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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妖娆   欲罢不 ...

  •   欲罢不能》

      盘丝岭的石屋被七蛛拾掇得暖烘烘的,松脂灯燃着淡橘色的光,映得帐幔层层叠叠,裹着满室说不清的暧昧。

      李文才靠在软榻上,阿绡跪坐在他身侧,脸颊贴在他膝头,发丝软乎乎蹭着他的手背;媚儿倚在他肩侧,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他的脖颈,唇瓣擦过他的耳垂,吐气如兰;青妩立在榻边,虽未近身,却也卸了往日的冰冷,指尖凝着一缕细银丝,轻轻绕着他的手腕,目光落在他脸上,少了警惕,多了几分柔意。

      七蛛争着侍寝,各有各的温柔,各有各的缠人。媚儿的妖娆,缠得李文才几乎喘不过气。连日来的憋屈与怒恨,似都在这软玉温香里散了去。他抬手揽过身侧的人,指尖触到的肌肤细腻微凉,银丝缠身,丝气丝丝缕缕渗进体内,酥麻又惬意,让他几乎沉溺。

      这般极乐,从日头落尽缠到月上中天,石屋里的声响渐渐低了,只剩浅浅的呼吸与偶尔的轻语。

      李文才闭着眼,浑身酸软,身旁的阿绡早已倦极,脑袋埋在他胸口,呼吸不均;媚儿靠在他另一侧,眉眼微阖;青妩守在榻边,指尖的银丝依旧绕着他的手腕,眸光半垂,似也有了倦意。

      他本该安心睡去,可不知怎的,心底空落落的,方才的极乐似是镜花水月,一碰就碎。

      倦意刚漫上眼皮,耳边突然响起滋滋的轻响,细如蛛丝吐纳,又似银丝缠绞,一声叠着一声,钻入耳膜,刺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李文才猛地睁眼,眼前的暖光骤然变凉,帐幔不知何时成了层层叠叠的银丝,丝丝缕缕缠向他的脖颈,越收越紧。他低头看自己,浑身被银丝裹成了茧,指尖触到的不是软榻,而是冰冷的蛛丝,肌肤下的气血似被抽干,四肢枯瘦,竟成了一具干尸模样!

      “嗬——”

      他猛地抬手去扯脖颈的银丝,指尖发颤,心口闷痛,眼前阵阵发黑。

      李文才惊坐起身,大口喘着气,额头上的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顺着鬓角滑进衣领,凉得他一个激灵。软榻还是那方软榻,帐幔依旧暖烘,身侧的阿绡被他的动作惊醒,迷迷糊糊抬头,手揉着眼睛:“夫君,怎么了?”

      他猛地挥开阿绡的手,指尖带了狠劲,阿绡被挥得歪倒在榻上,眼底瞬间漫上委屈:“夫君……”

      李文才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幻象里银丝的黏腻触感,耳边的滋滋声似还在回荡,他偏头看向榻边的青妩,对方正凝眉看他,指尖的银丝微微晃动,那缕银丝在他眼里,竟瞬间与幻象里缠颈的丝重叠。

      心底的疑窦陡然翻涌——这盘丝岭的丝,这七蛛的温柔,到底是真心,还是另一种算计?

      他怕了。

      怕这极乐是陷阱,怕这丝气是索命的绳,怕自己终究逃不过被拿捏的命,哪怕换了地方,换了身边人,依旧是任人摆布的蝼蚁。

      李文才撑着身子下床,脚步踉跄,后背的冷汗浸透了里衣,贴在身上,凉得刺骨。他避开阿绡伸来的手,也避开媚儿担忧的目光,更不敢看青妩凝着的眼,只哑着嗓子道:“我出去走走。”

      话音落,他便抬脚出了石屋,独留一室的怔忪与委屈。

      石屋外,夜风吹着林叶沙沙响,雾汽沾在脸上,凉丝丝的,李文才靠在树干上,抬手抹掉额头上的冷汗,指尖还在发颤。方才的幻象太过真实,那银丝缠颈的窒息感,那成了干尸的绝望,死死攥着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似有若无的丝气萦绕,那是七蛛渡给他的,也是他修炼的根基,可此刻,这丝气在他眼里,却成了最可怕的东西。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李文才瞬间绷紧脊背,手按向腰间的石块,回头看,是阿绡。

      小姑娘没穿鞋,赤着脚踩在落叶上,脚踝沾了泥,身上只披了件薄襦裙,晚风一吹,身子轻轻发抖。她手里攥着一件外袍,怯生生地走上前,不敢靠近,只把外袍递过来:“夫君,夜里凉,披上吧。”

