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天》年千里

9、自卑 李

　　李洪涛躺在床上，想到李新文说过两天李志才回。可是前几天，他也这么听说。

　　他想了想，干脆去镇上给李志打个电话。

　　但是一想到电话也要钱，心里纠结的很。自己小时候，志哥没少帮自己忙，自己打个电话问一问，这是正常的。

　　他自己纠结来纠结去，在第三天下午他从地里回来的时候，看着快落的日头，骑上了自己的二手自行车。

　　这车他没花钱，是集上刚好有人想扔，他觉得可惜，要了回来自己鼓捣鼓捣，换了几个零件，骑了大半年了还没坏。

　　还没走到大路上，一辆汽车就在他身边停下，车里的人打开窗，语气惊讶：“李洪涛！”

　　李洪涛停下车，有些喜出望外：“志哥，你怎么从这边回来了？”

　　一般回村都是从村头那边进来，这个方向，是要从村尾进。

　　“这边路好一点，你干什么去呢？”李志看起来春光满面，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烟递过去。

　　“我，我，”李洪涛结巴了半天，他经常性这样，明明非常简单的事情，他就是说不出来。

　　他瞥见副驾驶，是一个从未见过的漂亮女人。

　　他的语气更是卡壳，好在李志没有追问，反而给他介绍起来了旁边的人。

　　“这是我媳妇儿，带她回来见见爸妈。”

　　李洪涛之后硬着头皮去看副驾驶。

　　副驾驶的女人叫温旭，见他尴尬，率先开口：“你好啊，我叫温旭。你是去买东西吗？”

　　李洪涛不是去买东西的，他看着李志说：“是，是啊。”

　　明明是很简单的事情，明明别人误会了自己，只需要一句话解释，可是当别人误会自己、自己顺势承认的时候，内心却奇异般平静了。

　　“哦，那什么，你们快回去吧，我去集上了。志哥，你要不要什么东西？”李洪涛忍不住扣着手指，“我帮你们买。”

　　李志有些奇怪的看着他，突兀的问道：“李洪涛，你真的是去街上买东西的吗？”

　　李洪涛弯着的腰反射性的直立起来，一个如此简单的疑问，他张张嘴，说不出一句话。

　　他要解释吗？可是他刚才已经承认了，如果现在解释，说自己是去打电话的，那刚才为什么不说。他肯定会问自己为什么撒谎吧？所以还要解释自己刚才为什么撒谎，可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撒谎。而且最后自己还说要替他们买东西，如果现在否认不是去街上买东西，那他们会不会以为自己不想帮他们跑腿，可是自己真的愿意去跑腿啊。李洪涛只觉得身体一下子疲惫起来，他的腰又慢慢弯了下去。

　　诡异的沉默了几秒后，李洪涛露出一个讨好的笑：“那个，你好。我叫李洪涛。”

　　车内两个人都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李洪涛是对刚才温旭的自我介绍的回应。

　　温旭有些尴尬，看了他一眼，只是点头。面向前方，不再说话。

　　李志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还是跟之前一样，不喜欢跟人说话。

　　于是寒暄两句便开车走了。

　　李洪涛看着车尾气，犹豫来犹豫去，怕现在回去到时候李志看见。于是他真就骑到集市上，什么也没干，又骑了回去。

　　李洪涛回到家里，就看见两个孩子在看书，他心里一股子烦躁：“你妈呢？”

　　李原正看着书，头也不抬：“她去李爷爷家了。”

　　李洪涛把车子停好，有些生气：“现在去人家家里干什么，净添乱。我去喊你妈回来。”

　　李洪涛刚踏入李爷爷家，就看见李志和温旭笑盈盈地跟徐春天说话，徐春天都不搭理。

　　他过去狠狠拍了一下徐春天的头：“别人跟你说话呢？你不会吭一声啊。”

　　“哎哎哎，你干什么！打人干什么？她想说话就说，不想说就不说。”温旭把徐春天护在自己胳膊下，她微微皱眉，揉着春天的头：“疼不疼？”

　　春天没说话，专心致志的吃着山楂糕。一脸满足。

　　李洪涛脸白一阵红一阵：“我们夫妻。”

　　温旭一听，更是生气。李志连忙拉了拉自己媳妇，对李洪涛说：“洪涛，这是你媳妇儿。不能打媳妇的，知不知道。”

　　温旭见李洪涛又沉默，根本不想跟他有好脸色：“夫妻怎么了，夫妻是打人的理由？拿了那张破纸，就有权打人了吗？你知不知道这是家暴！”

　　郭蓉蓉赶紧来劝架：“好了好了，不吵架。洪涛，你记住温旭说的话，人家说的有理。春天都这样了，你别跟春天置气。”

　　她这儿媳妇刚到她家，就让她看了那么一出，生怕她对自己家有什么误会，她对李洪涛使了个眼神，让他给温旭道歉。

　　李洪涛倒没有拉不下脸，他对温旭说：“不好意思。”

　　温旭没想到郭蓉蓉这么向着自己，她也不愿意场面因为自己难看，就说：“我刚才有点生气上头了，你别介意。我不是冲你一个人，我就是看不了男人打女人。”

