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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婚夺运 沈令仪死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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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令仪死在那年冬。
废院枯草没过脚踝,风从破了大半的窗棂灌进来,呜呜地响,像谁在哭。
她的眼睛被剜了,什么也看不见;十指被折了,什么也抓不住。
但她还听得见,外面有喜乐声。
是萧烈在娶沈令月。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溢出一丝干哑的气音。
她已经很久没喝过水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被推开,冷风灌进来。
“姐姐,你还没死啊?”
沈令月的声音,娇娇柔柔的,带着笑。
“那可不能让你死得太便宜。”
萧烈站在她身后,也笑了。
那声音她太熟悉了,温柔的、宠溺的、开心的。
唯独没听过这种,像是看一件废弃的工具,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怜悯。
他说:“你活着,只是因为她需要你的气运。”
气运,原来如此。
她倾尽一切助他登上世子之位,到头来不过是个容器,气运被榨干了,容器就该扔了。
她想笑,却只咳出一口血。
意识模糊的边缘,她听见沈令月说:“送姐姐上路吧。”
剧痛从心口蔓延开来。
她没有立刻死,血一点一点地带走体温,她听着喜堂上的热闹,一点一点地冷下去。
最后听到的,是笑声。
真热闹啊。
“姑娘!姑娘!”
急促的声音像从极远的地方撞过来,撕开那片黑暗。
沈令仪猛然睁开眼。
入目是绣着并蒂莲的大红床幔,空气里浮着檀香和脂粉的气味。
阳光从雕花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上,碎成一片温暖的光斑。
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
眉若远山,目似秋水。
肌肤白净如瓷,唇上还有未褪尽的血色。
那是她十七岁时的脸。
“姑娘可算醒了!”
青杏凑过来,眼眶红红的:“吉时快到了,外头催了好几回,奴婢怎么叫都叫不醒您……”
沈令仪盯着她,看了很久。
青杏。
她前世最忠心的丫鬟。
她被关进废院后,柳氏让人把她活活打死了,就在院门口打的。
她听着青杏的惨叫声一声一声弱下去,最后归于寂静。
她还活着。
沈令仪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双手,十指纤长,骨节分明。
没有伤疤,没有扭曲,干干净净的。
她慢慢攥紧了拳头。
指甲嵌进掌心,疼痛清晰而真实。
不是梦。
她回来了,回到了一切开始的那一天。
“姑娘?”
青杏被她看得有些发毛:“您怎么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沈令仪松开手,看着掌心那几道浅浅的月牙印,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抬起头,对青杏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我没事,梳妆吧。”
铜镜前,喜娘们围着她忙碌。
大红的胭脂、金线的嫁衣、沉甸甸的凤冠,一样一样地往她身上堆砌。
前世的她坐在同样的位置,心里装满了欢喜。
她以为自己要嫁给心上人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她有多开心。
如今再看,满目的红,刺眼得像血。
她垂下眼睫,任喜娘为她上妆。
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里的那副棋子,她出门前特意从妆奁最底层翻出来的。
云子的触感温润而熟悉,像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
前世的大婚她什么都没带,她以为只要带上一颗真心就够了。
这一世,她带了一副棋。
花轿从镇北侯府抬到安远侯府,一路上唢呐喧天。
轿帘外是热闹的街市,人声鼎沸,有人喊着“恭喜恭喜”。
沈令仪坐在轿中,闭着眼,默数着自己的心跳。
花轿落定,红绸递到她手中。
有人搀着她跨过火盆,迈进喜堂。
满堂宾客的喧闹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一拜天地——”
她没有弯腰。
“二拜高堂——”
她抬手,扯下了盖头。
大红的绸缎滑落,露出一张艳若桃李的脸。
满堂的喧哗在一瞬间静了下来,紧接着是更响的哗然。
“这……这是做什么?”
“新娘子怎么自己掀盖头了?”
沈令仪站在喜堂中央,目光越过满堂宾客,落在前方那个身着喜服的男人身上。
萧烈,安远侯世子。
前世她叫他“阿烈”,以为这两个字可以叫一辈子。
如今再看他,眉目依旧俊朗,笑容依旧温和。
可她看到的,是那张脸在废院烛火下笑着说出“你活着只是因为她需要你的气运”的模样。
“令仪,你做什么?”萧烈皱着眉,显然没料到她会有这一出。
沈令仪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满堂宾客,安远侯夫妇面色铁青,镇北侯沈崇一脸震惊,继母柳氏端着关切的表情往前走了两步,庶妹沈令月站在柳氏身后,一双眼睛透着看好戏的光泽。
人都到齐了。
她从袖中取出那副棋子。
黑白两色的云子,在喜堂的红烛下泛着温润的光。
“世子。”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满堂的嘈杂:“敢不敢与我对弈一局?”
萧烈愣住了。
满堂宾客也愣住了。
“今日大婚,你闹什么?”
“我没有闹。”
沈令仪看着他,嘴角挂着浅笑,语气温柔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只问你敢,还是不敢?”
“若是赢了,我便好好嫁你。”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若是输了,你的世子之位,归我。”
喜堂炸了。
“荒唐!”
安远侯拍案而起:“女儿家怎敢如此放肆!”
沈令仪没有看他,她只是看着萧烈,目光平静,嘴角的笑意始终没有落下。
她知道自己看起来像什么,一个穿着嫁衣的新娘子,笑着说要跟新郎下棋赌世子之位,落在任何人眼里,这都是疯子的行径。
可她不在乎。
萧烈脸色难看得紧,他看了看满堂宾客,又看了看沈令仪,咬了咬牙:“我若赢了,你便好好拜堂?”
“自然。”
“好。”
萧烈一掀喜袍下摆,在喜堂正中坐下:“来人,摆棋!”