      李文才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冻得发紫的脚踝,心底的戾气稍减,却依旧冷着声:“回去。”

      阿绡咬着唇,眼眶更红了,却不肯走,只往前挪了半步,声音细若蚊蚋:“夫君是不是怕了?阿绡知道,丝气反噬不好受,可没有恶意,真的没有……”

      她说着,又往前挪了挪,想伸手碰他的胳膊,却见他身体微僵,终究还是缩了回去,只把外袍往他面前递了递,眼底满是无措与委屈。

      李文才看着她,指尖攥着石块的力道松了松,却依旧没有接外袍,也没有让她靠近。他怕这温柔是假的,怕这关心是算计,更怕自己再沉溺下去,会落得比村辱更惨的下场。

      阿绡站在原地,风刮着她的发丝,吹得她身子发抖,却始终不肯走,就那样举着外袍,看着他的背影,眼底的委屈渐渐漫成了水雾。

      石屋的门帘轻轻动了动,青妩立在门内,目光落在李文才的背影上,眉头微蹙,指尖的银丝凝了又散,散了又凝。媚儿靠在门框边,看着阿绡孤零零的样子,撇了撇嘴:“他这是,怕我们了。”

      青妩没说话,只凝着李文才的背影,月光落在他身上,映出他紧绷的脊背,那是藏在骨子里的警惕,是被欺辱惯了的本能,是刻在心底的惧。

      这夜,李文才靠在树干上熬了半宿,阿绡举着外袍站了半宿,青妩守在门内看了半宿,媚儿倚着门框,捻着指尖的银丝,眼底满是不甘。

      盘丝岭的夜,暖帐里的极乐散了,只剩满心的空虚与藏在细节里的惧,还有七蛛化不开的温柔与试探。

      这丝,这情,这惧,终究是欲罢不能。

      丝缠骨血》

      清溪绕岭,雾漫松枝,盘丝岭的晨露凝在蛛丝上,坠成珠,碰着便碎,沾得石径湿凉。李文才倚在老松树下,指尖捻着半片枯槁的松针,指腹磨过针芒,却觉不到半分锐痛——昨夜的幻视还缠在眼前,银丝勒颈的窒息感漫在喉间,连呼吸都带着丝缕的黏腻冷意。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窸窸窣窣,是阿绡,她捧着一碗温热的蜜浆,素白的指尖扣着瓷碗沿,步幅放得极轻,怕惊着他。见他背身立着,阿绡顿在三步外,蜜浆的甜香飘过去,混着她身上淡淡的栀子香,缠上李文才的衣摆。“夫君,喝口蜜浆暖身吧,青妩姐寻了岭中最甜的野蜜,熬了半宿。”

      李文才没回头,松针被他捻得粉碎,碎末从指缝漏下,落在湿泥里。他能感觉到阿绡的目光,软乎乎的,落在他的后背上,像春日的柳絮,轻得不敢沾,却又缠得紧。可眼前偏又晃出幻境里的模样——阿绡的笑靥旁爬着淡青的蛛纹,指尖的银丝缠上他的手腕,越收越紧,直勒得皮肉生疼,那栀子香也变了味,混着蛛毒的腥甜,呛得人慌。

      他猛地抬手,挥开身侧的空气,像要挥开那缠人的丝。阿绡被他的动作惊得后退半步,瓷碗晃了晃,蜜浆溅出几滴,落在她的青裙上,晕开浅黄的印子。她眼底的怯意涌上来,却没敢退,只是捧着碗,小声道:“夫君,你是不是又难受了?”

      喉间发紧,李文才终于回头。晨光透过松枝,落在他脸上,衬得眼底的红血丝格外扎眼,眼下的乌青藏不住,是连日来被幻听幻视缠得合不上眼的模样。他看着阿绡,看着她眼底的慌,看着她裙上的蜜渍,看着她指尖那点若有若无的银丝——那银丝细如发丝,贴在瓷碗沿,泛着冷光,像极了幻境里勒颈的东西。

      “离我远点。”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未散的戾气,还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惧。

      阿绡的肩膀微颤,瓷碗捧得更紧了,指尖的银丝瞬间收了回去,藏在袖中,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我只是想给你暖身。”她的声音发飘,眼眶微红,却硬是没掉泪,只是抬着头,望着他,眼底的依恋掺着慌,“昨夜你又惊醒了,攥着我的手,喊着‘别缠我’,我知道你难受,可我们是真心想陪着你的。”

