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惊艳剑》公子龙

21、伪善臧峰谋江湖，公子龙初缝设局 林家镖

　　林家镖局沉寂数年，如今烟火重燃、镖旗再扬。往日狼烟四起、盗寇横行的官道隘口，如今商旅络绎、草木生香，再无半分杀伐戾气，正是重开镖路，安稳营生的好时节。

　　自林小艳与刘甜慧返乡之后，镖局小院日日温情相伴。林镖头得女儿守在身侧，又多了刘甜慧这般温顺懂事的姑娘陪侍左右，孤寂数年的心绪终于安稳下来，眉眼间的苍老愁绪也淡去大半，整日打理镖局杂务，日子过得踏实恬淡。

　　林小艳本打算安顿好老父，便独自扛起镖局镖务，替年迈的父亲奔波南北、护送镖货，免去他再受江湖风雨。可林镖头历经乱世别离，早已舍不得再与女儿分隔千里，执意要跟着镖队同行，哪怕只在路上作伴，也不愿再独守空宅。

　　林小艳心知老父执念深重，终究不忍再违逆他心意。索性收拾镖队行装，带着父亲、携着刘甜慧，一同踏上久违的走镖之路。

　　这也是林小艳平定乱世之后，第一次亲自带队走镖。

　　刘甜慧一路满心新鲜向往，眼底藏着几分雀跃与郑重。跟在林小艳身旁这些时日，她心境愈发通透澄澈，处世格局都被潜移默化点化良多，越发珍惜这般安稳随行、相伴行路的岁月。

　　她行事格外认真谨慎，一路帮着打理镖队琐事，但凡沿途有半点风吹草动，都第一时间察觉戒备，俨然成了镖队最稳妥的护卫依仗。

　　林镖头坐在镖车之侧，看着身旁从容沉稳的女儿，又望着乖巧贴心的刘甜慧，心底满是暖意欢喜。越看刘甜慧越是顺眼，言语间处处体恤，路途之上时时照拂，半点不见生分疏离。

　　有林小艳与刘甜慧两大高手坐镇镖队，一路官道通畅、那些残存的零散宵小、不入流的市井毛贼，吓得远远避开，根本不敢靠近镖队分毫。一路行来顺畅安然。

　　这日午后，镖队行至一处依山傍路的山间茶楼。来往商旅皆在此歇脚饮茶、补给干粮。林小艳见众人连日赶路略显疲惫，便下令镖队停下，入楼歇息片刻，再继续赶路。

　　镖师们纷纷入楼落座，沏茶闲谈。邻桌几名走南闯北的商旅正高声议论近来江湖轶事，话语传入耳中。
　　“说起来这世道真是大变样，香菜帮一倒，不光江湖清净了，连不少昔日凶人也改了性子。”
　　“你说的可是那个黎白？当初跟着向太强横行一方，手上沾了不少血，谁能想到他被废了武功之后，竟彻底隐了锋芒。”
　　“可不是嘛，就在前方数十里外的荒郊村落，他变卖了身上仅有的物件，亲手伐木砌墙，建起一片黑白院。如今专收战乱里失去双亲的孤儿、流离失所的老弱流民，每日劈柴煮粥，打理杂务，日日忙个不停，半点往日戾气都瞧不见了。”
　　从杀人如麻的凶徒转做善事，这转变当真出人意料。想来也是九死一生走过一遭，才彻底想通透了。”
　　林小艳端着茶盏静静听着，眸底掠过一抹浅淡的释然。当日战场之上，她废去黎白武功，便是盼着他能脱离江湖厮杀，寻得新生。如今听闻黎白踏实收容孤苦、以善行赎罪，心中那份艰难取舍，总算有了圆满着落。刘甜慧侧首看了看身旁师妹，亦是会心一笑，未再多言。

　　二人依旧安静品茶看窗外江景，心境悠然安稳。
　　茶楼人流往来嘈杂，茶香缭绕，人声喧杂。谁也未曾料到，暗中早已有人布下圈套。奉命行事之人，正是天下第一神偷飞天星。

　　昔日飞天星误盗香菜帮嫡系珍宝，遭到全境追杀，是一位故人暗中周旋，保下他性命。此番对方以昔日恩情相托，命他混入茶楼，伺机盗取一件贴身信物，演一出失窃戏码，事后严守秘密即可。