棋桌搬来,棋盘摆上。
沈令仪在他对面坐下,拈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转了转。
前世她在废院的日日夜夜里,用折断的手指在地上画棋局。
没有棋子,就拿石子代替;没有对手,就左手跟右手下。
她把所有记得的棋谱翻来覆去地拆解,一遍又一遍,直到那些黑白交错的线条刻进她的骨血里。
这一世,她的棋,已不是当日的棋。
“世子请。”
萧烈执黑先行。
他的棋路带着习武之人惯有的凌厉,落子快而猛,像是要在气势上先压倒对方。
沈令仪不急不缓,白子稳稳落下。
前二十手,萧烈面带不屑。
三十手后,他的表情开始变了。
……
不对。
她下棋的路数,跟上辈子不一样了。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她一眼。
沈令仪低着头,神情专注,落子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极寻常的事。
可棋盘上的局势,却一点都不寻常。
他的黑子明明占了先手,却被白子层层缠绕,处处受制。
他想往左突围,左边的路已经封死了;他想往右开辟战场,右翼的白子早已等在那里。
每一步都像是被她算死了,每一步都踩在她预设好的陷阱里。
萧烈额上沁出了汗。
四十手后,胜负已经没有了悬念。
沈令仪拈起最后一枚白子,轻轻落在棋盘正中的天元位。
“啪。”
一声脆响。
整个棋盘仿佛微微震动了一下。
萧烈盯着那一子,面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骨血深处被生生扯走了,沉甸甸的、暖融融的、像是一直长在他身体里的东西。
他抓不住,也留不住。
沈令仪只觉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指尖涌入掌心,顺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股气流里裹挟着什么,她说不清,但她感知到了。
那是他世子之位的运数。
权柄、前程、尊荣,一口气,全被她抽了过来。
“你输了。”她说。
萧烈低着头,看着棋盘上的残局,嘴唇发白,喉结上下滚了滚,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太监尖细的嗓音:
“圣旨到,安远侯世子萧烈接旨!”
安远侯一家慌忙跪地。
太监展开明黄绢帛,一字一句念得清清楚楚: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安远侯世子萧烈,德行有亏,不堪世袭之任,即日起革除世子之位,另择贤者承袭。钦此。”
萧烈跪在地上,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般,一动也不动。
沈令仪站在一旁,大红嫁衣衬得她肤白如雪,眉眼间是从容不迫的平静。
她没有惊讶。
这圣旨的到来越快,说明她夺运越彻底。
“萧公子。”
她开口,声音清凌凌的。
萧烈抬起头,看着她。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就备好的书信,展开来,纸上只有四个字。
休书。
她抬手,将那张纸轻轻放在他面前。
“我沈令仪,今日休夫。”
“这婚,不成也罢。”
她说完,转身便走。
嫁衣的裙摆拖在青砖地上,沙沙作响,像一道决绝的火焰。
“姐姐!”
身后传来沈令月的声音,依旧是那副娇娇柔柔的腔调。
沈令仪脚步一顿,回过头。
沈令月站在柳氏身边,穿着一身水碧色的衣裙,容貌娇美。
她是京城出了名的美人,一张脸生得精雕细琢,此刻正微微蹙着眉,我见犹怜。
“姐姐怎么这样?世子他——”
沈令仪没有让她说完。
她笑了笑,朝沈令月走过去。
“妹妹说得对。”
她的声音温柔极了:“今日是姐姐莽撞了,让妹妹看笑话了。”
她走到沈令月面前,拉起她的手,像寻常姐妹间亲昵那样。
“来,姐姐送你一样东西,就当赔罪。”
她从袖中摸出一枚白子,轻轻放进沈令月的掌心。
沈令月下意识地握住,那棋子冰凉刺骨,像握了一块从深冬河底捞上来的寒冰。
“这……”
沈令仪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然后她松开了手。
转身,离去。
沈令月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手中那枚棋子。
一股凉意从掌心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有什么东西被从那枚棋子里吸走了。
她打了个寒颤,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摸上了自己的脸。
好像……没什么变化吧?
她松了口气,心想这个嫡姐大概是疯了。
她没注意到,身旁柳氏看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震惊和恐惧。
柳氏看见的,是沈令月握住那枚棋子的一瞬间,那张原本容光焕发的脸,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层光晕,黯淡了一分。
只是一分。
旁人看不出来。
但柳氏看出来了。
沈令仪走出安远侯府的大门时,深秋的风迎面扑来,带着街市上烟火的气息。
青杏小跑着跟在后面,声音还在发抖:“姑、姑娘……咱们这是去哪儿啊?”
“回府。”
“回、回侯府?”
“不然呢?”
沈令仪脚步不停,嫁衣在阳光下红得耀眼:“那是我家,我自然要回去。”
她没有回头。
在她身后数十丈外,一座临街茶楼的二层窗口,一个玄衣男子正凭窗而立。
他面如冠玉,眉眼温润,却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
手边放着一盏凉透的茶,目光沉沉地落在那道渐行渐远的红色身影上。
他看着她掀盖头,看着她摆棋局,看着她把休书甩在萧烈面前,看着她头也不回地走出那扇门。
从头到尾,他都在看。
“有意思。”
他低声说了一句,指尖轻轻叩了叩窗棂:“镇北侯府的嫡女,大婚之日休夫——”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
“这京城,要热闹了。”
身旁的侍卫低声问:“王爷,要不要属下去查查她的底细?”
“不必。”
男子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目光仍追着那道远去的红影。
“她会自己走到本王面前的。”
风拂过窗棂,掀起他玄色的衣角。
摄政王谢珩。
人人都知道他权倾朝野、心疾缠身,却极少有人见过他这样的表情。
像猎人看到了猎物。
又像猎物,等到了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