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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府立威 镇北侯府的 ...

  •   镇北侯府的门槛,沈令仪是笑着迈进去的。

      她穿着一身嫁衣跨进自家大门,这场景放在整个京城也算头一遭。门房看到她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活像见了鬼。

      消息比人走得快。她穿过前院的时候,廊下的丫鬟婆子已经挤作一团,目光追着她走,窃窃私语像风穿过树叶一般沙沙作响。

      “大姑娘回来了……”

      “穿着嫁衣回来的……”

      “听说在喜堂上把萧世子给休了……”

      沈令仪面色不改,脚步不停。她甚至还有心情冲廊下一个面熟的婆子点了点头,像是寻常出门归来一般自然。

      正厅里,沈崇正在摔茶盏。

      “孽女!她还有脸回来?!”

      茶盏碎在门槛边上,瓷片迸溅,擦过沈令仪的裙摆。

      她脚步一顿,低头看了看脚边碎成几瓣的青花瓷片,然后抬起头,对上沈崇那张因盛怒而涨红的脸。

      “父亲。”她唤了一声,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沈崇气得手都在抖:“你——你在大婚之日做出这等伤风败俗之事!掀盖头、摆棋局、当众休夫!你把镇北侯府的颜面置于何地!”

      沈令仪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大红嫁衣,伸手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慢条斯理。

      “父亲说的颜面——”她抬起头,声音不急不缓,“是指让我嫁给一个德行有亏、已被圣上革位的废物,就叫有颜面了?”

      “你——”

      “圣旨到的时候,满堂宾客都看着。”沈令仪不紧不慢地打断他,“萧烈被革世子之位,是皇上金口玉言。女儿在他被革之后休夫,合情合理。若父亲觉得女儿做得不对——”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大可去金銮殿上问问皇上——他革的人,女儿不嫁,可有错?”

      沈崇被她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当然不敢去问皇上。

      一旁的柳氏连忙上前打圆场。她端着一副慈母面孔,声音温温柔柔的:“侯爷息怒,令仪年轻,一时冲动也是有的。好在还没拜堂,这事尚有余地——”

      “余地?”沈令仪转头看向柳氏,目光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母亲说的余地,是指什么?”

      柳氏被她问得一噎。

      “萧公子如今连世子都不是了。”沈令仪替她回答,语气依旧是温温柔柔的,“母亲是怕我嫁得不够差,想让我再嫁一次?”

      柳氏脸上的慈爱差点没挂住。

      沈令月站在她身后,适时地红了眼眶,柔柔弱弱地开口:“姐姐怎么这样跟母亲说话?母亲也是为你好……”

      沈令仪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

      沈令月便莫名觉得脸上一阵发凉,下意识地住了口。

      “为我好?”沈令仪收回目光,低头理了理衣袖,“母亲若是真为我好,不如先把上个月克扣的月例补给我?”

      她抬眼,目光清凌凌的:

      “我也不多要,就按嫡女的份例,连着前面欠了半年的,一并结了。如何?”

      柳氏脸上的慈爱僵住了。

      这事她做得隐蔽,每月克扣一些,想着沈令仪性子软,从不敢声张。她万万没想到,这个从前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继女,竟会当着沈崇的面直接捅出来。

      沈崇皱起了眉头:“竟有此事?”

      “侯爷,不是这样的——”柳氏连忙解释,“是令仪每月的份例都让丫鬟领了去,许是那丫鬟私吞了,回头我一定好好查——”

      “不必查了。”

      沈令仪的声音轻轻的,却稳稳地压住了柳氏的话头。

      “母亲掌家辛苦,这点小事不必劳烦您。”她笑了笑,“往后我的月例,我自己来领便是。”

      柳氏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沈崇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的火气不知怎的消了几分。他看着沈令仪——穿着一身嫁衣,脊背挺得笔直,说话不卑不亢,跟从前那个唯唯诺诺的女儿判若两人。

      他忽然有些发虚。

      但他拉不下脸来。堂堂侯爷,被女儿当着继母的面顶撞,若是就此揭过,他的面子往哪儿搁?

      “来人!”他沉声道,“把大姑娘带去汀兰水榭禁足。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踏出院门!”

      柳氏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嘴上却假意为难:“侯爷,这刚回来就禁足,是不是太——”

      “就这么定了。”

      沈崇甩袖而去。

      沈令仪看着他的背影,没有求饶,没有哭闹。

      禁足?

      正合她意。

      ——

      汀兰水榭在侯府西边,临水而建,偏僻清静。院门被人从外头落了锁,门口留了两个婆子看守。

      青杏急得眼眶都红了:“姑娘,这可怎么办?他们把院门锁了,连个送饭的人都没有……”

      沈令仪没有答话。她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窗外是一池残荷,枯败的枝叶歪歪斜斜地立在水面上,在秋日薄暮里显出一种萧索的美。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对青杏说:

      “把棋盘摆上。”

      青杏愣住了:“姑娘,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思下棋?”

