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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设棋局赢千金 汀兰水榭的 ...

  •   汀兰水榭的炭火,断在了一场秋雨之后。

      雨是在夜里悄悄落的,不大,却绵密得像谁拿细针一针一针刺进骨缝里。沈令仪早上醒来时,呵出的气已经带了白雾。青杏端着半盆凉水进来,手冻得通红,低垂着脑袋不敢看她的眼睛。

      “炭呢?”沈令仪问。

      青杏咬了咬唇:“……没领到。管事的说,今年府中用度紧张,各院的分例都减了。咱们汀兰水榭——从本月起,月例改为二两。”

      二两。

      镇北侯府嫡女的月例,本该是十两。柳氏这一刀砍下去,连个遮掩都懒得做了。

      沈令仪没有动怒。她披了件外衫走到窗边,推开窗。池中的残荷已经枯透了,歪歪斜斜地立在水面上,被昨夜的雨打得东倒西歪,像一局残棋里那些无路可走的子。

      秋意一天比一天浓了。汀兰水榭本就临水而建,四面通风,到了冬日更是冷得像冰窖。没有炭火——别说熬过整个冬天,就是眼下这深秋,也撑不了几日。

      青杏红着眼眶,声音里带了哭腔:“这也太欺负人了。二姑娘的脸又不关咱们的事,是她自己来下棋输了的……”

      沈令仪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

      “哭什么。”

      她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极小的事。

      “她要是不克扣,我才觉得奇怪。”

      青杏一愣,抬起泪汪汪的眼睛看着她。沈令仪已经转身走到桌前,拿起了那副云子。黑白两色的棋子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好听。

      “可是姑娘——入了冬怎么办?这水榭四面透风——”

      “谁说我要在这儿过冬?”沈令仪拈起一枚白子,对着窗外的天光看了看,语气淡淡的,“走,出门。”

      “出门?”青杏又是一愣,“可是侯爷说了不许您出院子……”

      “禁足是父亲说的。”沈令仪将白子放回棋盒,扣上盒盖,“但父亲没说不许我出门——他只说,没有他的吩咐不许出院门。那我不走院门就是了。”

      她走到后墙,拨开墙上那丛密密匝匝的藤蔓。藤蔓后面露出一道矮门,门栓已经生了暗红的铁锈,看得出有些年头没被人动过了。

      汀兰水榭临水而建,这道后门是当年修缮水榭时留下的便道,通往一条僻静的后巷。前世她在侯府住了十几年,是被关在废院那些日子里反复回想这座宅子的每一处角落时,才想起这条路的。

      青杏目瞪口呆:“姑娘……您怎么知道这里有个门?”

      沈令仪没有回头。

      “上辈子知道的。”

      她推开门栓,清晨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后巷里青苔和泥土的气味。她迈步走了出去。

      青杏来不及细想,连忙跟上。

      京城最热闹的街市在朱雀大街。

      沈令仪换了一身半旧的素色衣裙,不施粉黛,将头发简单地绾了个髻。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百姓家的女儿,只是眉眼间那股从容的气度,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她穿行在熙攘的人流中,目光从两旁的店铺一一扫过。茶楼、酒肆、绸缎庄、首饰铺——京城的繁华她前世见得多了,那时她是被关在深闺里的侯府嫡女,偶尔出门也不过是隔着车帘看一眼这一城的烟火。

      如今走在这条街上,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她在街角找了一家茶馆,要了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从窗口望出去,整条朱雀大街尽收眼底——车马川流,行人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

      “姑娘,咱们来这儿做什么?”青杏小声问。

      “赚钱。”

      “赚……赚钱?”青杏瞪大了眼,“怎么赚?”

      沈令仪没有回答。她让青杏去茶馆门口摆了一张棋桌,又从茶馆里借了笔墨,在一块木牌上写了六个字。

      青杏看着那六个字,手都在抖。

      “一局棋,一百两。”

      几个字写得端端正正,毫不含糊。

      “姑、姑娘——”青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也太贵了吧?谁会花一百两跟您下一局棋啊?”

