温润的棋子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萧公子,”她微微一笑,“还想再下一局吗?”
萧烈盯着那枚白子,目光里闪过一道真切的恐惧。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像一只被踩到了尾巴的野狗。
沈令仪将那枚白子轻轻放在他肩头。
“这局棋,你已经输了。”她说,“认命吧。”
她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侯府大门。
身后传来萧烈撕心裂肺的喊声——
“令仪!令仪你回来!”
她没有回头。
那枚落在萧烈肩头的白子,在无人注意的瞬间微微泛过一道极淡的凉意。他体内最后残存的那一丝人脉气运——那些还留在他名下的、微弱的、残破的运势——被抽得干干净净。
他跪在原地,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那种冷不是从外头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就好像有一只手伸进了他的身体里,把最后一根还在燃烧的灯芯掐灭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可他觉得自己手里,什么东西都不剩了。
萧烈在侯府门口跪了整整一个时辰。
看热闹的人散了又来了一拨。有认识他的,有听说过的,有纯粹看热闹的。他跪在那里,像一尊被人遗弃的破雕像,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有人凑近了听,听见他在反复说着几个词。
“棋……棋子……”
“……我的运数……”
“……还给我……”
安远侯府的人来拖他的时候,他挣扎着不肯走,嘴里还在喊:“令仪!令仪你再下一局!再跟我下一局!”
没有人理他。
他被两个家丁架着拖走了。鞋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像是什么东西被从地面上抹掉了。
沈令仪回到汀兰水榭之后,第一件事是洗手。
清水从指缝间流过,带着秋日井水特有的凉意。她洗得很仔细——每一根手指,每一个指节,连指甲缝都冲洗得干干净净。
青杏递上帕子,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她的脸色。
“姑娘,萧公子他……还会再来吗?”
“不会了。”沈令仪接过帕子,擦了擦手,“他来不了了。”
人脉之运被抽尽的人,在这京城里已经没有了立足之地。没有人会再帮他,没有人会再理会他。他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听见他的声音。
“往后萧家的人再来,直接打出去。”她说。
“是,姑娘。”青杏应得清脆。
沈令仪在窗边坐下,推开窗户。秋日的凉风扑面而来,带着枯叶和泥土的气息。
院子里的槐树开始落叶了。金黄的叶片一片一片地飘落下来,在风中打着旋儿,落在青砖地上,落在那池枯荷上,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她看着那棵槐树,目光深远。
萧烈已经废了。
前世那个害她剜眼断指、让她在废院里等死的人——已经被她从命运里抹掉了。他不会再有机会靠近她,不会再有机会对她做那些事。
可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洗手时的那股凉意。
她握了握拳,又松开。
后面的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