      话音未落,另一侧的竹径传来脚步声,媚儿摇着一把轻罗小扇,缓步走来,鬓边插着一朵岭中特有的红珠花,裙裾扫过草叶,带起细碎的声响。她见阿绡垂着肩,李文才脸色沉郁,便收了扇,走到阿绡身侧,接过她手里的蜜浆,莲步轻移,走到李文才面前,抬眼望他,眼波流转,却没了往日的妖娆,只剩柔和。

      “夫君,阿绡笨,不会说话,你别气她。”媚儿将蜜浆递到他面前,指尖轻托碗底,“这蜜浆解燥,你喝一口,昨夜反噬来得凶,青妩姐说,你的丝气与我们的本命丝缠得太深,断不得,只能慢慢融,急不得。”她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温温的,没有丝,只有肌肤相触的软,“你别怕,我们的丝,只会护着你,不会伤你。”

      李文才的目光落在她的指尖,那指尖莹白,没有幻境里的凉,也没有蛛毛,只有淡淡的脂粉香,混着蜜浆的甜。他喉结滚动,伸手想接碗,可眼前又晃出幻听里的声响——银丝缠骨的滋滋声,蛛妖的嘶鸣,还有村辱时胡屠户的骂声,混在一起,钻入耳膜,疼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猛地抽回手,后退一步,背靠在松树上,树干的粗粝硌着后背,却让他有了一丝实感。“滚!都滚!”他低吼,指尖攥成拳,指节泛白,“我不需要你们的假好心,你们的丝,你们的妖力,都让我恶心!”

      媚儿递碗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柔和瞬间淡了,红珠花的影子落在她脸上,添了几分委屈。阿绡跑过来,拉住媚儿的手,对着李文才急道:“夫君,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们为了你,连本命丝都敢渡给你,怎么会是假好心?”

      “本命丝?”李文才笑了,笑得自嘲,眼底却翻着惧,“渡给我,是为了吸我的纯阳吧?是为了让我被丝气反噬,变成你们的傀儡吧?像那些被你们缠死的樵夫,像那些被吸光阳元的书生,最后只剩一堆枯骨!”

      他的话像刀子,扎在阿绡和媚儿心上。阿绡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青裙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媚儿咬着唇,将蜜浆放在一旁的石桌上,抬手抹掉阿绡的泪,抬眼看向李文才,眼底有怨,却更多的是疼:“夫君,你忘了昨夜是谁在你反噬时,用本命丝替你挡着丝气?是青妩姐,她耗了半幅妖力,嘴角的血擦了又擦,却不让我们告诉你;你忘了是谁在你幻视发作时,整夜攥着你的手,哼着岭中的小调哄你?是阿绡,她眼睛都熬红了,却不敢合眼。”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只有一步之遥,抬眼望他,目光直直的,没有躲:“我们是妖,可我们的心是真的。盘丝岭的妖,从不缠真心待我们的人,只会护着。你若不信,便看看我们的妖丹——”

      媚儿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淡粉的丝,丝端绕向自己的心口,那里隐隐有微光闪烁。阿绡也抹掉泪,抬手凝出一缕浅白的丝,指向心口,微光与媚儿的相融,泛着柔和的光。“我们的妖丹,与你的丝气缠在一起了,你若死了,我们也活不成。我们怎么会害你?”

      李文才看着那两缕丝,看着那心口的微光,喉间的戾气散了些,可惧意还缠在骨血里。他知道她们说的是真的,昨夜反噬时,有股柔和的妖力裹着他的丝气,替他压下了那股绞心的疼;昨夜幻听时,有只软乎乎的手攥着他的,那温度烫着他的指尖,让他能勉强分清幻境与现实。

      可那丝气反噬的疼,那幻视里银丝勒颈的窒息,那妖物的本能惧意,像刻在骨子里的烙印,抹不掉。他是个秀才,读了十几年的圣贤书,听了十几年的“妖物害人”,如今自己却与七只蛛妖缠在一起,丝气融于骨血,连生死都绑在了一起,这让他慌,让他惧,让他觉得自己离那个清溪村的穷秀才越来越远,离那堆枯骨越来越近。

      他抬手捂着头,蹲在地上,指腹用力按着眼眶,想把那些幻视压下去。松针落在他的肩上,晨露沾湿他的衣摆,凉得刺骨。“我怕……”他的声音低得像呢喃,带着从未有过的脆弱,“我怕反噬,怕变成枯骨,怕你们哪天变了心,怕我终究还是那个被人踩在泥里的穷秀才,连自己的命都握不住。”