　　李洪涛摇摇头，他想带春天先回去。

　　春天屁股粘死在了凳子上，对着温旭伸手。

　　温旭见她对自己有反应，心情也稍微好一点。马上去车里找了自己还剩半袋的山楂卷，都拿过来给徐春天了。

　　“那春天今天就在我们家吃饭吧，温旭也喜欢她。”郭蓉蓉跟李洪涛商量。

　　李洪涛自然是同意。

　　李洪涛来这本来的意愿就是不想让春天给李志一家添麻烦，他知道李志这是今年头一次回家。所以专门来把春天带走。没想到温旭反而喜欢春天。

　　“不了不了，家里做好饭了。”李洪涛丢下一句就跑了。他刚回来，并没有做饭。

　　李洪涛自己都觉得自己撒谎成性了。可是有时候自己都控制不了自己。

　　徐春天到晚上也没回来，李洪涛孤零零的一个人躺在床上，借着月色看见了他之前锁春天的锁链。想了想把那锁链放在柜子里了。

　　他没有变态的囚禁欲，只是徐春天之前不知道为什么，一会儿说自己要回家，一会儿说观玉。说的他云里雾里，这些都不至于锁她。

　　是她说完之后，突然冲进厨房拿刀，要砍李原，追着李原一直跑。李沛当时在睡觉，还被吵醒，去院子一看，自己妈妈追着哥哥要砍死他，吓坏了。

　　要不是李原反应及时，李沛就要被砍伤。还好有人发现，到地里喊自己，才幸免于命案。于是自己锁了她一个月，不让她出房间门。

　　这才不发疯。

　　不过徐春天都这样疯了，温旭这个女人居然还敢亲近她。

　　这个疑问，也存在李志心中。

　　到了晚上，李志躺在床上问：“春天是个疯子，你为什么老喜欢跟她说话？她又听不懂。”

　　温旭窝在他怀里，把玩着他的手指：“就是觉得她可怜。”

　　李志把她揽在怀里，抚摸着她的背，建议道：“我看她挺喜欢吃的，要不然明天去街上多买点东西给她。”

　　温旭点点头，说起了另一个事：“我工作有事，可能不能多待在你老家了。”

　　农村的环境差，她实在是住的不习惯。工作只是个借口，李志也知道温旭从小生活在一个怎样的家里。

　　他略带歉意地亲了亲温旭的额头，声音低沉，“抱歉，先睡吧，明天下午我和你一起回去。”

　　温旭道了声晚安。在快睡着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一个模糊的背影。

　　那是她高中的时候去参加一个同校的女生的生日聚会，她跟那个同学并不熟，只是她生日请了一个她当时最喜欢的明星顾泽羽。凭着两家家长认识，自己也去了。她记得自己当时正在草坪上听他唱歌。然后一个女生也来了，坐在自己身边，说：“他唱歌还真挺好听的。”遇到跟自己喜欢一样的人，她很开心，扭头准备打招呼的时候那个女生已经站了起来。

　　她奔向一个胖乎乎的男生还有今天生日的主角。两个人笑意盈盈的对着刚才给自己搭话的女生招手。

　　她没有过去打招呼，只当是一次偶然巧遇。

　　过去的记忆突然闪回脑海。她眼前的春桃居然跟那个女生慢慢重合了。

　　她摇了摇头，她都没有见过那个女生的脸。

　　李志迷迷糊糊的醒来，看见温旭在摇头晃脑的，含糊不清的说：“老婆，快睡吧，好晚了。”

　　温旭困意也上来了，觉得自己脑袋现在已经不是很清醒了，闭上眼很快睡着了。

　　月光透过窗户洒落进来。春天没有睡觉，她偷偷的溜去客厅，把山楂糕和山楂条拿了进屋，吃了一些，又偷偷的往自己衣服口袋里放，直到塞满才心满意足的睡去。

　　大约五点多的时候李洪涛就醒了，他简单收拾了一番，热了昨天的剩菜，吃了一个馒头。他今天得去小王庄那边干活，有人盖新房子，招工。小王庄离村子大概七八公里左右，他得早点过去。

　　西间里两个孩子还在睡梦中。小小的两只互相依偎取暖。

　　他在旁边驻足了很长时间，不知道回想到什么，疲惫的脸上有那么一丝笑容，局促紧绷的身体也舒缓了一些。

　　他隔着厚厚的被子拍了拍老大，李原睡得不沉，迷迷糊糊的睁眼，看是李洪涛，就慢慢的坐起来：“爸。”

　　李洪涛把他按进被窝，言语中还带了点关切：“冷，进被窝，爸今天有活，剩的有饭。中午就去你李爷爷家吃。”

　　李原被李洪涛这样温柔的关心，愣了一瞬，语气都有点结巴：“好，爸你，你吃饭了吗？”

　　“吃了。”李洪涛说完给李原掖了掖被角，就出门了。

　　李原醒了之后就不再睡回笼觉，他穿好衣服，先去了厨房。

　　掀开锅，里面的哈气窜了出来，一股热气扑面而来，他急忙盖好锅盖，怕热气跑出去，一个身形不稳，从小板凳上跌了下去，手掌在粗粝的砖头上摩擦了一下，掌心瞬间一层层的皮开了。疼得他头皮发麻。

　　他站起来，舀了一瓢水，走到菜地旁边，对着自己的手冲下去。

　　还好没有出血。他小心地呼呼自己的掌心，自言自语地暗示自己：“没事，我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