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天》年千里

6、赶集 郭

　　郭蓉蓉等他们吃完饭，刷了锅简单收拾之后也带着两个孩子出门赶集了。留徐春天一个人在院子里玩。

　　李原和李沛就一个人搬了一个小板凳坐在三轮车上，农村的路还都是土路，一开始两个人不好意思坐，非要下车推，被郭蓉蓉一人一巴掌拍了过去。老老实实地坐在车上的椅子上。不敢再吭声。

　　这离集市不算远，骑到大路上，照这个速度差不多十分钟就到。

　　两个人看着熟悉的景象，渐渐又活跃起来。

　　“好臭啊。”李沛捂着鼻子皱着眉弯下腰往李原腿心拱，埋在他哥腿里不愿抬头了。

　　一排排树木后面是一大片杂草地，上面全是羊粪，飘散在空气中，味道确实难以言喻。

　　郭蓉蓉骑的慢了一点，手指向一片稀疏的树木：“之前你们妈妈在那个村子里。”

　　李原看过去，只有几座小矮房，剩余的都掩盖在树林里，看得不是很清楚。跟他们村应该差不多。

　　“妈妈的家吗？”李原双手也捂住鼻子，眼睛却一直盯着那处刚才被指的方向。

　　李沛起身，学着哥哥的样子，顺着哥哥的目光，一同望去。

　　他喜欢先看哥哥，哥哥看什么他就看什么，哥哥看的东西总是比他自己去看的东西好看。哪怕是一模一样的风景，他先看哥哥的眼睛，再看别处，就好像他住在哥哥的眼睛里去看这个世界。

　　在他现在极为短暂的人生中，总是会不自觉地模仿哥哥。他哥哥不吃蒜薹，他尝都不会尝一下，就说自己也不爱吃。他哥哥喜欢拿小刀去在木头上刻来刻去，他也就拿个小刀刻来刻去。不过自从他拿刀不小心划伤了手之后，哥哥就不让他学了。

　　不学就不学了，他对这些全然无所谓。因为哥哥的命令才是第一位的。

　　李原好奇极了，自打自己记事以来，妈妈就从未离开过李家村。爸爸虽然也是一个人，可是爸爸每年过年会带着他和弟弟去地里烧纸。

　　他知道，那两个小小的土堆就是爸爸的妈妈和爸爸。可是妈妈的妈妈和爸爸在哪里呢？

　　郭蓉蓉的声音从风里传来，有些嘶哑：“那不是你妈妈的家，只是短暂的在那待过一段时间。你们没事别往那个村子里跑就对了。”

　　随着三轮慢慢往前，气味也淡了下去，李沛放下手，转过头看向郭蓉蓉的头发：“那妈妈的家在哪？

　　郭蓉蓉有些头疼，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徐春天原本的家在哪，她确实不知道。

　　徐春天是自己跑来她们村的，她打听了，春天是马家的媳妇，可是马家要打死她，因为觉得她克夫。

　　她就没想着送春天回去了。还带着她去镇上派出所落了户口。

　　马家的人知道之后，说她克夫，郭蓉蓉不信这一套，又跟马家的人骂起来。这场骂战持续了三天，两个人每到下午就到村头的交界口那互骂。不少人拿着瓜子和水过去。瓜子自己磕，水给郭蓉蓉喝。

　　后来郭蓉蓉占了下风，还有几个厉害的女人接着上。

　　马家的人气不过，骂郭蓉蓉胜之不武。

　　郭蓉蓉满面春风，吐了嘴里的瓜子皮，冲她微微一笑：“集体的力量懂不懂啊？没上过学吧。”

　　然后扭头就走，毕竟她也没上过学，可不能给对面留说话的气口。

　　徐春天被她领回去后，不是没有操心过她。她自从经历了那场骂战之后，也知道了马家不是第一个遇到徐春天的人。

　　是小王庄的一个男人先遇见徐春天的。在附近的野山上捡的，看她长得漂亮，脑子不灵光，就捡回去照顾了一阵。还娶了她。但是一家人过得鸡飞狗跳，徐春天那时候可比现在疯多了。