      这话一出,阿绡和媚儿的眼眶都红了。阿绡蹲下来,轻轻靠在他的胳膊上,没有敢抱,只是用脸颊贴着他的衣袖,软声道:“夫君,我们不会变心的。从今往后,我们的命就是你的命,你的丝气就是我们的丝气,反噬我们陪你扛,妖物我们陪你打,就算是变成枯骨,我们也陪你一起。”

      媚儿也蹲下来,抬手轻轻抚着他的后背,动作温柔,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兽:“你不是那个被人踩在泥里的穷秀才了,你是我们的夫君,是盘丝岭的天。有我们在,没人能再踩你,没人能再欺你。丝气反噬不可怕,我们一起炼,一起融,总能熬过去的。”

      她们的声音软乎乎的,像温热的蜜浆,熨在他的心上,压下了些许的惧。李文才的肩膀微颤,捂着头的手松了些,能感觉到阿绡脸颊的温度,能感觉到媚儿抚在后背的指尖的软,能闻到她们身上淡淡的花香,没有腥甜,只有干净的暖。

      他慢慢放下手,抬眼看向她们。阿绡的泪还挂在眼角,却对着他笑,眉眼弯弯的;媚儿的眼底还有红,却目光坚定,望着他。晨光落在她们身上,衬得她们的眉眼格外柔和,没有幻境里的诡怖,只有真心的疼与依恋。

      指尖动了动,李文才抬手,轻轻擦去阿绡眼角的泪,指腹蹭过她的脸颊,温温的。“对不起。”他的声音轻了,哑意还在,却没了戾气,“是我糊涂,是我惧,错怪了你们。”

      阿绡见他松口,立刻笑了,伸手攥住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像个得到糖的孩子:“夫君不用道歉,我们知道你难受,我们会一直陪着你的。”

      媚儿也笑了,起身拿起石桌上的蜜浆,递到他面前,这次,李文才没有躲,伸手接了过来。瓷碗温温的,蜜浆的甜香裹着暖意,漫入鼻腔,压下了喉间的黏腻。他喝了一口,甜意漫在舌尖,暖意在腹中散开,连带着骨血里的惧,都淡了些。

      竹径那头,青妩的身影立在雾里,素青的裙裾沾着晨露,她靠在竹旁,看着松树下的三人,眼底的冷意散了,凝着一丝柔和。见李文才喝了蜜浆,她转身,悄无声息地走了,指尖的银丝轻晃,绕向岭中的深处——她要去寻能压制反噬的仙草,就算耗光妖力,也要护着他,护着这盘丝岭唯一的光。

      雾渐渐散了,晨光洒遍盘丝岭,蛛丝上的露珠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星星,落在石径上,落在松枝间,落在三人交握的手上。丝气缠于骨血,惧意藏于心底,可那软语的暖,那真心的缠,却像一道光,劈开了迷雾,熨帖了惧意,让那根缠在骨血里的丝,不再是夺命的索,而是相守的羁绊。

      李文才握着阿绡的手,喝着温热的蜜浆,看着眼前的两人,眼底的红血丝淡了些。他知道,往后的路,还有无数的反噬,无数的妖物,无数的惧意,可他不再是孤身一人。有七只蛛妖陪着他,有这缠于骨血的丝陪着他,惧又何妨?熬过去,便是新生,便是翻盘,便是再也无人能欺的风流岭主。

      他抬手,将蜜浆碗递到阿绡嘴边,让她喝了一口,又递到媚儿嘴边,看着两人笑靥如花,指尖的丝气轻轻晃出,缠上她们的指尖,淡红的丝与浅白、淡粉的丝相融,缠成结,落在三人的手间,像一朵开在晨光里的花,缠缠绵绵,生生不息。

      岭风拂过,松枝轻摇,带着栀子与红珠花的香,漫遍整座盘丝岭,也漫入李文才的心底,压下了惧,燃起了光。

      反噬爆发·欲断难休》

      帐内烛火跳荡,映得锦被上银丝缠红纹,缠绵的气息混着淡淡的妖香,绕在梁间不散。李文才指尖抵着青妩肩头,指腹擦过她锁骨间淡银的蛛纹,喉间低喘未落,胸口忽的闷痛如锤击,闷哼一声,身体骤然僵住。

      青妩最先察觉不对,贴在他胸口的脸颊触到滚烫的温度,指尖刚要探他脉息,便见李文才猛地偏头,一口猩红的血喷在素色锦被上,晕开刺目的花。

      “夫君!”

