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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暗涌 二十年的血 ...

  •   二十年的血案,在那一日的金銮殿上,水落石出。

      退位的旨意一下,整座帝京,都为之震动。

      那一日午后,沈昭由父亲沈砚亲自扶着,回了乌衣巷的沈府。她那一身被廷杖打得血肉模糊的伤,经太医院的圣手细细诊治、敷了药,总算稳住了性命。可那三十杖落下的伤,到底伤了筋骨,太医叮嘱,须得静养上三两个月,方能下地行走。

      沈府上下,早已乱作了一团。

      老夫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守在女儿的床前。这位明事理的老人,听闻了金銮殿上那一桩桩惊天动地的旧事,又看着孙女这一身的伤,早已是老泪纵横,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

      青禾守在床边,一面替沈昭换着药,一面哭得稀里哗啦。这忠勇机敏的丫鬟,跟着自家小姐,走过了这两年来一桩桩的凶险,到了今日,方知自家小姐心里,竟藏着这样深、这样重的一桩血海深仇。

      "小姐,"青禾抽噎着,"您……您怎么从来都不说呢?这样大的事,您一个人,扛了这样久……"

      沈昭躺在床上,脸色因失血而苍白,却仍带着那一贯的、平静的笑意。

      "说了,又能如何?"她轻声道,"这样的事,知道的人越多,便越是凶险。我若早早说了,怕是连累了你们,连这二十年的真相,都掀不开了。"

      青禾听了,哭得更凶。

      老夫人枯瘦的手,颤巍巍地,覆在沈昭那只未受伤的手背上,半晌,才哽咽着,吐出一句话来。

      "好孩子,"她老泪纵横,"是祖母,对不住你。这些年,你一个人,把这样重的担子,担在肩上,祖母竟,半分都不曾察觉。"

      "祖母言重了。"沈昭轻声宽慰,"这是阿昭自己,要走的路。如今路走到了头,沈家苏家的冤屈,都昭雪了,便是再好不过的结果。祖母该高兴才是。"

      老夫人含着泪,连连点头,却终究,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她这一把年纪,经的事多了,自以为再没有什么,能叫她动容。可今日这一桩桩、一件件,到底是,叫这位明事理的老人,红了一整日的眼眶。

      幼弟沈昀,被陆十一从城外的庄子接了回来。这孩子一进门,便扑到了姐姐的床前,小小的人儿,懂事得叫人心疼。他不敢碰姐姐的伤,只紧紧地,攥着姐姐的衣袖,一双眼睛,红得像兔子。

      "长姐,"他带着哭腔,"你以后,别再受伤了。"

      沈昭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轻轻地,摸了摸幼弟的头。

      "好。"她应道,那声音里,是说不尽的温柔,"长姐答应你。"

      这一刻,满室的悲喜交加里,沈昭望着这些个,她拼了两世的命,也要护住的至亲,那一颗在金銮殿上冷硬如铁的心,终于,软了下来。

      她还魂归来,所求的,从来不只是复仇。她要的,是护住这一府的人,是叫前世那一场满门抄斩的惨剧,永远不再重演。如今,那只藏在九重之上的手,已被她,亲手斩断。沈家这一回,是真真切切地,逃过了那一场,灭顶之灾。

      可她心里,却始终,悬着一根弦。

      那弦,是为着金銮殿上,她瞥见的、萧景烨那一道森冷的目光。

      "父亲,"待众人都散了,沈昭才唤住了正要退下的沈砚,"萧崇虽已退位,可这朝堂上的事,怕是还远没有了结。"

      沈砚的脚步,顿了一顿。他回过身,望着病榻上的女儿,那一张刚直的脸上,是凝重的神色。

      "你说的,是太子萧景烨。"

      "正是。"沈昭点头,"萧崇得位不正,已是铁案。可萧景烨这太子之位,是萧崇亲口册立的。萧崇既是窃国之贼,那他册立的太子,这储位的根基,又立在何处?"

      沈砚沉吟着,缓缓道:"今日朝议,已有几位老臣,隐隐提及此事了。卢翊卢御史,更是当庭直言——萧景烨的太子位号,乃出自篡逆之君的旨意,名不正,言不顺,理当重议国本。"

      "那萧景烨,是何反应?"