　　飞天星恩怨分明，救命大恩不得不应，可他阅人无数，早已看穿这场安排背后的算计。报恩是道义，算计良善之人却违逆本心。他心中暗下决心，此番了结恩情，此后便天涯陌路，再不牵扯其中。

　　这天底下，能在林小艳、刘甜慧两大高手眼皮底下近身行窃、不被六识察觉的人，寥寥无几。而飞天星恰恰是这万中无一的异类。

　　他不靠武道内力、不靠轻功气势，一身扒窃本领乃是市井千术极致，敛息藏形早已化入本能，行走人群之间如同一片落叶、一缕微风，全无半点武人气机波动。寻常武人靠气机感知动静，而飞天星从头到尾不运劲、不露势、脚步虚浮绵软，混在商旅百姓里毫无违和，完全跳出了武者感知的范畴。

　　再加茶楼人声嘈杂、茶客往来交错，正好掩去身形踪迹。林小艳与刘甜慧六识虽通，时刻提防的却是山野盗寇、压根不会提防一个毫无武道气息、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市井闲人。

　　飞天星一身寻常商旅布衣，混在人群里神色淡然，看似闲坐品茶，眼角余光却暗暗扫视四周。他混迹市井半生，一眼便瞥见刘甜慧腰间佩戴的归凤佩。玉佩莹润通透，气韵清贵不凡，一望便知是世外珍宝。他心念一动，顺势借着擦肩而过、旁人起身让座的遮挡瞬间，指尖灵巧如蝶，借着人群嘈杂掩护，悄无声息便将归凤佩摘走，藏入袖中。

　　全程不带半点武风，饶是林小艳刘甜慧沉静通透，也只当是普通路人走过，半点异样都未曾察觉。

　　得手之后，飞天星神色依旧不动分毫，脚下悄然发力，打算借着自身冠绝江湖的轻盈身法，脱身远走，了结这桩报恩俗事。

　　可刚移步半步，一道温润清雅的身影已然迎面缓步走来，正是此番布局之人——公子龙。

　　他此番得知林小艳途经此地，他便设下这场“偶遇”，借飞天星之手制造事端，借机拉近关系。

　　此刻公子龙目光淡淡扫过飞天星，不靠气机探查，仅凭阅人眼力，便精准看破他神色间的闪躲慌张，以及袖中隐隐透出的玉佩微光。

　　“这位朋友，慢行一步。”

　　公子龙声线温和儒雅，不带半分凌厉敌意，平平常常一句劝阻，语气闲散如路人闲谈，却恰好卡在飞天星前行的必经之路，无形中锁死了他贸然脱身的路径。
　　飞天星心头一凛，暗道果然处处算计。他本想立刻施展绝世身法遁走，他一生靠无痕潜行立足江湖，来去如风、寻常人根本拦不住自己。只要侧身掠入人流，瞬息便能消失在山林街巷之间，任谁也追之不及。

　　可他脚下刚欲侧身移步，便隐隐感觉前方气流隐隐牵绊。极柔和的分寸拿捏，却恰好封死他所有悄然溜走的角度。

　　飞天星心底又惊又疑，明知对方深藏不露，却丝毫看不出深浅，更不敢当众强行突围惹来注目，只能强行压下遁走念头，面上故作镇定，假装拱手强笑：“公子何事阻拦在下？”

　　公子龙淡淡一笑，目光落于他藏佩的袖间，语气从容淡然、温润有度：“江湖行走，求财取利无可厚非，但取旁人贴身珍贵信物，未免有失江湖分寸。还请物归原主，免得无端生了风波。”

　　飞天星心知今日借着人群溜走的路子已被堵死，再强行掩饰只会徒增难堪，索性不再伪装，嘿嘿苦笑一声，抬手便将归凤佩取出，轻轻递了出去。

　　“好眼力，在下服气。物归原主，就此告辞。”

　　他话音刚落，便想低头侧身，借着错身一瞬混入人流，低调离去，速速了结恩情、彻底脱身远离。

　　公子龙抬手轻接玉佩，随手微抬衣袖，侧身半步，只是极自然的让路站姿微调，却恰好再度卡在飞天星想要绕行溜走的细微路线上。始终维持着路人闲谈的寻常模样。

　　飞天星彻底无可奈何，深知对方心机眼力、站位拿捏都已到化境，再耍小聪明也无用，只能压下所有侥幸，垂头怏怏转身离去。此番恩情彻底两清，他心底暗立誓愿，此生天涯陌路、再不与公子龙有任何交集，绝不卷入这城府深沉之人的半分棋局。