      阿绡本蜷在旁侧,见状瞬间扑过来,手忙脚乱去扶他的肩,指尖刚碰到,便见数缕细如牛毛的银丝自李文才周身毛孔凝出,缠上他的脖颈,越收越紧。那银丝泛着冷光,贴在皮肉上滋滋轻响,李文才伸手去扯,指尖触到丝身的冰凉,竟被黏住,扯一下便疼得眉心紧蹙,眼前阵阵发黑。

      媚儿与其余四蛛也慌了神,围在床榻边,六双眸子皆染了慌急,伸手想帮着解丝,却不敢贸然动——那是李文才体内丝气反噬,碰之便会引火烧身,连她们的本命丝都被震得微微发颤。

      “是丝气反噬,他融了我们七人的本命丝,根基未稳,撑不住了!”青妩咬着唇,指尖凝出自己的本命银丝,想探入李文才体内顺气,刚触到他的手腕,便被一股猛力震开,指尖发麻,嘴角竟也渗了丝血。

      阿绡看着李文才脖颈上的银丝越缠越密,他的脸渐渐涨红,呼吸越来越急,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夫君,你别吓我,解丝啊,快解丝……”她伸手去抹他唇角的血,指腹蹭过,竟沾了丝温烫的血珠,慌得声音都发颤。

      李文才半昏半醒,意识沉在混沌里,耳边全是滋滋的丝响,混着尖细的嗡鸣,像有无数只蛛虫在耳边爬。他想睁眼,眼皮重如千斤,只模糊看到七张焦急的脸,红着眼,蹙着眉,指尖都在抖,心底那点因反噬而起的烦躁,竟压过了疼。

      他想抬手安抚,胳膊却重得抬不起来,脖颈上的银丝勒得他喘不过气,窒息的惧意缠上心头,比那日在盘丝岭见蛇探时更甚——那日是怕身死,今日是怕,怕自己撑不住,留这七个满心依赖他的女子,独自面对岭外的蛇妖,面对未知的凶险。

      就在这时,岭外忽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蛇嘶,尖锐刺耳,穿林越岭,撞在帐壁上,震得烛火又是几跳。那嘶鸣不是往日的试探,是成群结队的躁动,带着浓烈的腥气,顺着窗缝钻进来,绕在鼻尖,让人胃里翻涌。

      青妩脸色骤变,瞬间转身,一手挥出本命银丝,织成薄网挡在帐门前,另一手按在门框上,耳尖贴紧木门,听着岭外的动静。那嘶鸣越来越近,混着树枝被撞断的脆响,显然是蛇妖闻得李文才反噬,趁机来犯。

      “是蛇妖!它们闻着夫君的气息来了!”青妩的声音发紧,指尖攥着银丝,指节泛白,“她们六个护着夫君,我去挡着!”

      她说着便要冲出去,手腕却被李文才攥住。

      他不知何时撑着醒了几分,指节泛白,攥着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很稳。眼底蒙着水雾,却凝着冷光,喉间因勒着银丝,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字字清晰:“别走……抱团……”

      阿绡见他醒了,立刻扑过来,用指尖轻轻挑着他脖颈上的银丝,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他,“夫君,我帮你解,慢点儿,不疼的……”她的指尖带着微凉的妖力,探入银丝缝隙,一点点松着丝结,眼泪却越掉越多,砸在他脖颈的银丝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其余四蛛也立刻反应过来,各凝出一缕本命丝,绕在李文才周身,用妖力帮着他顺气,丝丝微凉的妖力缠上他的经脉,稍稍压下了那股翻涌的疼。

      李文才攥着青妩的手腕,目光扫过围在床榻边的七人,红着眼,蹙着眉,却个个挺直脊背,没有一人退缩。帐外的蛇嘶越来越近,腥气越来越浓,帐壁都被震得微微发颤,可她们的目光,都凝在他身上,带着慌急,却更带着笃定——笃定他能撑过去,笃定他会护着她们。

      脖颈上的银丝还在缠,胸口的疼还在翻涌,可心底那点窒息的惧意,竟慢慢散了。

      他抬手,用尽全力,擦去阿绡眼角的泪,指尖蹭过她泛红的眼尾,又看向青妩,哑着声,重复道:“抱团……一起……”

      青妩看着他眼底的光,鼻尖一酸,点了点头,反手攥住他的手,将本命丝与他体内的丝气轻轻相连,“好,一起。”

      帐外的蛇嘶声刺破夜空,帐内的银丝与红纹缠在一起,烛火虽晃,却始终未灭。李文才靠在阿绡怀里,感受着七人传过来的微凉妖力,脖颈上的银丝似松了几分,他咬着牙,指尖凝出一缕微弱的红丝,抵在颈间的银丝上,眼底的光,越来越亮。

