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壹仟圆 黎 ...
-
黎明还没来,鸡叫就开始了。
李原迷迷瞪瞪的,看了一眼窗外,天色还灰蒙蒙的,又闭上了眼。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李原打了个哈欠爬到床边找自己的衣服。
过了一会儿,随着吱呀一声,铁门被打开,小孩的哭声更为明显。
李原穿好衣服下床,推开门就看见李爷爷在眯着眼睛在桌子上找东西。
李新文的父亲是村里有名的赤脚医生,虽然父亲去世之后,来看病的人就少了,但偶尔邻里还是愿意来这看的。
“阿姨好。”李原睡眼朦胧地打了个招呼。
李春英是李新文的邻居,年龄三十来岁。跟李洪涛一家也有些来往。
李春英看见他,急匆匆地点了个头,把怀里的孩子放下:“李原,你还好吧?”
李原知道她是问家里起火的事情,想了想说:“我爸不太好。”
李春英哦了一声,似乎不太在意。随后又问:“你妈妈呢?没被吓到吧。”
李原摇摇头:“妈妈一点事都没有。”
“那就好那就好。你妈妈呢?在家吗?”
李原指了指东屋的门:“还在睡觉。”
李原常听春英阿姨讲起过往事。这些往事里多数是她和妈妈的。
他印象最深的就是关于计划生育。那时候不让多生,一家一户只能生一个。但凡被大队的人抓到怀了二胎,就必须强制把怀孕的女人带到医院进行流产。
李春英怀的是三胎,而徐春天怀的是二胎,两个人怀孕时间差不多。李新文没少拜托李春英照顾徐春天,因为她躲出经验来了,所以郭蓉蓉没少去拜托李春英在遇到大队检查的时候去多照顾一点徐春天。
其他人就负责放风,一有什么消息,两个女人无论真假,挺着大肚子就往河沿那跑,好躲避。李春英一点都不怕更不嫌弃徐春天。据她所说,那时候她也害怕,但是一看到春天,就生出一股责任感。反而是春天给她了勇气。而且春天当时特别听话。从不乱喊乱叫,乖得很。
李原看了半天,李新文还在桌子上找东西,就过去:“爷爷,您找什么?”
“体温计。”
李原眼尖,他看到一个细的铁皮盒子,拿了起来,递给李新文。
李新文甩了甩,让李春英给孩子先量。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应该是低烧。
李新文问:“流鼻涕吗?”
李春英答:“偶尔流。”
“浓鼻涕还是清水鼻涕?”
“清水,她还咳嗽。”
五分钟过后,李春英把体温计拿出来递给李新文。
“37.8,吃点药,我在给孩子灸点艾灸,灸三天。”李新文边说边开始点艾。
“李原,帮我把慧慧的鞋子脱一下。”李新文手里拿着两个艾灸,有点不太方便,又笑笑问:“我没记错吧,这个是慧慧吧。”
李春英弯下腰脱另一只鞋:“是慧慧,快三岁了。李原,你别伸手了,她鞋脏。”
李春英手快,鞋子也好脱,两只鞋连带袜子都脱了下来,没让李原干一点。
李原只好干等着,在爷爷弄完一边之后,眼疾手快地递过去另一只艾灸筒。他看着灸在脚底板的艾灸,有点好奇:“为什么要放在这里?”
“这里是人体穴位之一,叫涌泉穴。”李新文边收拾桌面边给他解释:“可以降火清热,促进气血循环。灸几天慧慧就好了。”
李原听不太懂,但是还是跟着点点头。
李爷爷弄好之后,倒了几杯热水,先递给了她们母女两个。
李原自己端了一杯。
李原挨着李春英坐了下来:“好。”
李春英说:“原原,你别坐这,慧慧生病了,你坐远一点。别传染给你。”
李原端着茶杯走到角落的椅子上坐下,对李春英说:“我坐在这里。”
“好,等慧慧好起来,你记得来找妹妹玩。”李春英赞许地竖起一个大拇指。
他坐在一旁,认真地听李爷爷跟春英阿姨话家长里短。
“春英啊,还打算要孩子吗?”
李春英坚定地点头:“要。”
李新文坐在椅子上,喝了杯热茶:“我知道不该跟你说,但是我也算你叔了。我还是想说,你现在这个身体,其实不太适合生孩子了。已经有三个了。”
李春英家庭条件非常一般,她在怀下去,对家庭对身体都是伤害。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可是我还没有给国华生出男娃来,我不能不生啊。”
李春英像犯了错的小孩,低着头。
李新文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他重重地放下手里的塑料大胖杯:“那你要是再生一个女娃出来怎么办?”
