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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庶妹容色尽失 沈令月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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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令月是在第二天午后登门的。
她挑了个极好的时辰——日头最盛的时候,侯府上下都在歇晌,没什么人走动。她穿了一身新裁的水碧色罗裙,腰间的禁步随着步履轻轻摇晃,步态婀娜,像是踩着一支无声的曲子。
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打伞,一个捧着手炉。排场不大,但姿态摆得很足。
汀兰水榭的院门虚掩着。沈令月也不等人通传,径直推门走了进去。
沈令仪正坐在窗边翻棋谱。秋日的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在她侧脸上落下一层柔和的光晕。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不紧不慢地合上了书页。
“妹妹来了。”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沈令月走进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嘴上说着关心的话,眼里的得意却藏都藏不住:
“姐姐这儿倒是清静。就是偏僻了些——父亲也太狠心了,怎么把姐姐关在这种地方。”
她嘴上说着“狠心”,语气里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愉悦。
沈令仪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沈令月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却还是端着那副温婉可人的模样,在桌边坐了下来。
“姐姐昨儿受了那么大的委屈,妹妹心里实在放心不下,特来看看姐姐。”
“委屈?”沈令仪挑了挑眉。
“可不是嘛。”沈令月叹了口气,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姐姐跟萧世子的婚事,本是门当户对的好姻缘,偏生闹成这样。如今姐姐名声也坏了,嫁也嫁不出去了——这叫什么事儿啊。”
她说着说着,声音里带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惋惜,仿佛真的在为沈令仪难过。
沈令仪看着她做戏,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前世她就是这样被骗了十几年的。每次都是这样——沈令月用这副面孔、这种语气、这些温柔体贴的话,把她一步一步推进深渊里。她到死才明白,这世上最毒的刀子,往往裹着最甜的糖衣。
“妹妹不必为我担心。”沈令仪也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倒是妹妹——”
她抬眼看着沈令月,目光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
“听说昨儿个安远侯府的二公子多看了妹妹几眼?”
沈令月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也是。”沈令仪不看她,自顾自地喝茶,“姐姐这婚没结成,妹妹的机会不就来了?虽说萧烈被革了世子位,但安远侯府总归是侯府。二公子虽然比不上世子风光,但也不差——”
“姐姐说笑了。”沈令月打断她,笑容有些撑不住了,“妹妹哪有心思去想这些。”
“是吗?”沈令仪放下茶盏,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那妹妹今日来,是专程来看姐姐的?”
沈令月被她这句话问得有些心虚。她清了清嗓子,重新端起姿态,伸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那只手从脸颊边划过时,动作刻意而优雅。
“妹妹只是觉得,姐姐如今处境艰难,想来陪姐姐说说话。”
她顿了顿,垂下眼睫,语气里带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谦逊:
“毕竟——姐姐也知道,妹妹前几日刚被评了京城第一美人。往后这京中的宴会应酬少不了,姐姐如今不方便出门——”
她抬起眼,笑了笑:
“妹妹替姐姐去露露脸,也是应当的。”
她说出“京城第一美人”这几个字时,眉眼间那股藏不住的得意,像一只刚刚学会开屏的孔雀。
沈令仪看着她,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好看,像是听到了一件让她愉快的事。
“京城第一美人——”她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目光落在沈令月的脸上,“确实好看。”
沈令月嘴上谦虚:“哪里哪里,不过是旁人抬爱罢了。”眼睛却亮晶晶的,显然很受用。
“妹妹既然这么得闲,”沈令仪忽然说,“不如陪姐姐下一局棋?”
沈令月愣了一下:“下棋?”
“怎么?”沈令仪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了一丝漫不经心的轻视,“妹妹不会?”
这话刺中了沈令月的软肋。
她的棋艺确实不怎么样——柳氏从未正经教过她这些东西,在柳氏看来,女儿家只需要会打扮、会说话、会讨人欢心就足够了。琴棋书画不过是点缀,用不着下什么苦功夫。
但沈令月受不了沈令仪用那种语气说“不会”。
她咬了咬唇:“下就下。”
沈令仪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青杏摆上棋盘。沈令月在沈令仪对面坐下,拈起一枚黑子时,手指微微发颤——她赌的是沈令仪的棋艺还跟从前一样差。
沈令仪执白,落子随意,看起来与从前别无二致。
沈令月心里松了口气,跟着落子。
五手。
十手。
十五手。
沈令月的速度越来越慢了。
她发现自己每一步都落得很难受。明明沈令仪没有猛烈进攻,可她的黑子就是施展不开——像是一条鱼被困在一张极细极密的网里,每一次挣扎都让网收得更紧。
她额上开始沁出汗珠。
她不知道的是——沈令仪根本没有在认真下。对她这样的人,沈令仪甚至不需要动用前世的棋力,只需要随手布几个基础定式,就足够让她自己把自己困死。
“妹妹这步不太好。”沈令仪拈着白子,语气温和得像在指点,“换一个位置,或许还有救。”
沈令月咬着唇,不肯示弱:“不必姐姐指点。”
她硬着头皮落下一子。
沈令仪微微一笑,白子落下。
“啪。”
一声清响。
沈令月低头看着棋盘,脸色刷地白了。
——她输了。
她甚至没看明白自己是怎么输的。明明沈令仪没有吃掉她多少子,明明棋盘上看起来还势均力敌——可当她低头仔细去看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黑子已经被白子围得水泄不通,没有一条活路。
而就在她意识到自己输了的那一瞬间——一股凉意从她握着棋子的指尖灌了进来。
那凉意顺着她的手臂一路攀升,越过肩膀,爬上脖颈,最后像无数根极细的针,同时扎进了她脸上的每一寸皮肤。
又痒。
又痛。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蠕动着、撕扯着、拼命地想要钻出来。
“啊——!”