　　而这一切，尽数落入林小艳与刘甜慧眼中。

　　而在这短暂交手阻拦、目送飞天星离去的片刻之间，公子龙看似在应对神偷戏码，实则眸光澄澈内敛，视线从容扫落，将不远处林小艳的从容静定、刘甜慧的温婉纯粹，二人一身脱俗气韵、心底暗自掂量、默记于心。

　　这边动静不大，只引得近处几桌茶客侧目。

　　林小艳与刘甜慧闻声抬眼走来。

　　当看到公子龙温润挺拔的身影时，林小艳眼底瞬间浮出几分真切的惊喜与熟稔，当即起身快步上前。又见这位素来仁善仗义的同门师兄，她心底亲切无比，往日沉静淡然的性子稍稍卸下几分，肩头微微轻晃，脚步带着一点少女般轻快娇软的小动作，眉眼弯弯，带着自然的亲昵与熟稔，轻声唤道：

　　“龙师兄！真的是你！”

　　这一瞬，只剩少时同门相见的纯粹欢喜。

　　公子龙转头看来，望见起身走来的林小艳，眉眼笑意愈发温润真挚，故作久别重逢的讶异与欣喜，拱手含笑道：“小艳师妹，数年不见，别来无恙。真是没想到，竟能在此山野茶楼与你偶遇，实在可喜。”

　　二人本就是精武陵同门旧识，年少同堂学艺，渊源颇深，此刻他乡偶遇，神情自然熟稔，全然是故人相逢的真挚光景，看不出半分刻意布局的痕迹。

　　公子龙拿捏分寸恰到好处，手持莹白归凤佩，缓步走到刘甜慧身前，语气温和有礼：“这位姑娘，方才梁上君子暗中窥窃，盗走你的贴身玉佩，恰巧被我撞见，所幸未曾走远，如今物归原主，还请收好。”

　　刘甜慧低头望着掌心温润光洁的归凤佩，心头微暖，余悸渐消。

　　这枚玉佩乃是凤音楼主亲赐，是珍贵信物，意义非凡，若是不慎遗失，不仅可惜，更是辜负凤楼高人的期许恩情。此刻失而复得，全然依仗眼前公子出手相助。

　　她望着公子龙温润儒雅、坦荡谦和的模样，心底生出真切的感激与好感，浅浅躬身郑重道谢：“多谢公子仗义出手，为我寻回珍贵信物，甜慧感激不尽。”

　　公子龙淡然摆了摆手，笑意坦荡从容：“举手之劳而已，江湖行路，互帮互助本是分内道义，姑娘不必挂怀。”

　　说完，他再度看向林小艳，眼底带着由衷赞叹与虚心钦佩的神色，缓缓开口夸赞：

　　“师妹如今真是今非昔比。江湖人人传颂，你与甜慧姑娘双剑定乱世、破□□霸权，正面击溃王风、斩杀向太强，一举覆灭盘踞江湖多年的香菜帮，救天下苍生于水火。这般惊世功业、这般绝代剑道、这般济世之心，纵观当世年轻一辈，无人能出你二人之右。”

　　他语气真诚，句句发自表面肺腑，虚心称颂，毫不吝啬赞美，将双姝平定乱世的赫赫威名娓娓道来，敬佩之意溢于言表。

　　林小艳听得心头温和，微微浅笑，少有的松弛自在，顺势柔声反吹回去，眼底满是真切认可：

　　“龙师兄太过夸赞我们了。我与甜慧不过是乱世被迫执剑、顺势安民罢了。真正让人敬佩的，是师兄你。这些年我行走江湖，听闻最多的，便是师兄的侠义仁心。常年行走四方、广结善缘，帮扶落魄武人、接济弱小门派、成全无数江湖义士，施恩从不图报、行善从不张扬，数年如一日温润守义，这等恒久本心、坦荡胸襟，才是真正的江湖大义。”

　　二人彼此称颂、同门情谊、看得一旁茶客纷纷点头赞许，无不感叹武林后辈风骨绝佳。

　　公子龙笑意更深，眼底温和依旧。

　　他要的，便是这般顺其自然的亲近、这般无人质疑的好感、这般人人认可的君子名望。

　　一场精心筹谋的偶遇，一次恰到好处的援手，一番真诚有度的互敬，让他不动声色，彻底重新融入林小艳的视野、稳稳拉近与刘甜慧的距离

　　茶楼清风徐徐，江水波光粼粼，人间烟火安然和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