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天》年千里

10、哭泣 他

　　他估摸着李沛洗漱完锅里的饭应该还有余热，就去屋里喊他起来吃饭。

　　李沛没有起床气，很让人省心。

　　他奖励地亲了亲李沛的额头。

　　亲吻是他们之间常有的表达。在父母那里，从来没有得到过的拥抱和爱意，在彼此之间暴烈生长。以一种最自然最亲密的肢体语言来告诉对方，这个世界还有跟你一样的人，这个世界上还有人爱你。

　　血脉连接着你我，永不分割。

　　两个人起的早，锅里的饭都不需要热。

　　李沛先过去，踩在凳子上，对李原兴致勃勃地说：“我来干活，我来干活！”

　　李原拦也拦不住，就任由他去。自己就舀了一瓢水提着桶去院子的压井旁边，刚往压水井里面倒了水，李沛就跑出来，呼喊：“哥哥！我说了我来干活！”

　　然后说着就把李原推到了一边，自己使劲往上抬手柄，然后用身体压着手柄往下，小小的腹部没一会儿就被勒得疼。他站了起来，整理整理衣服，就继续压水井。

　　李原也过来帮忙，刚握住手柄，就被李沛一屁股轻撞到旁边了。

　　李沛幽怨的看着他。李原只好帮他看着桶，刚倒半桶他急忙喊停。再接多一点，两个人就抬不回去了。

　　到吃饭的时候，李沛才小声的问：“哥哥，手疼不疼？”

　　李原咽下去嗓子眼的馒头，有些奇怪：“你怎么知道的？”

　　李沛垂着头说：“昨天厨房的小凳子是好好的，今天早上我去厨房它倒下了。然后我就去看哥哥，我看到哥哥的手都红了。”

　　李原愣住了，伸出手掌，掌心还有些发红，虽然当时看着瘆人，但是没有伤及到肉，所以现在只是手心发热。

　　听着李沛心疼的语气，他内心有点自责。今天有点太不小心了，要不是自己手弄着了，今天早上弟弟也不会干那么多活。他不喜欢李沛在这个家里跟自己一样去做这些。

　　他看着李沛眼睛都要黏到自己身上，露出笑容，故作搞笑地说：“手一点都不疼，还热乎乎的，你摸摸，跟热水袋一样。”

　　李沛没有摸，而是自己的手接住了哥哥的手，拉到自己眼前，往上呼了口气：“呼呼就不疼了。”

　　这是他在李爷爷家看见李春英这样安抚自己的孩子。他不知道自己这样是不是有用，他抬起头观察哥哥的样子，看哥哥认真的看着自己，于是鼓起脸颊，呼的更久一点。

　　李原早就不疼了，就是有点热，李沛呼出的风是带着凉意，他感到神奇：“真的不疼了耶。弟弟好厉害。”

　　李沛骄傲地抬起头：“我在给哥哥呼呼。”

　　两个人吃的不多，李原带着李沛到院子里看书和写字。

　　李原看了一会儿就放下书，去厨房拿了根木头开始雕刻。李爷爷见他喜欢这些，还专门送他一副专门雕刻的工具。

　　他闲着没事就去雕一些东西，但是爷爷给他的书里面的东西都太难了，他只会一些最简单的图形，星星月亮太阳之类的。

　　李沛好奇地问：“哥哥，你要做什么呀？”

　　“做个乾坤圈。”李原脚边的木屑越来越多，“给晓宇的。”

　　李沛的脸一下子拉下来，他用力地在纸上写字：“哦。”

　　李原以为李沛也喜欢，其实就是个圆圈，对他来说也不难，就说：“你喜欢我也给你做一个。”

　　李沛停下笔看向哥哥：“那你先给李晓宇还是先给我？”

　　李原想了想认真道：“先给晓宇吧，他还借给我们书，他爷爷拿了好多本子和笔送给我们呢。”

　　李沛沉默的哦了一声，继续写字。

　　李原做到一半，刚想歇歇，就看见弟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哭成一个泪人。连忙把未完成的东西扔到地上，凑过去小声的询问：“怎么哭了？”

　　李沛不说话，一直哭。

　　李原想了想，恍然大悟，他拍了拍自己脑袋，暗自懊恼，自己弟弟平时是有一些敏感，自己说话向来不太会注意太多，总是惹他哭。

　　于是马上握住弟弟的手，让弟弟看自己，抬手发誓：“我先给你。后面的再给李晓宇。”

　　李沛摇摇头，抱着李原：“先给李晓宇吧。哥哥，我不要。”

　　李原不明所以，他回想刚才李沛的反应，应该是喜欢来着。现在又不要，可能现在又不想要了。就又顺着他说：“好好好，不要。”

　　然后用手一点点地拭去李沛脸上的泪珠，动作轻柔：“那满满为什么哭呢？”

　　李沛止住了哭泣，看着桌子摊开的书和本子：“我就是，我就是不想用别人的书和本子。”

　　他扣着木桌子，沉默着几乎要把头埋进地里。

　　李原看着几乎崭新的书，说不出来话。

　　良久，他开口：“对不起，等哥哥上学了，用哥哥的书和本子好不好。”