      "他当时,倒是沉得住气。"沈砚回想着那金銮殿上的情形,眉头紧锁,"只说一切但凭太后与诸位老臣做主。可为父冷眼瞧着,他那一双手,攥得死紧。"

      沈昭闭上眼,脑中飞快地,盘算起了这帝京城里,眼下的几方势力。

      她那位舅家——外戚周氏,自西山一役,周缙伏诛、周贵妃失势,那一座曾经煊赫的大树,早已倒了。萧景烨夺嫡所倚仗的外戚之力,如今,已是名存实亡。京畿的防务,如今攥在镇国将军薛毅的手里,那是站在她这一边的。宫禁的禁军,先前虽听命于萧崇,可萧崇一倒,群龙无首,又被薛毅死死地,摁在了宫门之内。

      这样算下来,萧景烨手里,已是无兵可用。

      可沈昭却并不因此,而有半分的松懈。

      "父亲,"她睁开眼,缓缓道,"萧景烨虽看似无兵可用,可他隐忍揽政这许多时日,在六部、在禁军里,安插了多少党羽,我们,未必尽知。一个被逼到绝境的人,是什么疯狂的事,都做得出来的。他若是狗急跳墙,纵是手里只剩三五百死士,也敢,铤而走险。"

      她顿了顿,那一双眸子里,是冷静到极处的清明:"萧景烨此人,心思深沉,最是个能忍的。他隐忍揽政这许多时日,眼看着那张龙椅,便要到手了。如今,这到了嘴边的江山,却因他父皇的倒台,而生出了变数。这样一个人,被逼到了绝境,是绝不会,束手就擒的。"

      她睁开眼,那一双眸子里,是洞悉一切的清明。

      "父亲,眼下虽看着是尘埃落定,可我总觉得,这平静之下,正涌着一股,看不见的暗流。我们,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沈砚重重地,点了点头。

      "为父明白。"他沉声道,"为父这便去信薛将军,请他这几日,加紧京畿的防务,万不可有半分松懈。再者,卢御史那边,清流诸公,也须得,多加照应。"

      "还有裴清晏。"沈昭补了一句。

      沈砚一怔。

      "裴衍虽认了罪,可裴清晏,这些年明里暗里,助了我们许多。"沈昭缓缓道,"他被那只手,攥了二十年,比谁都更盼着,能彻底地,挣脱那一副枷锁。萧景烨这条线,他比我们,看得更深。父亲若有疑难,可遣人,悄悄地,去会一会他。"

      沈砚应下了,这才退出了房去。临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深深地,望了女儿一眼。那目光里,有心疼,有不舍,更有一种,将这一府的安危,重又托付给女儿的、沉甸甸的信重。这位刚直了半生的御史大夫,到了今日,才算真正地,看清了自己这个女儿的本事。这朝堂上的惊涛骇浪,她比他这做父亲的,看得更远,也算得更深。

      房中,重又静了下来。

      窗外,那一轮惨白的秋阳,正一寸一寸地,朝着西边沉去。暮色四合,将这乌衣巷里的沈府,渐渐地,笼进了一片,浓重的阴影里。

      沈昭躺在床上,望着那窗外渐渐黯淡下去的天色,心中那一根弦,绷得,更紧了。

      廊下的风铃,被晚风拂动,叮当地,响了几声。那一点清越的声响,落在这渐沉的暮色里,竟透出几分,山雨欲来的萧索。

      青禾掌了灯进来,那一豆昏黄的烛火,将房中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沈昭看着那跳动的烛焰,恍惚间,竟想起了前世。前世的此时此刻,她尚在闺中,对那一场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浑然不觉。而那一场抄家灭门的大祸,便是在一个,与今夜一般无二的、寻常的夜里,悄然,降临的。

      她比谁都清楚,权位之争,从来都是不见血的修罗场。那张空出来的龙椅,此刻,正不知,叫多少双眼睛,盯得发红。而萧景烨,便是那其中,最危险、也最不肯认输的一双。

      她知道,萧景烨绝不会,坐以待毙。

      那个人,隐忍了半生,算计了半生,眼看着唾手可得的江山,要从指缝里溜走。他若要做困兽之斗,那这帝京城里,怕是又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她只盼着,能赶在那一场风暴来临之前,将一切,都安排妥当。她那一身的伤,叫她无法亲临前阵,可她那一颗心,那一双算无遗策的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醒。她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推演着萧景烨可能走的每一步棋,又将薛毅、裴清晏、卢翊这几枚棋子,在那看不见的棋盘上,一一地,落定。

      可她不曾想到,那一场风暴,来得,竟比她预料的,还要快。

      是夜,三更。

      万籁俱寂的帝京城里,那一片沉沉的夜色之下,忽然,自皇城的方向,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沉闷的——

      马蹄声。

      紧接着,是隐隐约约的、由远及近的甲胄碰撞之声,与一声声,压抑着的、不祥的号角。

      沈昭猛地,从床上,睁开了眼。

      那一双眸子里,没有半分睡意,只有一片,了然的、冰冷的清醒。

      "来了。"

      她轻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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