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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抽走侯府的财运之气 翌日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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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沈令仪起得比平日早了些。
她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晨光中舒展,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一枚白子。
昨日的对话还在脑海里打转,谢珩那句"心甘情愿"像一颗投进湖心的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怎么也停不下来。
她昨晚几乎一夜未眠。
不是因为他那句话让她感动,她告诉自己不是。
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前世她掏心掏肺地相信一个人,换来的结局是剜眼断指、惨死废院。
这一世她发过誓,再也不信情爱,只信自己手里的棋子和赢来的运数。
可谢珩偏偏对她说,我的运数,本就是留给你的。
说得那么坦然,那么认真,像是这件事他早就想清楚了,只等她来发现。
沈令仪低下头,看着指尖那枚白子。
棋子温润光滑,在晨光里泛着玉石特有的微光。
她轻轻握紧,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凉意。
"姑娘?"
青杏端着铜盆进来,看到她又在发呆,笑道:"您怎么又对着棋子发愣?"
沈令仪回过神,将白子放回棋盒:"没什么。收拾吧,今日还要去听棋阁。"
话未说完,周管家急匆匆地从院外进来,脸色凝重。
"大姑娘,出事了。"
沈令仪放下棋子:"什么事?"
"账房那边查出来了。"
周管家压低声音:"柳氏掌家这三年,亏空的不止两万两。还有几笔大数目对不上,侯爷算了算,将近三万五千两。"
青杏倒吸一口凉气。
沈令仪神色平静,像是早有预料。
她沉默片刻,抬步往前院走去。
前厅里,沈崇的脸色黑得像锅底。
桌上摊着一堆账册,几本被摔在地上,纸张散了一地。
三个账房先生战战兢兢地跪着,额头上全是冷汗。
"三年,三年亏空三万五千两!"
沈崇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比怒吼更令人胆寒:"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侯、侯爷恕罪……"
为首的账房先生磕头如捣蒜:"实在是……夫人支取银子的手笔太大了,小的们不敢拦啊……"
"不敢拦?"
沈崇冷笑:"你们是不敢拦,还是跟她串通一气?"
账房先生们浑身发抖,不敢再接话。
沈令仪从门口进来,目光扫过满屋狼藉,语气温和:"父亲息怒。"
沈崇看到她,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怒意:"令仪来得正好。你看看,这个家被那个毒妇糟蹋成什么样了!"
沈令仪弯腰拾起一本账册,翻了几页。
柳氏的手法她太熟悉了。
虚报采买价格、克扣下人月例、铺子租金不入公账、拿侯府名义在外头借贷……手段不高明,胜在没人敢查。
从前沈崇信任她,从不过问账目,侯府上下又都是她的人,自然无人吱声。
可如今不一样了。
"父亲打算怎么办?"沈令仪合上账册。
"怎么办?"
沈崇咬牙:"我这就写休书,把她赶回柳家去!"
"然后呢?"
沈崇一愣:"然后?"
"三万五千两的亏空,谁来填?"
沈令仪不急不缓:"柳氏被休,柳家不会认这笔账。侯府的家业已经空了这么多,父亲拿什么填?"
沈崇被她问住了。
他虽是镇北侯,但侯府的进项主要靠几间铺子和田庄的租子。
柳氏掌家这些年,铺子被她经营得一塌糊涂,田庄的租子也被暗中克扣了不少。
若真休了柳氏,那三万五千两的亏空,就只能他自己扛。
他扛不起。
"那你说怎么办?"沈崇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力。
沈令仪看着他,微微一笑:"父亲,不如下一局棋?"
沈崇愣住。
在场的人也都愣住了。
下棋?
这种时候?
"昨日女儿说的话,依然作数。"
沈令仪不急不缓地说:"女儿赢了,侯府的账目和家业从今日起归我管。父亲不得干涉。"
沈崇眉头紧锁。
"若是父亲赢了。"
沈令仪补了一句:"女儿替您填上这三万五千两的亏空。听棋阁的进项加上手里的一些积蓄,凑一凑,应当够用。"
这话一出,连沈崇都倒吸了一口气。
三万五千两,她哪来这么多银子?
但他又想到听棋阁这些日子的红火,想到摄政王日日登门给她撑腰,心里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这个女儿,已不是三个月前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
"你当真要跟为父下这局棋?"沈崇看着她。
"当真。"沈令仪的目光平静如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崇沉默良久,最终缓缓坐下:"好。摆棋。"
棋盘摆在了前厅的方桌上。
沈崇执黑,沈令仪执白。
父女二人相对而坐,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下人们屏息侍立,大气不敢喘一口。
沈崇年轻时也是好棋之人,只是这些年公务繁忙,很少再碰棋子了。
但他底子还在,落子沉稳,每一步都中规中矩,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沈令仪的棋路,却跟他截然不同。
她的落子看似散漫随意,实则步步杀机。
每隔几手就在棋盘上布下一道暗线,等着沈崇自己踩进来。
沈崇虽谨慎,但面对那层层叠叠的陷阱,终有防不住的时候。
二十手过后,沈崇开始吃力了。
四十手时,他的黑子已被白子分割成几块,首尾难顾。
沈崇盯着棋盘,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走一步想三步,可沈令仪似乎走了三步就看到了结局。
他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不是在跟女儿下棋,而是在跟一个段位远超他的高手对弈。
他怎么赢?