      沈令仪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

      “会有的。京城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有钱的闲人。”

      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川流不息的人潮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一百两一局棋——这个价格放在整个京城也算得上天价。一个普通人家一年的嚼用也不过二三十两,一百两够一户小门小户过上三五年了。但京城是什么地方?权贵扎堆,富商云集,随便扔块砖头都能砸到一个身上穿着绫罗绸缎的主儿。

      她要钓的,就是这些人的钱。

      不到半个时辰,棋桌前就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一圈人。

      “一局棋一百两?这谁家的姑娘,好大的口气!”

      “怕不是来骗钱的吧?看她那身打扮,也不像有钱人家的。”

      “啧,这年头什么人都有。”

      沈令仪充耳不闻。她坐在棋桌前,神色淡然,指尖轻轻摩挲着一枚白子,仿佛周遭的议论声都与她无关。

      终于,一个穿着锦缎长袍的年轻公子挤了进来。他手里摇着折扇,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身后跟着三四个狐朋狗友,一看就是京城里常见的纨绔子弟。

      “哟,倒是个标致的小娘子。”他上下打量了沈令仪一番,脸上带着轻佻的笑意,“一百两一局?行啊,本公子陪你玩玩。”

      身后那帮人跟着起哄:“李公子出手阔绰!赢了可就赚大发了!”

      李公子得意洋洋地在沈令仪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拍在桌上,动作潇洒得很。一百两的银票,在他眼里跟一张废纸也差不了多少。

      “赢了,银子归你。”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笑容里带了几分暧昧,“输了——你陪本公子吃顿饭,如何?”

      周围一阵哄笑。

      沈令仪看都没看那张银票。她抬起眼,目光平平地落在他脸上,淡淡说了两个字:

      “落子。”

      李公子被她这副不咸不淡的态度激了一下,面上有些挂不住,哼笑一声,执黑落子。

      他的棋艺也就是个半吊子水平——在朋友堆里算好的,平时赢几局吹嘘几句不在话下。但放到正经棋局上,连入门都算不上。落子随意,毫无章法,满脑子想的都是赢了之后怎么让眼前这个小娘子陪自己吃饭。

      沈令仪执白,不紧不慢地跟着落子。

      前十手,她几乎没有思考,落子的速度快得让李公子以为自己遇到了个门外汉。

      十五手后,李公子脸上的笑意淡了一分。

      二十五手后,他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发现自己每一步都落得很难受。明明棋盘上看起来还势均力敌,可他的黑子就是伸展不开——像是被一张无形的网兜住了,越挣扎缠得越紧。

      第三十五手,沈令仪落下一枚白子。

      “啪。”

      一声清响。

      李公子低头看着棋盘,愣住了。

      ——他输了。

      他甚至没看明白自己是怎么输的。三十五手,在围棋里连中盘都算不上。可棋盘上他的黑子已经七零八落,被白子围死了好几块,连个做活的机会都没有。

      “你输了。”沈令仪说。

      她伸手将那张银票收进袖中,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了千百次。

      “承让。”

      李公子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身后那帮狐朋狗友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再来!”他一拍桌子站起来。

      沈令仪抬眼看他,微微一笑:“可以。不过下一局——二百两。”

      “你——”

      “李公子若是怕了,可以让别人来。”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目光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轻视。

      李公子被她这句话一激,咬牙又从袖中拍出两张银票:“来!”

      第二局结束得更快。

      李公子这一局比上一局输得更惨——他急于扳回颜面,落子越发急躁,招招冒进,正中沈令仪下怀。不到中盘便被白子围得水泄不通,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沈令仪收了银票,站起身来:“今日就到这儿了。”

      “等等!”李公子喊住她,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和几分好奇,“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令仪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忽然想起前世在废院里听说的——李家公子后来因为赌博欠了一屁股债,被人打断了腿,沦落街头。那是三年后的事。而眼前这个人还神气活现地站在这里,为输了几百两银子耿耿于怀。

      她沉默了一息,然后笑了笑。

      “一个下棋的。”