      他不能倒。

      他倒了,这七个女子,这盘丝岭,便没了根。

      帐外的腥风拍打着窗棂,帐内的红丝与银丝缠缠相绕,疼意与惧意翻涌,可那相握的手,却越攥越紧。

      交底》

      溪风卷着岭间的湿冷,拍在李文才脸上,竟压不住喉间翻涌的腥甜。他蹲在盘丝岭清溪边,指尖攥着块棱角锋利的青石,石面磨得掌心生疼,却不及体内丝气反噬的万分之一。

      昨夜锦被上的血渍还在眼前晃,银丝缠颈的窒息感如影随形,那些幻听里的嘶鸣、幻视中七蛛化作蛛怪啃噬他的画面,一遍遍碾着他的理智。他怕这丝气,怕自己终会被妖力吞噬,更怕自己护不住眼前人,到头来只是一场镜花水月的空。

      青石扬落,腕间肌肤被狠狠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瞬间绽开,殷红的血珠滚出,滴落在溪水中,晕开一圈圈刺目的红。丝气混着血沫从伤口里往外涌,泛着淡淡的银辉,缠在水流里打旋,李文才却眉头不皱,只咬着牙,又将青石往伤口上按了按,力道重得让他脊背轻颤。

      “吐!都给我吐出来!”他嘶吼出声,胸口剧烈起伏,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血沫从嘴角溢出,混着额角的冷汗,滴在冰冷的青石上。他不要这靠妖力得来的虚妄,不要这欲罢不能的牵绊,若这丝气终究是祸,他宁愿亲手斩断,哪怕以血为祭,以命为偿。

      溪水被血染红,岭间的风忽然变了味,一股淡淡的腥气从远处飘来,混着树影晃动的窸窣声,一点点逼近。那是蛇妖的气息,它们竟趁他反噬未愈,摸上了盘丝岭。

      帐内的七蛛早被他冲出门的动静惊到,青妩带着众人追来,刚拐过溪畔的老槐树,便见着了溪滩上那抹刺目的红。阿绡腿一软,差点摔在地上,捂着嘴不敢出声,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指尖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其余五蛛也慌了神,互相牵着手往中间靠,眼神里满是慌急,望着李文才的背影,竟不敢上前。

      青妩的脚步顿了顿,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她见过李文才的警惕,见过他的隐忍,见过他面对蛇探时的强装镇定,却从未见过他这般决绝,这般不管不顾。她快步冲上前,一把按住他还在往伤口上按的青石,力道大得让李文才挣了两下都没挣开。

      “你疯了!”青妩的声音发颤,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李文才的伤口上,烫得他微微一僵。她的指尖抚上那道深口,本命丝小心翼翼地探进去,想帮他封住血,却被他体内翻涌的戾气逼得缩回。

      “滚。”李文才的声音冷得像冰,头也不回,只想把这该死的丝气逼尽。

      “滚?”青妩笑了,笑里带着泪,带着委屈,还有一丝从未显露的脆弱,“你斩的是丝气,还是斩了我们对你的真心?李文才,你看看我们!”

      她抬手,将身后的六蛛拉到身前,阿绡哭红了眼,却依旧挺直脊背,媚儿擦了擦眼角的泪,眼神坚定,其余四蛛也纷纷抬头,望着他,眼里有惧,有慌,却没有半分退缩。岭间的腥气越来越浓,树影晃得更厉害了,隐约能看见树后滑过的青鳞,吐着分叉的红信,可她们没有一个人回头。

      “盘丝岭本是仙山,我们七蛛本是守岭仙娥,”青妩的声音渐渐低沉,带着岁月的沧桑,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千年前,天庭忌惮岭中仙丝能融纯阳、破万法,便诬陷我们私通妖界,降下天罚,抽去我们仙骨,封了仙元,咒我们世代只能以阳元续命,成了人人喊打的蛛妖。”

      她抬手,抚上自己的眼角,那里藏着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蛛纹,“这蛛纹,不是妖印,是天罚的烙印。我们守着残缺的《盘丝总纲》,守着这破败的盘丝岭,一等就是千年,只为等一个能融仙丝、解天咒的纯阳之体,等一个能护着盘丝岭的人。”

      “你以为我们对你的诱惑,只是贪图你的阳元?”青妩的眼泪砸得更凶,“阿绡深夜寻你,是怕你被反噬伤了根本;媚儿争宠,是想多守在你身边,替你挡些凶险;我冷着一张脸,是怕自己太过动情,乱了分寸,误了盘丝岭的千年期盼。”

