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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柳氏福泽尽失 柳氏是在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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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氏是在三天后才得知沈令仪在外头摆棋局赢钱的事。
彼时她正在正院里对账。入秋以来侯府的进项一天不如一天,几家铺子的账目一个比一个难看。她翻着账本,眉头越皱越紧,正盘算着从哪里再省一笔出来,便有婆子匆匆来报。
“夫人——大姑娘这几日天天从后门溜出去,在朱雀大街摆棋局赢了不少银子。”
柳氏手中的账本一顿。
“什么?”
“据说第一天就赢了一千多两……”
柳氏的脸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一千多两。
她辛辛苦苦掌家一年,从各处克扣下来的油水加起来也不过这个数。而沈令仪——那个被她软禁在汀兰水榭、连炭火都断了的继女——只用了半天功夫,轻轻松松就赚到了。
她将账本合上,指甲掐进封皮里。
难怪克扣月例那丫头不闹。难怪把她关在汀兰水榭也不急。原来翅膀早就硬了,有本事自己赚了。
柳氏越想越不安。
沈令月的脸毁了,大夫查不出原因,只说从未见过这种怪症。萧烈大婚之日被革世子位,圣旨来得莫名其妙。这两件事凑在一起,都跟沈令仪脱不了干系。她不是傻子——那日在喜堂上,沈令仪将一枚白子塞进沈令月手中时,她亲眼看到女儿脸上的光泽黯淡了一分。
那不是巧合。
那个嫡女身上,一定有什么古怪。
“不行,不能再让她这么下去了。”
柳氏站起身,换了身衣裳,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径直往汀兰水榭去了。
沈令仪正在院子里翻棋谱。
秋日的阳光从枯荷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石桌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她坐在廊下,手边搁着一壶清茶,碟子里摆着几块桂花糕——南街口那家老字号的,新鲜出炉,软糯香甜,是青杏早上刚去买的。
柳氏带着人气势汹汹地进了院子,一进门就看到这幅光景——沈令仪悠闲自在地坐在廊下翻书,面前的石桌上茶香袅袅,那碟桂花糕比她正院里的点心还要精致。
柳氏心里的火蹭地就蹿了上来。
“令仪,你倒是好雅兴。”她冷笑一声,“被禁足的人,日子过得比当家主母还舒坦。”
沈令仪合上棋谱,抬头看了她一眼。
不紧不慢地,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母亲来了。坐,尝尝这桂花糕,新鲜出炉的,软糯得很。”
她的语气温和极了,像是在招待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柳氏更气了——这丫头分明是在跟她装傻。
她在沈令仪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东西——茶是上好的龙井,糕点是南街口老字号每日限量的桂花糕,连沈令仪手里那本棋谱都是精装版的,书页间还夹着一枚玉质的书签。
这些东西,哪一样不要钱?
“听说你最近在外头摆棋局?”柳氏懒得绕弯子了,开门见山。
沈令仪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是有这么回事。”
“母亲克扣了我的月例,总不能让女儿饿死。”她笑着替柳氏倒了杯茶,动作从容,“女儿只好自己想点办法,赚些零用钱。”
柳氏被噎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换了一副面孔,声音也放软了几分:
“令仪啊,母亲也是为你好。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成天在外头抛头露面,像什么话?传出去,咱们侯府的脸面往哪儿搁?”
“母亲说得对。”沈令仪点点头,态度好得让柳氏一愣,“那依母亲的意思,女儿该怎么着?”
柳氏以为她服软了,心中一喜,面上却不显,端起姿态说道:“依我说,你把那些银子上交公中,往后安分待在院子里。母亲自然不会亏待你。”
沈令仪听完,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带着一丝柳氏看不懂的意味。
“母亲这话,让我想起一个人来。”
“谁?”
“一个贪心的赌徒。”沈令仪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面的茶叶,“输了就翻桌,赢了就想通吃。母亲觉得——自己像不像?”
柳氏脸色骤变。
“你——”
“母亲今天来,不是为了我的名声。”沈令仪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是为了我手里的银子,也是为了我这个人——你怕我,怕我脱离你的掌控。”
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扎进柳氏心里。
柳氏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发白。
眼前的沈令仪让她感到陌生——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又深不见底,仿佛早就把所有的事都看穿了。
“不如这样。”沈令仪忽然话锋一转,语气轻快了些,“我跟母亲下一局棋。”
“下棋?”柳氏一愣。
“对,下棋。”沈令仪从石桌下取出棋盒,摆在桌上,“母亲赢了,我把这一千多两银子上交公中,往后乖乖待在院子里,母亲说什么就是什么。”
柳氏的眼神闪了闪。
“那要是你赢了呢?”
“我赢了——”沈令仪拈起一枚白子,“母亲从此不再管我的事。我赚的银子归我自己,我想出门就出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柳氏沉默了。
她不太会下棋,但年轻时在娘家也曾学过一些皮毛——算不上高手,但也不至于输得太难看。更重要的是,她不信沈令仪有多厉害。沈令月的棋艺她知道,本来就差。萧烈那个舞刀弄枪的粗人,棋也好不到哪儿去。沈令仪赢了他们,不代表就能赢自己。
况且——就算输了,也不过是口头上的约定。她是侯府的当家主母,说不让沈令仪出门,难道这丫头还能翻了天去?