　　听说两个人白天打架，到了夜里，差点没有给人捂死。时间一长，日子自然过不下去，一合计，卖给了马家。

　　马家的大儿子又矮又胖，人还不上进，全靠父母和妹妹的救济。没有哪家把自己姑娘嫁给他。

　　眼看自己家儿子都快三四十了，实在没法子。就买下来徐春天，想着早点抱孙子。结果结婚没多久，儿子就死了。

　　村里的风言风语都说春天克夫，马家一家本来就在悲伤中，根本受不了一点煽动，认为就是春天害死了自己儿子。

　　春天被打的遍体鳞伤，在一个晚上逃了出来。

　　郭蓉蓉说：“你妈妈之前的家在哪我不知道，但是现在这就是你妈妈的家。”

　　李原想追问，话到嘴边又问了另一个问题：“我什么时候可以去读书啊？”

　　“你想读书吗？”

　　“想。”

　　是两个人的异口同声。

　　在李原四五岁的时候，徐春天还没有疯的那么厉害，经常流着泪自言自语地说：“我要上学。”

　　后来他问过李爷爷，什么是上学。李爷爷说：“就是大家一起读书学习，一起玩耍。”

　　他那时候只是懵懵懂懂的点头。后来李爷爷家买了电视，村里有电视的人不多，经常有很多小朋友和大人来李爷爷家看电视。

　　看完电视就在院子里围成一圈写作业。写的最快的，李爷爷会奖励一个柿子，或者一颗糖。

　　他和李沛不用写作业得第一名就可以获得柿子和糖。可他依旧很羡慕。

　　他想，妈妈也一定很羡慕。

　　李沛那时候更是不懂：“可是妈妈已经是个大人了，哪有大人去上学的呀？”

　　李原也不懂，他也没有见过大人去上学。

　　只好说：“我们读完书就知道了。”

　　“哪本书里有答案？”

　　“我不知道，可能要多读点书吧。”

　　三轮车在大路上行驶得很平稳，国道上大车子很多，郭蓉蓉等到两边都不见来车才骑着过马路。

　　街口已经有许多人在摆摊了。郭蓉蓉在街上找了个空位把三轮车停在那里。郭蓉蓉带着两个孩子闲逛。

　　小摊从这条街延到另一条街，卖山东大葱的，豌豆糕的，炸物，套圈，小饰品，苞谷棒，鞋子，衣服。叫卖声不绝于耳，地上飘着的都是各种垃圾，街上人多，脚挨着脚。

　　“想吃什么想买什么就喊我。”

　　“好。”两个小孩异口同声。

　　街上的摊主都很是热情：“免费品尝，免费品尝。”

　　从街头品尝到街尾，两个小孩吃个半饱。

　　快走到头手里还突然被摊主塞了几乎赶上他们两个高的膨化玉米棒。

　　细细长长的，两个孩子拿到眼睛都亮了。两个人就在摊前面小口的吃着，生怕它断了掉地上。

　　有人看两个小孩可爱，小摊马上涌来越来越多的人。

　　这摊主更卖劲地吆喝：“八块钱装满这个袋子，自己装，装满才八块钱！”

　　机器轰隆隆的不停的吐出玉米长条，老板手甚是麻利，将近一米高的塑料大袋子很快就装满，而她的媳妇接过去，手上拿着红绳，很快就系好了：“八块钱一袋子！免费品尝，来尝尝，不要钱！”

　　买的人越来越多，等人稍微少一点，郭蓉蓉说：“要两袋便宜一点。”

　　李原和李沛站在摊位前面，双手合十放在脸前，手里还夹着没吃完的玉米条：“便宜一点吧。”

　　妇人笑呵呵的：“看小孩那么可爱，就给十五吧。”

　　郭蓉蓉说：“十四不吉利，十三吧。”说着就掏钱递过去，“十三，十三。”

　　摊主犹豫了一会儿，看着眼前摇晃的钞票，语气一沉说：“好好好，给你给你。”

　　郭蓉蓉笑容满面，对着李原和李沛说：“拿两包我们去前面接着逛。”

　　两个人一人挑了一包，袋子太大，只能捧到脸前面，歪着头看路。

　　走的时候又买了三串糖葫芦，一个人一个，郭蓉蓉不吃，让他们带回去给徐春天。

　　郭蓉蓉把东西放到车子上，让两个孩子看着东西，她去报刊亭打个电话。

　　郭蓉蓉安顿好两个孩子，临走前还不忘嘱咐：“你们两个好好坐着，不要乱跑，我很快就回来，等会儿咱们回家。”