      李文才的动作僵住了,青石从指尖滑落,滚进溪水里,发出“咚”的一声轻响。他回头,望着青妩哭红的眼,望着阿绡泫然欲泣却强撑着的模样,望着六蛛眼中那抹从未有过的坦诚,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涩又温热。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被妖物缠上,是被欲望裹挟,却从未想过,这看似暧昧的博弈背后,藏着千年的委屈,藏着七颗孤苦无依、渴望被护佑的心。他怕丝气反噬,怕蛇妖来袭,怕自己终究是个穷秀才,护不住一切,可她们呢?她们守了千年的绝望,遇见他,便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哪怕前路凶险,哪怕他满身戾气,也从未想过放弃。

      岭间的腥气更近了,树后传来蛇鳞擦过树皮的声响,阿绡下意识地往李文才身后躲了躲,手紧紧扯着他的衣袖,其余五蛛也立刻围了上来,本命丝凝于指尖,警惕地盯着树影晃动的方向。她们怕,可她们更怕失去他。

      李文才看着眼前七人,红着眼,却个个挺直脊背的模样,心头的戾气瞬间消散,只剩下无尽的酸涩与坚定。他抬手,擦去青妩脸上的泪水,腕间的血蹭在她的脸颊,染出一抹刺目的红,却像是刻下了一道永不磨灭的印记。

      他伸手,将七人揽入怀中,不顾自己腕间的伤口还在流血,不顾岭间的蛇妖即将现身,只将她们紧紧抱着,声音沉定,带着从未有过的笃定,一字一句,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你们不是妖孽,从来都不是。”

      “往后,我李文才的命,护着盘丝岭的命,护着你们七人的命。”

      “谁敢动盘丝岭,谁敢伤你们分毫,我便让他,血债血偿!”

      话音落,溪风骤起,卷起他染血的衣袖,腕间的伤口还在流血,却有淡淡的红丝从血里凝出,绕着七人的指尖轻轻打旋,像是在回应着他的誓言,又像是在缔结着一场跨越仙妖、生死与共的羁绊。

      树后的蛇妖似是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气势震慑,竟发出一声怯怯的嘶鸣,迟迟不敢现身。而溪畔的七人,靠在李文才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眼泪终于落得肆无忌惮,却也终于放下了千年的执念,找到了那个可以托付一生、托付一切的人。

      从此,盘丝岭的风,不再是孤苦的风;清溪的水,不再是寒凉的水。因为这里,有了一个愿意以命相护的李文才,有了七颗愿意与他并肩而立、共抗一切的真心。

      情丝相融》

      盘丝岭的晨雾还凝在竹枝梢头,沾着微凉的露,风一吹,便碎成细珠,落在院中的青石板上,洇出点点湿痕。七蛛围站在石坪中央,青石板被昨夜的露浸得发潮,映着初升的日头,泛着淡淡的光。李文才盘膝坐于石上,眼睫垂着,指尖轻抵膝头,周身凝着一层浅淡的气,那是他昨夜逼出丝气后,残留在体内的纯阳底子,此刻正微微发烫,与周遭的妖气相融,缠出细碎的风。

      青妩最先上前,她褪去了往日的冷硬,素手轻抬,指尖凝出一缕莹白的本命丝,细如牛毛,却泛着冷润的光。她俯身,丝端轻触李文才的肩头,动作极轻,似怕惊扰了他的凝神,眼底是从未有过的专注,呼吸放得又轻又缓,连鬓边的发丝垂落,都未曾抬手去拂。紧随其后的是媚儿,她往日的妖娆敛了七分,只留三分柔,指尖的粉紫本命丝缠上青妩的莹白丝,两股丝相触,竟未相斥,反倒缠成一缕,轻轻贴向李文才的腕间,她抬眼望他,眼波柔得像岭间的溪水,无半分试探,只剩笃定。

      阿绡最是急切,却又不敢莽撞,她攥着衣角,小步挪到李文才身侧,指尖的浅蓝本命丝颤巍巍的,刚触到他的掌心,便似找到了归处,轻轻绕上他的指节,她低头,鼻尖几乎蹭到他的手背,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混着纯阳的气,嘴角不自觉抿出一点笑,指尖的丝也跟着软了几分。余下四蛛依次上前,赤、橙、黄、绿四色本命丝缠缠相绕,与青白紫蓝相融,织成一道七彩的丝网,将李文才轻轻裹住,七道丝气从七处探入他的体内,与他的纯阳之气缠缠相绕,无半分冲突,反倒像溪流归海,顺得自然。