她尖叫一声,手中的棋子摔落在地,整个人从椅子上跌了下去。
柳氏听到声音从隔壁房间赶过来时,看到的是让她魂飞魄散的一幕:
沈令月倒在地上,双手捂着脸,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哀嚎。而沈令仪坐在棋盘前,正不紧不慢地收着棋子,神态从容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令月!”柳氏扑过去,拼命掰开沈令月的手,“让我看看!快让我看看!”
沈令月的手被掰开了。
柳氏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张脸——那张曾经倾国倾城、让她骄傲了十几年的脸——此刻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疮。有些已经破了,渗出淡黄色的脓水,整张脸肿得变了形。额头、鼻梁、两颊、下巴——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
柳氏的手开始发抖。
“我的脸……我的脸……”沈令月颤抖着伸手去摸,触到那一颗一颗凸起的脓疮时,她的尖叫几乎掀翻了屋顶,“我的脸!我的脸怎么了!”
“令月,别怕、别怕——”柳氏手忙脚乱地扶她起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娘带你去找大夫……娘带你去找最好的大夫……”
她猛地转头,看向沈令仪。
那双眼睛里满是惊恐和愤怒:“你——你对她做了什么?!”
沈令仪将最后一枚白子收进棋盒,扣上盒盖,然后抬起头。
她看着柳氏,目光平静得像一泓清水。
“母亲这话说的。”她轻轻笑了一声,“妹妹来找我下棋,输了,就这样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许是——福薄,受不住京城第一美人的名头吧?”
“你!”柳氏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不敢说。
她没有任何证据。沈令月脸上的疮来得蹊跷,可沈令仪从头到尾只是下了一盘棋,没有碰过沈令月一根手指。这官司打到哪儿都打不赢。
“母亲还是快带妹妹去看大夫吧。”沈令仪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啜了一口,“妹妹这张脸——耽误不得。”
柳氏咬着牙,恨恨地瞪了她一眼,扶着哀嚎不止的沈令月跌跌撞撞地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
青杏站在一旁,手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她看着沈令仪,像是在看一个认识又不太认识的人。
“姑娘……”她颤声开口,“二姑娘的脸,是不是……”
“嗯。”沈令仪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白子,淡淡应了一声。
那枚棋子在她指尖泛着温润的光。她能感觉到里面有一股温热的气流在缓缓流动——那是从沈令月脸上抽来的容色之运。第一美人的容色,此刻在她手里。
“那她的脸……能好吗?”青杏小声问。
沈令仪没有回答。
她将白子放回棋盒里,合上盖子。
“她不是好好的么?”她说,“活着,能走,能说话。”
她抬眼看向窗外,目光淡淡的。
“比起上辈子的我——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
——
消息当天就传遍了京城。
镇北侯府的庶女沈令月,京城第一美人,一夜之间毁了容。大夫去了三拨,没有一个能看出病因——不是天花,不是水痘,不是风疹,就是莫名其妙地烂了。
有人说她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有人说她是坏事做多了遭了报应。
也有人说——是那位大婚之日休夫的沈家大姑娘克的。
各种说法都有。
而此刻,摄政王府的书房里,谢珩正在看一封密报。
“……容貌尽毁,大夫查不出原因。”
他将密报放下,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了叩。
他的案头放着一幅棋谱——是昨日沈令仪与萧烈在喜堂上对弈的那一局。他让人原样复原了出来,棋谱上用朱笔标了几处关键的落子。
“又是下棋之后。”他低声说。
第一次,萧烈被革世子位。
第二次,沈令月毁容。
都跟棋有关。
都跟她有关。
谢珩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提笔,在棋谱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汀兰水榭,沈令仪。”
笔锋清隽,入木三分。
他放下笔,看着那七个字,唇角慢慢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明日——去拜访一下镇北侯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