      她转身走进茶楼,留下满街的议论和猜测。

      消息传得很快。朱雀大街上出了一个神秘女子,摆棋局挑战各路高手,一局一百两,连赢五局——连李公子那样的纨绔都输得灰头土脸。

      有人说她是南边来的棋道高手。

      有人说她是某个大世家偷偷培养的棋道天才。

      也有人说——她看起来很像镇北侯府那位大婚之日休夫的大姑娘。

      沈令仪对此充耳不闻。她连赢五局,净赚一千一百两,口袋里的银票沉甸甸的,压得袖口都往下坠了几分。

      第五局结束的时候,她指尖微微发热。

      那是从最后一个对手身上抽来的东西——一个行商打扮的中年人,棋路老辣,看样子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世面。她赢他的时候,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指尖涌入经脉,带着一股商户人家特有的精明气。

      营商之运。不多,但够用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沉默了片刻。

      零零碎碎地赢来这些气运——辩才之气、赌运、营商之运。每一样都不多,但积少成多,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她将最后一枚白子收进棋盒,扣上盒盖。

      而此刻,茶楼对面的酒肆二层,一个玄衣男子正凭窗而坐。

      他从沈令仪摆下第一局棋的时候就在看了。

      看到她被围观时面不改色地坐在棋桌前,看到她在满街议论声中稳稳落子,看到她赢了李公子后波澜不惊地收下银票。她甚至没有露出半分得意的表情,就好像这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从头到尾,他都在看。

      他面前的酒盏一直满着,没有动过。

      “是她。”他低声说了一句。

      身旁的侍卫确认道:“是,王爷。属下已查实——确实是镇北侯府的嫡女,沈令仪。”

      谢珩没有回答。他看着沈令仪从茶馆里走出来,带着那个小丫鬟拐进了另一条街。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看不出半分刚刚赢了上千两银子的兴奋。

      就好像——她只是出门买了件寻常东西。

      “一局棋一百两……”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指尖轻轻叩了叩窗棂,“她缺钱?”

      “据查,柳氏克扣了她的月例,汀兰水榭如今炭火都断了。”

      “柳氏?”谢珩转了转手中的酒盏,目光淡淡的,“蠢货。”

      侍卫没敢接话。

      谢珩放下酒盏,站起身来。

      “王爷要去哪儿?”

      他没有回答。走了一步,又顿住了。

      “……让人准备一副好棋子。要最好的云子。”

      侍卫一愣:“王爷要——”

      “改日登门,找她下棋。”谢珩的语气很淡,眼里却带着一丝罕见的兴味,“本王倒要看看,她的棋到底有多深。”

      他走出酒肆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沈令仪消失的那条街。

      她今天赢了一千一百两,还在那几个倒霉蛋身上抽了些零碎的气运——她不缺银子了,至少短期内不缺。但她的目标显然不是赚钱这么简单。

      她在布一个局。

      而她布的局越大,他越有兴趣。

      暮色渐沉。朱雀大街上的喧嚣渐渐散去,秋风卷起落叶在青石板路上打着旋儿。

      沈令仪回到汀兰水榭时,袖中多了一千一百两银票。她把银票放在桌上,对青杏说:“去,把这些换成碎银子,留着慢慢用。”

      青杏看着那一沓银票,眼睛都直了:“姑娘……您就这么赢了这么多钱?”

      “不然呢?”沈令仪坐下来,拿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转了转,“钱么——站着赚太慢,跪着赚太屈,还是坐着赚最舒服。”

      青杏捧着那沓银票,手还在微微发抖。她跟着沈令仪出门的时候还以为是出来散心的,谁知姑娘就这么轻飘飘地赚了一千多两——比她这辈子见过的银子加起来还多。

      窗外的天色一寸一寸地暗下去。沈令仪坐在灯下,指间拈着那枚白子,目光穿过棋子的温润光泽,落在窗外的暮色里。

      今天赢来的不只是银子。

      她还从那几个对手身上零零碎碎地抽来了一些东西——营商之运、辩才之气、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小气运。每一样都不算多,但蚊子腿也是肉。积少成多,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更重要的是——她在朱雀大街上留下了名字。

      从明天起,会有更多人知道这个摆棋局的女子。

      她垂下眼睫,将白子放回棋盒里。

      而她也知道——他在看。

      从她摆下第一局棋开始,那道目光就落在她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带着审视的凉意和一丝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味。

      摄政王谢珩。

      她抬眼望向窗外,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屋檐和夜色,落在摄政王府的方向。

      “你会什么时候来呢?”

      她低声问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只有秋风穿过残荷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远处轻声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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