      李文才闭着眼,能清晰地感知到七道丝气在体内游走,凉润却不刺骨,缠上他的纯阳之气,便似有了温度。他依着《盘丝总纲》上的纹路,凝神控气,将七丝与纯阳揉作一团,在丹田处慢慢凝练。起初还有些滞涩,指尖微微发颤,额角沁出细汗,沾在眉峰,阿绡见了,忙抬手用指尖轻轻拭去,动作轻得像羽毛,她的丝气也跟着温柔了几分,似在替他舒缓滞涩。青妩察觉他丹田处的气微微紊乱,立刻收了几分自己的丝气,又用指尖轻抵他的丹田,引着那团气慢慢归正,她的眉微蹙,全神贯注,连呼吸都忘了调匀。

      院中的风停了,晨雾散了,日头越升越高,落在七彩丝网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落在七蛛的发梢、肩头,也落在李文才凝紧的眉峰上。不知过了多久,李文才的指尖忽然轻轻一动,丹田处的那团气骤然凝缩,七道本命丝与纯阳之气彻底相融,化作一缕淡红色的丝,从他的指尖缓缓探了出来,红丝细如眉笔,却泛着莹润的光,轻轻晃了晃,竟带着一股刚柔并济的气。

      七蛛皆屏住了呼吸,眼睫轻颤,目光死死锁在那缕红丝上,眼底满是惊悸与期待。阿绡的嘴微微张着,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李文才的衣袖,指节泛白,却不敢出声,生怕扰了这丝的凝形。青妩的眼底闪过一丝亮,紧蹙的眉缓缓舒展,指尖的莹白丝与那缕红丝轻轻相触,竟似有了呼应,轻轻缠在一起,晃了晃。

      李文才缓缓睁眼,眸底凝着一丝清亮,他抬眼,目光扫过七蛛,见她们个个屏气凝神,眼底满是期盼,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他抬手,指尖的红丝骤然暴涨,从细如眉笔化作三尺长,红丝泛着光,在他身前轻轻绕了一圈,带着一股凌厉的气。他目光微凝,抬手一挥,口中轻喝:“去!”

      那缕红丝如离弦之箭,猛地射向院角那棵合抱粗的老槐树,红丝划过,带起一道轻响,快得只剩一道红影。七蛛皆睁大眼睛,转头望向老槐树,连呼吸都忘了。

      只听“咔嚓”一声巨响,那棵老槐树的树干竟从中间被齐齐斩断,断口处平整如削,泛着淡淡的红痕,树身晃了晃,轰然倒地,震得青石板微微发颤,枝叶散落一地,惊起了树间的几只雀鸟,扑棱着翅膀飞向天际。

      院中的空气瞬间静了,只剩树倒的余响,七蛛僵在原地,眼神怔怔的,望着那截断树,又转头望向李文才,眼底的惊悸渐渐化作震惊,又从震惊化作狂喜。阿绡最先反应过来,她一把扑进李文才怀里,胳膊紧紧搂住他的腰,脸贴在他的胸口,声音带着一丝颤,又带着浓浓的欢喜:“成了!夫君,真的成了!”她的指尖轻触那缕红丝,红丝轻轻绕上她的指尖,似在回应,她笑出了眼泪,泪珠掉在他的衣襟上,洇出点点湿痕。

      媚儿走上前,抬手轻轻抚过那缕红丝,指尖传来一丝温温的气,她眼底的欢喜藏不住,挑眉望向李文才,语气里是从未有过的崇拜:“夫君的丝,竟这般厉害。”青妩走到他身侧,抬眼望他,眼底的冷硬彻底散去,只剩柔和,她轻轻点头,声音清润:“丝融纯阳,果能破万法。”余下四蛛也围了上来,指尖纷纷轻触红丝,眼底满是光亮,那是对强者的臣服,更是对心上人的笃定。

      李文才抬手,抚过阿绡的发顶,又轻轻拍了拍媚儿的手背,目光扫过七蛛,眼底满是温柔与掌控。他指尖的红丝轻轻晃了晃,绕着七人的指尖各缠了一圈,红丝温温的,似在将彼此的羁绊缠得更紧。

      石坪上,日头正好,散落的枝叶间透着细碎的光,红丝绕着七蛛的指尖,与七彩的本命丝缠缠相绕,织成一道温柔的网。院角的断树还卧在地上,却成了这缕红丝初成的见证,从今日起,盘丝岭有了真正的主,而他李文才,也有了能护着自己、护着七蛛的底气。

      那缕淡红的风流丝,在日头下泛着光,轻轻晃着,似在预示着,属于他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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