六十手后,沈令仪落下关键一子。
那枚白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就在这一瞬间,沈崇忽然感觉一阵奇异的凉意从指尖蔓延上来,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从他的骨血之中被一丝一丝地抽走。
那感觉极轻极淡,若非他全心沉浸在棋局中,几乎察觉不到。
但他感觉到了。
像是一阵风吹过心口,带走了什么温热的、沉甸甸的东西。
那东西关乎侯府的根基,关乎财运的兴衰,关乎他作为一家之主的某种气运——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沈令仪。
沈令仪依然神色平静,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她收回手,轻声道:
"父亲,你输了。"
沈崇低头看向棋盘。
黑子已死,白子全胜。
他输了。
他靠回椅背,感觉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什么。
不痛不痒,却让人浑身不自在。
像是有什么他一直不曾在意、但确实拥有的东西,从今日起不再属于他了。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缓缓开口:
"你赢了。侯府的账目和家业……从今日起,归你管。"
"多谢父亲。"
沈令仪站起身来,微微欠身:"女儿定不负父亲所托。"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几个账房先生身上,语气依然温和,却带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压迫感:
"把近五年的所有账册,采买的、铺子的、田庄的、借贷的,全部搬到汀兰水榭去。一本都不能少。"
账房先生们连连点头。
"还有。"
沈令仪补充道:"把柳氏院子里所有人的月例册子也拿过来。我倒要看看,这三年她给了多少人开空饷。"
账房先生们对视一眼,脸色发白。
这位大姑娘,比侯爷狠多了。
消息传到正院时,柳氏正靠在床头假寐。
听完婆子的禀报,她猛地睁开眼,脸色刷地白了:"你说什么?侯爷把家业交给她管了?"
"是……"
婆子低着头:"大姑娘跟侯爷下了一局棋,赢了。侯爷亲口说的账目和家业,从今日起由大姑娘掌管。"
柳氏的手死死攥着被角,指节发白。
下棋。
又是下棋。
她忽然想起沈令仪那句"母亲,你输了",想起自己在棋盘上被她抽走康健之气时那种彻骨的寒意,如今,同样的命运落到了沈崇头上。
她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三万五千两的亏空,是她这些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她本想等沈令月嫁个好人家之后,再慢慢转到自己名下。
可如今什么都完了。
银子没了,掌家权没了,女儿嫁去了江南。
她什么都没了。
"夫人……"
婆子小心翼翼地开口:"要不要请老爷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
柳氏睁开眼,目光空洞地望着帐顶:"他已经被那个小贱人捏在手心里了。"
婆子不敢再说话了。
柳氏躺在床上,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她不甘心。
她这辈子,从一个商贾之女嫁进侯府做继室,熬了十几年才把沈令仪生母留下的痕迹一点一点抹掉,她不能就这么认输。
绝不能。
傍晚,汀兰水榭里灯火通明。
沈令仪坐在书案前,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账册。
她一手翻账本,一手执笔勾画,面前已经写了满满几页纸的条目。
青杏端着茶进来,看到满桌的账册,咋舌道:"姑娘,您看了一天了,歇歇吧。"
"让周管家过来。"沈令仪头也不抬。
不多时,周管家到了。
沈令仪放下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周管家,你在侯府多少年了?"
"回大姑娘,二十年了。"
"那柳氏在外面有几间私库,你应该知道吧?"
周管家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知道柳氏在外面有私库,但那毕竟是当家主母的秘密,他一个下人,不该知道太多。
可沈令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从容而笃定的压迫感,让他觉得自己什么也瞒不过她。
"……知道。"他低声道。
"在哪?"
"城东永安巷,一间两进的宅子。柳氏用她娘家的名义买的。里面的东西,都是这些年从侯府挪出来的。"
沈令仪淡淡地"嗯"了一声:"让人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是。"
周管家退了出去。
青杏站在一旁,小声问:"姑娘,您要动那个私库?"
"不急。"
沈令仪重新拿起笔,翻开下一本账册:"先把账目理清楚再说。证据在手,不怕她不认。"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况且我让柳氏失去的东西,从来不是银子。"
夜深了。
沈令仪终于放下了笔。
她揉了揉酸痛的手腕,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桌上的账册已理完一小半。
柳氏的贪墨手法虽狡猾,但经不起细查。
再过两日,她就能把整本账全部理清。
到那时,柳氏再无翻身的余地。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台上那枚白子上。
那是昨日谢珩走后,她握在手里把玩了许久的那一枚。
她伸手拈起那枚棋子,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表面。
温润的触感让她不自觉地想起谢珩说那句话时的眼神认真的、坦然的、不带半分遮掩的。
心甘情愿。
她垂下眼睫,将那枚白子握在掌心。
明日他还会来。
她该用什么态度对他?
她不知道。
但至少,她没有像昨天一样想要躲开。
这大概,已是一种变化了。
窗外,夜风拂过树梢,带起一阵沙沙轻响。
更鼓声远远传来,已是三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