李春英看向自己的腹部,扯出一个微笑:“那能怎么办啊,那就是我肚子不争气啊。”
“叔,我给你说。”李春英正准备说,又注意到角落的李原,有些尴尬地说,“原原,你进屋里玩一会儿。不好意思啊,原原。”
李原正听得认真,他朦胧的意识到,自己此刻不能在这继续听了。见李春英还跟自己道歉,他放了杯子摆摆手,赶紧回屋并关上了门。
李沛在床上迷迷糊糊的要钻哥哥怀里,结果翻来覆去没摸到人。心一慌,一睁眼就要哭,泪还没落下,就看见李原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看着自己呢。
“哥哥。”李沛伸手要抱,心里甜滋滋的。
李原装作没看见,见他醒了,就给他找昨天脱下的衣服,帮他穿。
李沛的头从衣服领口钻了出来:“啵,谢谢哥哥!”
李原擦了擦脸上的口水,清了清嗓子,咳了两声,淡淡道:“穿衣服就好好穿衣服,别乱动。”
李沛立正站好,表态:“我知道了哥哥。我不动了。”
李原听着屋外没声之后,才带李沛出门。刚到院子就看见厨房升起炊烟,就让李沛先去厨房帮郭奶奶的忙。自己去家里拿洗漱用品。
李爷爷家正对着的是一个废弃楼房,裸露的红墙才砌了一半,连门口都没有,不规则的围了大半圈,里面都是杂草和蜘蛛网。楼房旁边就是自己家。从李爷爷家门口出去,要往北走一点,然后直行过一条小道,不用几步,就是自己家。
路上总能闻到烧焦的木灰味。
李原一进院子就看见李洪涛坐在板凳上发呆。那个板凳是个塑料的,是之前郭奶奶带他和弟弟去赶集买方便面人家的赠品。
上面印着奥特曼,李沛很喜欢那个凳子。
李洪涛高大的身躯坐在上面,有些滑稽。
李原给李洪涛搬了一个木板凳:“爸,你坐这吧。”
李洪涛看了一眼,不明所以但还是换了板凳。
李原趁机把这个小塑料凳搬到自己屋里,放在角落挨着墙面。
他拍了拍塑料凳子,几乎是只有口型:“你可别被坐坏了,坚持到李沛回来。加油啊。”
然后心虚地看向四周,生怕被人听到他跟凳子说话。
李原拿完东西,走到院子门口,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
他并不想在家多待,一出院子就向李爷爷家跑去。
“哎呦。”
一个对碰,李沛一屁股坐在地上。
“李沛!”李原惊呼出声,把他拉起来,给他拍身上的灰,“你干啥去!”
“喊爸吃饭。”李沛刚被撞的一屁股结实的坐在了地上,疼的眼泪都出来了。
“给你揉揉就不疼了。”李原又给他揉屁股。
李原犹豫了两秒,就牵着弟弟的手又折返回去。
要到门口的时候,李沛突然停下,拦住李原:“哥哥,我自己去喊,你回去吧。”
李原说:“没事,我们一起。”
“哥哥,我来喊,你回去吧。”
““为什么?”李原非要问出个缘由。
李沛推也推不动,急的要哭出来:“哥哥,你走。”
李原来气,有什么话不能直说。他看着李沛,目光如炬:“你要是不说,今天就别想跟我说话。”
李原治李沛也有一套百试百灵的方法,就是不允许他亲近自己。
“不要不要,不要不说话。……我怕。”李沛一下子就慌了,抽泣着,哭得太厉害,下半句话堵在嗓子眼,见哥哥也不给自己擦眼泪,只好委屈巴巴地自己擦,擦完才嚅嗫出剩下的。
“怕爸爸打你。”
李原看着弟弟哭的眼眶泛红,拿出昨天夜里新装在兜里的纸,仔细地给他擦干净,反问:“你怕他打我,不怕他打你吗?”
李沛抬起头望向哥哥,突然抬起胳膊,学着电视里发誓:“要打只能打我。不能打哥哥。”
李原无奈地拍了拍他的额头无奈:“打不会跑吗?上次挨打不长教训是吧,再打我们就跑。”
李沛嘿嘿一笑:“哥哥,你好聪明哦。”
李原听到,扯了扯嘴角的微笑,保持一个稍微上扬的弧度,他勉勉强强地接受这个夸奖吧。
喊李洪涛的过程异常顺利,他从他们进门到坐在饭桌前都没有说一句话。
李洪涛刚坐下,李春英马上又站起来。
郭蓉蓉见李春英刚坐下又站起来着急地说:“干什么,干什么!刚给你按那,过年杀猪都没有你难按,就那么不想吃我做的饭!”