　　而打电话的报刊亭就在街对面不远处。

　　郭蓉蓉走到报刊亭，回头看见两个孩子坐在车上吃着糖葫芦，吃一会儿还交换着吃，这才稍稍放心，拨通了儿子的电话。

　　“喂？”

　　是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

　　郭蓉蓉瞬间有些紧张，平时骂人全是脏字不带磕碜的她，现在话说得不囫囵：“喂，我，我，李志。”

　　那边明显一愣：“阿姨，李志在卫生间，您找他有事吗？我可以帮您转达，或者等会儿让他给您拨回去。”

　　郭蓉蓉尽量让自己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不用，我没事。我，我是李志的娘。”

　　温旭眼睛放大了一瞬，心也提了上去。她不是不知道自己丈夫因为入赘她们家而跟家里吵架。

　　包括这次过年，她其实是想让李志回去的，但是李志不愿意。他硬是要赌这口气。她对李志的父母只是从李志口中稍微了解一点，这是第一次正式交谈。但听着对面紧张磕碰的声音，她反而不紧张了。

　　温旭：“阿姨您好，我是温旭。李志出来了，要不要把电话给他？”

　　郭蓉蓉手抓着话筒，把耳朵凑得更近：“不用不用，阿姨想给你说说话。”

　　温旭：“阿姨您讲，我听着呢。”

　　郭蓉蓉慌乱地阻止道：“是这样的，阿姨现在不反对你们两个了，你们两个开心幸福最重要。阿姨，阿姨同意的，同意的。”

　　温旭被对面的郭蓉蓉感动，语气真挚：“阿姨，谢谢您。李志一直给我说您，说您通情达理，而且观念特别先进，是个特别可爱的妈妈。”

　　郭蓉蓉不好意思地连忙否认，温旭反而继续夸，郭蓉蓉听得耳根子红。越来越喜欢这个未曾见面的儿媳妇。

　　郭蓉蓉激动地冲着空气客气摆手：“哪有那么好，温旭是吧，你太会讲话啦，你把我这个老太太都讲得害臊了。”

　　温旭说：“阿姨，给您聊天就知道，李志平时夸的都含蓄了，您要比他说的更好！”

　　郭蓉蓉笑意止不住：“姑娘，你不嫌弃我就好啊。您能看上我儿子，是他的福气呢。”

　　温旭被郭蓉蓉一个您逗笑了：“阿姨，您以后喊我小温小旭都行，别这样对我客气。”

　　郭蓉蓉点头如捣蒜，语气俏皮：“收到！”

　　温旭没忍住笑出声来，又自觉不太好，收敛了笑意：“阿姨，您也太可爱了。李志有您当他妈妈真好。”

　　郭蓉蓉连忙说：“我当你妈妈会更好。以后，你就是我们家的老大。”说完，那边没有声音了，连忙道歉：“是不是阿姨说错话了？”

　　“没有没有。”

　　郭蓉蓉这才放心，就听到那边窸窸窣窣，李志接了电话：“妈，你把旭旭整哭了都。”

　　郭蓉蓉也有些泪目，一听儿子的声音，更是憋不住。

　　李志两头安慰：“哎呦，妈，您怎么也哭了，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旭旭，擦擦泪，妈，您也擦擦泪。”

　　郭蓉蓉抽了抽鼻涕，颤抖的诉说自己的想念：“小志啊，妈妈今年过年做了好多炸丸子，你不是最爱吃了吗？你什么时候回家啊，妈妈还给你炸。”

　　李志在那头沉默了。

　　郭蓉蓉接着说：“妈给你炸新的，你喜欢什么妈妈都给你做。你什么时候回家啊？在北京累不累？工作辛不辛苦，你要多休息啊。昨天我跟你爸听天气预报，北京的温度比我们这低多了，你小时候就不爱穿秋衣秋裤，就知道卖俏。现在我跟你爸不在你身边，你要穿知道吗？”

　　李志眼眶在刚才听到郭蓉蓉第一句就红了，现在更是泣不成声。

　　三个人中还是温旭先平静下来说：“阿姨，我们过两天就回去，我也想吃您做的炸丸子。”

　　“好，好，好。”郭蓉蓉有些哽咽，说不出一个长句。

　　挂了电话，她摸了摸眼泪，从兜里掏出她的钱包，从钱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硬币。

　　付了钱之后，她站在原地缓了一阵儿，等看清楚两个孩子坐着正在吃糖葫芦的时候，她挥了挥手，挤着人群快步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