　　李沛看着哥哥的泪水如珠子一般滑落，神情慌张：“对不起，哥哥。是我的错。你不要哭。”

　　这是李原人生第一次产生世俗的欲望，对金钱的欲望。他想要钱。有了钱就可以买书，买本子。李沛也不需要因为没有这些而哭泣。

　　“不，没有错的人不需要说对不起。”李原捧着他的脸看着跟自己相似的脸，郑重的说：“你永远都有不需要向哥哥道歉的权利。”

　　“砰砰砰”

　　李沛觉得自己的心突然狠狠跳动，他都能听到，于是他抓着哥哥的手往自己胸口上探去：“哥哥，我心脏好快。”

　　李原把他外套解开，手直接摸到温热的皮肤，探到心脏处，确实跳得厉害。一下一下往他手上脉搏处击打。

　　心跳通过手指尖流向脉搏，而脉搏通往心脏。皮肉下的毛细血管错综复杂，红线青线化作丝线，一点点牵着两个人的心同频共振。

　　李原亲了亲李沛的额头：“放轻松，呼吸，呼吸。”

　　李沛老老实实的照做，心跳渐渐趋于平缓而有力。

　　李原把手抽出来，给他拉好拉链，仔细思考说：“可能是你刚才哭的。你下次再不舒服，就跟我说。我们就去找李爷爷。”

　　李沛点点头，如实回答：“现在没有不舒服，就是脸有点热。”

　　李原就去找了把蒲扇，给他一下下的扇：“现在不热了吧。”

　　“哥哥，太辛苦了。我不热了，你别给我扇了。”李沛拉着李原的手腕，把扇子拿走放桌子上。

　　李原看他也没事，捏了捏他脸：“等下午去河边玩好不好？”

　　“好耶！”李沛举起双手欢呼，“最爱哥哥！”

　　李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继续雕自己的东西了。

　　中午两个人没有去李爷爷家吃饭，直接把饭热了热。两个人吃的不多，就把剩下的放狗盆里，小狗蓄势待发，等两个人倒完，马上冲到饭盆前猛吃。

　　中午天还是挺热，两个人就躺床上，盖了薄薄一层被子，睡了午觉。

　　小狗就在院子巡逻，一有人路过就开始狂吠。

　　李沛睡到下午两点多才醒，床边又没有李原。他心又开始跳。

　　见哥哥也跳，不见也跳。

　　李沛锤了锤自己：“别跳了。”

　　他鞋子都来不及提，就开始找人。

　　李原就在院子里坐着，见他一来，冲他招手，笑容满面，从椅子上站起来跑到李沛跟前，欣喜地说：“闭眼。”

　　李沛马上闭眼，有些语无伦次：“哥哥，我又找不到你，我下次，下次，再也不睡觉了。每次你都不在。”

　　两只手忍不住胡乱地向空气捶打。

　　李原摊开手，聚到他眼前说：“睁眼吧。”

　　是两个被打磨得精致的圆圈。

　　李沛眼睛地亮了：“乾坤圈！”

　　李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就是两个圆圈，给你的。”

　　李沛接了过去，爱不释手。

　　李原一开始挺高兴的，但是李沛下午书也不看，字也不写了，就一直玩。

　　“李沛，你别玩了，你读会书。”李原伸手要把东西收回去。

　　李沛连忙塞到衣服兜里，语气期待：“我写完字，我们去河沿玩吧。”

　　李原点点头算是同意。

　　河边是他们两个经常玩耍的去处，从家到河边不远，有个斜坡，没有路，想下去只能找个不那么陡的滑下去，这对他们两个孩子来说已经是一种刺激的玩法了。下去之后是一片还算是空旷的土地，有一些错落的树木，不多。河上还有一座厚的青石板桥，桥上没有栏杆，青石板中间还有缝隙，站在上面要是有风，人就感觉摇摇欲坠，小孩最喜欢的不是站在桥上，而是上桥的过程。

　　没有台阶，只是一层一层石头，而且桥身不挨着岸边，想过去还得先踩两个不知道某年被人扔下的石头当垫脚石。

　　需要手脚并用地爬上去，桥不长，到河对岸也得踩两块石头，大人脚长，一步就能跨过去，但是小孩需要一步一步踩过去，不算安全，但是村子里孩子都皮，一个个天天在桥上跑来跑去。大人都习以为常，看见不敢过桥的小孩还都要起哄。

　　桥对岸时常有人放羊，一个年迈的老者，常常带着斗笠，手里拿着一条长鞭，走在斜坡上面的土地上跟着羊群。夕阳西下的时候，余晖荡漾在水面上，他们投下最后一枚石子，把阳光搅碎，就是到了他们两人回家吃饭的时候。

　　而李原和李沛过桥，常常去更前面，那有一片白茅。剥开是细细长长的白色绒毛，放在嘴巴里嚼一嚼，清甜可口。

　　现在天还早，但是他们今天没有去爬桥，而是在斜坡下面，头对头地小心翼翼地观察前面的小动物。

　　周围都是一些枯枝和垃圾，他们两个人的行为自然引起一些人的注意。

　　有个大个的孩子凑过去看，一把推开他们，惊呼：“刺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