      “越是这个时候,越要下棋。”沈令仪在窗边坐下,拈起一枚白子,“棋盘就是战场。落子之前,先要看清局面。”

      她没有对手,便自己跟自己对弈。左手执黑,右手执白,落子的声音清脆而沉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青杏站在一旁看着,心里急得不行,却又不敢再说什么。

      她不知道姑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从前的姑娘遇到这种事,只会躲在屋里哭,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可今日——她掀了盖头,休了夫,跟侯爷顶了嘴,把柳氏堵得哑口无言。

      然后回到这间偏僻的水榭,第一件事是摆棋盘。

      青杏看着沈令仪沉静的侧脸,心里隐隐觉得——姑娘跟从前,不一样了。

      ——

      天黑之后,院门外传来了开锁的声音。

      进来的是周管家。柳氏的心腹,在侯府当差二十年,专替柳氏办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大姑娘,”他提着食盒,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老奴奉夫人之命,给您送晚膳来了。”

      沈令仪抬眼看着走进来的中年男人,目光淡淡的。

      周管家。前世就是他,一碗接一碗地把加了料的饭菜送到她面前。她喝下去,腹痛三日,险些丢了半条命。柳氏对外说她染了风寒,没有一个人起疑。

      “有劳周叔。”她微微一笑,语气温和。

      周管家将食盒放在桌上,目光扫过桌面上摊开的棋盘,笑道:“大姑娘好雅兴。”

      “闲来无事,解解闷。”沈令仪接过食盒,揭开盖子看了一眼——四碟小菜,一盅汤,品相精致,香气扑鼻。

      她盖回盖子,没有动筷。

      “周叔在侯府当差多少年了?”

      周管家一愣:“……二十年了。”

      “二十年,那是老人了。”沈令仪拈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转了转,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我听说周叔老家在青州,家中还有老母和一儿一女。儿子今年该有十五了吧?”

      周管家的脸色微微变了:“大姑娘怎么知道……”

      “我自然知道。”沈令仪将白子落在棋盘上,“啪”的一声脆响,“周叔为侯府操劳二十年,月钱还不如外头请的账房先生。柳氏掌家这些年,周叔替她办了多少事——她给了周叔多少好处?”

      周管家的表情肉眼可见地绷紧了。

      “大姑娘说笑了……”

      “下人也分聪明人和糊涂人。”沈令仪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棋盘上,一枚一枚地收着棋子,“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换主家。糊涂人一条道走到黑——”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

      “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周管家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傻子。他在侯府混了二十年,最擅长的就是审时度势。柳氏如今是什么光景——腿断了,掌家权被收了,府里上下都知道她已经失势了。而眼前这位大姑娘,大婚之日休了夫,回来顶撞了侯爷,却被轻轻放过——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大姑娘,”他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您想让老奴做什么?”

      沈令仪笑了笑。

      “我不让你做什么。”她说,“我只想跟你下一盘棋。”

      “下棋?”

      “对。下棋。”

      沈令仪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赢了,你走你的阳关道。输了——”

      她拈起一枚白子,语气温和得像在说一件极小的事:

      “你的忠心,归我。”

      周管家不知为何,后背一阵发凉。

      他本不想下。可双脚像不听使唤似的,竟坐了下来。

      棋局不长。

      周管家的棋艺本就一般,加上心里发虚,落子畏首畏尾,不到四十手便落入了沈令仪的包围圈。

      沈令仪落下最后一子。

      “你输了。”

      就在这一瞬间,周管家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一块,却又说不上来少了什么。

      沈令仪只觉一股清凉的气流顺着指尖涌入经脉——那是周管家对柳氏的忠心。干干净净地,被她连根抽走了。

      “周叔。”她笑着唤他。

      周管家猛地回过神。他抬头看向沈令仪,目光里已经没有了对柳氏的半分忠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近乎敬畏的顺从。

      “大姑娘有何吩咐?”

      沈令仪将桌上的食盒推到他面前。

      “这菜,你吃一口。”

      周管家二话不说,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送进嘴里。

      然后他跪了下来。

      “大姑娘,”他低着头,声音沙哑,“从今往后,老奴这条命,是大姑娘的。”

      沈令仪没有让他起来。她一枚一枚地收着棋盘上的子,动作不紧不慢。

      “我不需要你的命。”她说,“我只需要你做一件事。”

      “大姑娘请说。”

      “柳氏那边——一切照旧。她让你送什么,你就送什么;她让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

      沈令仪将最后一枚白子收进棋盒,扣上盒盖。

      “只不过——她让你做什么,提前告诉我一声。”

      周管家重重叩首:“老奴明白。”

      ——

      夜色渐深。

      柳氏坐在自己院子里,等着周管家来回话。

      她已经想好了——等沈令仪吃了那加料的饭菜,明日起不来床,她便以“染病”为由把汀兰水榭封起来,慢慢收拾。

      周管家回来了。

      “大姑娘没用晚膳,说没胃口。”他低着头,恭恭敬敬地禀报。

      “没用?”柳氏皱眉,“她不吃?”

      “大概是刚回来,心情不好。”

      柳氏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周管家跟了她二十年,从未出过差错,她没有理由怀疑他。

      “罢了。明日再送。”

      “是。”

      周管家退出院子,在月色中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他回头看了一眼汀兰水榭的方向——那间亮着灯的屋子,像一只静静等待猎物的眼睛。

      他打了个寒颤,快步走了。

      而在汀兰水榭里,沈令仪正坐在灯下,翻着一本泛黄的棋谱。

      青杏坐在一旁,犹豫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小声问:“姑娘,周管家……真的会帮咱们吗?”

      沈令仪翻了一页棋谱,没有抬头。

      “他的忠心已经被我拿走了。”她说,“他现在帮的不是我——是帮他自己。”

      青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窗外,月色落在满池残荷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沈令仪合上棋谱,目光投向夜色深处。

      她等的,从来不是周管家。

      她等的是那个布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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