“好,我跟你下。”柳氏一口答应。
沈令仪嘴角微微上扬。
鱼上钩了。
两人在石桌两端坐定。柳氏执黑先行,落子中规中矩——看得出学过一些基本功,但缺乏灵性,每一步都像是照着棋谱死记硬背的。
沈令仪不急着进攻。白子不紧不慢地落下,像是在陪柳氏下指导棋,甚至还有余裕端起茶杯喝上一口。
下了四十余手,柳氏渐渐觉得不对劲了。
明明沈令仪没怎么进攻,可她的黑子就是施展不开——想往左冲,左边有白子等着;想往右突,右边也有白子挡着。棋盘上明明还空着大片大片的落子处,她却觉得四面都是墙,每一步都像是踩进了沈令仪预设好的坑里。
柳氏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她抬头看了沈令仪一眼——那丫头端着茶盏,神态悠闲,目光落在棋盘上,像在看一件与她无关的事。
这不对。
这跟她认识的沈令仪完全不一样。
到了六十多手,棋局已经彻底失去了悬念。柳氏的黑子被围死在角落里,挣扎不得,连最后一条活路都被白子封死了。
沈令仪落下最后一枚白子。
“母亲,你输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柳氏猛地感觉到一股凉意从指尖灌了进来。
那股凉意顺着她的手臂一路攀升,越过肩膀,蔓延至四肢百骸。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她身体里生生扯走了——温热的、厚重的、沉甸甸的、像福气一样的东西。
那是她这些年掌家攒下的福泽。
福运。财运。康健。
一招尽失。
柳氏的脸色在一瞬间白得像纸。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她捂着心口,声音发颤。
沈令仪只觉得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指尖涌了进来——暖洋洋的,像冬日里第一缕阳光落在身上。那是柳氏的福泽之运,厚实而绵长,带着十几年来当家主母积攒的气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沉默了一息。
然后抬起头,对柳氏笑了笑。
“没什么,就是跟母亲下了局棋而已。”
柳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她扶着石桌站起身来,腿却一软——整个人往后倒去。
“夫人!”
婆子们惊呼着去扶,却没来得及。
柳氏摔在地上,右腿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弯折着,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了汀兰水榭的宁静。
院子里顿时乱成一团。婆子们七手八脚地扑过去扶人,有人喊着去请大夫,有人喊着去禀报侯爷。脚步声、惊呼声、哭喊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沈令仪坐在原地,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
“母亲小心些。”她语气温和地说,“这石桌旁的地滑,摔着了可不好。”
柳氏被人抬走了。
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沈令仪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真切的恐惧。
当天晚上,消息传到了沈崇耳中——柳氏在汀兰水榭摔断了腿。
沈崇赶去正院时,柳氏正躺在床上,右腿打着夹板,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大夫说是骨头错位,至少得养三个月。
“怎么这么不小心?”沈崇皱眉。
柳氏嘴唇翕动了几下——她想说“是沈令仪害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怎么说?说跟她下了一局棋,输了,出门就摔了?
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是妾身不小心……”她咬着牙说。
沈崇没有多想,安慰了几句便走了。
柳氏躺在床上,盯着帐顶,背脊一阵一阵地发凉。
那盘棋……那盘棋一定有问题。
她感觉到的不是错觉——确实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沈令仪落子的那一刻,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身体里少了什么。不是银子,不是物件,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层护着她的气,被她一口气抽干净了。
她躺在黑暗中,越想越怕。
而更可怕的事还在后面。
接下来几天,柳氏名下那几家铺子接二连三地出了事。
先是城东的布庄——一批从南边运来的货在路上被劫了,整整三千两的货物,连个影儿都没找着。
然后是西市的粮铺——账房先生卷了柜上的现银跑了,连带这个月的流水,两千多两,干干净净,一分不剩。
再然后是绸缎庄——被查出以次充好,拿最次的料子充作苏杭来的上等丝绸卖给了一位御史府上的管事。御史大怒,一封帖子递到京兆府,绸缎庄被勒令停业整顿。名声臭了大半条街,连着好几天没开张。
短短五天,柳氏损失了将近三千两。
她躺在床上听着下人的汇报,心在滴血。可她连下床去处理都做不到——右腿打着夹板,稍一动就疼得钻心。
她躺在那里,忽然想起沈令仪那句话——
“就是跟母亲下了局棋而已。”
她闭上了眼睛。
不是的。
那盘棋抽走的,不仅仅是一局胜负。
连同她的福运、财运、康健——一口气,全抽走了。
一个婆子小心翼翼地试探:“夫人,要不要……请大姑娘来商量商量?”
柳氏猛地睁开眼,转过头来。那双眼睛里的凶狠让婆子吓得退了两步。
“不许去!”
不许去请她。
不许让她再靠近自己。
柳氏攥紧了被角,指节发白。
十几年来她从没怕过谁——她是镇北侯府的当家主母,拿捏一个没娘撑腰的嫡女,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可此刻她躺在床上,右腿打着夹板,铺子接连亏损,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她终于开始害怕了。
那个嫡女,已经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人了。
她躺在黑暗中,盯着帐顶,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沈令仪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是那场大婚之后?
还是在更早……她不知道的时候?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烛火跳了跳,灭了。
屋里一片漆黑。
柳氏的心跳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一声一声,像是有人在替她数着——还剩下多少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