李春英被她逗笑,连忙摆摆手:“婶子,你说啥呢?我还得回去给孩子做饭。”
李新文加入进来劝她:“你婶子做得多。就一顿早饭,没事的。你老公不是在家,他做。”
“我老公?他不会做饭。家里还有孩子。”李春英不似开玩笑,“你们吃吧,我先带孩子走了,我真不放心。”
郭蓉蓉还想拉着她不让她走,拉拉扯扯的到院子门口才目送她回去。
刚回到席间就听见李新文问:“洪涛,孩子今年是不是要上学了?”
“上学?”李洪涛重复了一遍,才反应过来,“上什么学,家里哪有钱让他们上。”
李新文说:“我是想着,现在城里都有幼儿园,其实这两个孩子的年纪都能上幼儿园了。人家从幼儿园就开始学习了,今年九月份大的不也得上学吗?我想着,让孩子以后没事多来我们家,提前学一学。你看怎么样?等到九月份真得上学了再说。”
郭蓉蓉马上赞同:“是啊,原原都六岁了。洪涛,孩子上学花不了几个钱,昨天晚上我们老两口商量了一下,这学费也不贵,我们给孩子出。”
“再说吧。”李洪涛不愿意继续讨论这个事情,喝了口稀饭,看着徐春天意有所指:“别说上学的钱,我吃饭的钱都没有。”
郭蓉蓉看着李洪涛要生气,就跟着他说:“对啊,就是,这个春天,天天什么也不干,真没用。可是,春天你也知道,她脑子不太好,别怪她了。人没事就是最好的,是不是?”
徐春天听到自己名字也没什么反应,专心致志地喝着稀饭,稀饭有些烫,她就溜边喝。完全两耳不闻窗外事。
李洪涛看着徐春天,重重地叹了口气:“要不是还有两个孩子,文叔,我现在真想死了算了。”
李新文没说话,径直走到屋里。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卷红布。当着所有人面打开,是一沓整整齐齐崭新的百元大钞。整整一千,放到了李洪涛的手里。
李新文按着李洪涛的手,不容拒绝:“没什么坎是过不去的,你现在有孩子有老婆,你还有地。这在我们那个时候,你不知道你已经有多幸福了。你可千万不能垮,你要给孩子们树立榜样。”
李洪涛看着手掌里的票子,红了眼眶,噗通一声,直直地跪下。
李新文赶紧扶着他让他起来,“钱是借你的,你还得打欠条,你跪什么跪,跪天跪地跪父母,你这是干什么呀!”
“洪涛啊,你快起来,孩子还在这呢。起来起来。”郭蓉蓉也坐不住,两个老人一起搀扶着李洪涛往椅子上坐。
李洪涛整理了心情,语气也不那么冲了,他看了一眼李原:“六岁也不着急,我那时候八岁才上一年级。而且现在也有九岁才上。”
郭蓉蓉正色道:“这个真不能延迟,李志上学的时候,天天给我们说,我们让他上学上的晚了,到了城市里,都比班里的大两三岁。你现在不让孩子上学,将来孩子大了,知道事了,就该怨你了。”
李新文点头:“是啊,今年得上。”
郭蓉蓉最遗憾的就是家里有三个孩子,她上学就上到二年级就因为要供大哥没得上了。她不由得遗憾道:“我小时候就可爱上学了,你知道为啥吗?”
“是因为可以读书吗?”李沛好奇地问了一嘴。
她捏了捏李沛肉乎乎的脸蛋笑嘻嘻地说:“不是啊,是因为上学的时候可以少干一点活。我之前不上学的时候,天不亮就要去干活,割猪草,喂鸡,摘菜,烧锅,各种活都得做。上了学放学就可以写作业,写完作业只需要刷刷锅就可以上床睡觉了。”
话头紧接着一转,惋惜地说:“可惜,这样的好日子就过了两年。”
李新文笑出来:“这哪是想上学,这是想玩。这可是反面例子,可别学。”
李沛问:“上学好吗?”
“好,上学最好了。我家小志从小就爱上学,爱读书。你看,现在都去大城市了。”郭蓉蓉一听,马上鼓励。
李洪涛在一旁泼起冷水:“我看这两个孩子,一个比一个笨,哪能跟李志一样,李志可是我们村第一个研究生。他们能上完高中就算好的了。”
李新文看两个孩子被说得连饭都不吃,连忙制止:“不能这样贬低孩子,我看两个都是清华北大的好苗子。”
“呵呵。”李洪涛没当回事,“叔,等会儿吃完饭能不能跟我一块去找几个工人,我想先把屋子修一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