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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昭雪 "皇帝,退 ...

  •   "皇帝,退位。"

      太后这一道懿旨,落在金銮殿上,便如一锤定音。

      殿中那一片死寂里,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反对。

      那合璧的舆图,那泣血的活口,那焦黑的残稿,那右相的认罪,那天子亲口的自白,那太后的诘问——这一桩桩,一件件,早已将那龙椅上的人,钉死在了弑君篡位的耻柱之上。如今,由这位辈分最高的太后,亲口宣旨退位,便是给这桩二十年的血案,盖上了最后一方,无可更易的印。

      龙椅上的萧崇,气若游丝,已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太后转向那殿外,沉声道:"来人,请陛下回寝宫静养。没有哀家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擅入。"

      立时,便有内侍上前,将那瘫软在龙椅上的、曾经君临天下二十年的天子,半搀半扶地,请下了那张,他用无数人命换来、又终将失去的龙椅。

      萧崇被扶着,一步一步,走下那御阶。他经过殿中那个浑身血污的女子身侧时,那一双涣散的、灰败的眼睛,忽然,定了一定。

      他望着沈昭,那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可到了最后,却终究,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沈昭跪在血泊里,亦静静地,回望着他。

      她等了两世的这一刻,终于来了。可她的心里,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种快意的痛快。她只觉得,一种漫长的、近乎虚脱的疲惫,自骨髓里,缓缓地,渗了出来。

      二十年前的那一把火,烧尽了她外祖满门;前世的那一场冤狱,又灭了她沈家满门。她还魂归来,隐忍布局,从家宅斗到朝堂,从漕案查到深宫,一步一步,走到了今日。她踩着多少人的鲜血,熬过多少个不敢合眼的长夜,才终于,将这个高坐云端的窃国之贼,从那张龙椅上,拖了下来。

      值了。这一条命,这两世的隐忍,这一身的伤,都值了。

      外祖父,母亲,含冤的太子,苏家三百口的冤魂——你们,可都看见了。今日这金銮殿上,那高坐云端、自以为将一切都捂在铁幕之下的窃国之贼,终于,被掀下了那张沾血的龙椅。

      她在心里,无声地,唤着那些个,早已化作尘土的名字。眼眶,却在这一刻,没由来地,热了起来。

      萧崇被内侍扶着,终是,离了金銮殿。那一道曾经叫满朝俯首的背影,此刻,佝偻而萧索,像一截,再也燃不起来的、烧尽了的烛芯。

      殿中,重又恢复了那一片,劫后余生般的死寂。

      良久,那一直跪着的铁面御史卢翊,缓缓地,直起了身子。

      "太后娘娘,"他撩袍,对着那素净的老人,郑重一拜,"二十年血案,今日得以昭雪,实乃社稷之幸,天下之幸。然,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既已退位,这朝纲,这国本,还请太后娘娘,早做决断。"

      太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卢卿所言极是。"她的声音,已恢复了几分镇定,"国事为重。在新君未定之前,便由哀家,暂摄朝政,以安人心。诸位卿家,可有异议?"

      满朝文武,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臣等,谨遵太后懿旨!"

      唯有御阶之侧,那一身银甲的萧景烨,跪下去时,那一张脸上,掠过了一丝,极快的、不易察觉的阴霾。

      沈昭跪在殿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知道,这桩二十年的血案,虽已水落石出,可这朝堂上的风波,却远未平息。那张龙椅,空了出来。而觊觎着它的,又何止一人。那一身银甲的新太子,便是头一个。

      可这些,都是后话了。

      "太后娘娘。"沈昭忽然,开了口。

      她跪在那血泊里,挺直了那被三十廷杖打得几乎要散架的脊梁,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民女今日击鼓鸣冤,所为者,是二十年前云麓苏氏满门三百余口的冤屈,是含冤而死的先太子萧景琰殿下与先帝的冤屈。如今,真相已然大白。民女斗胆,恳请太后娘娘,为这些个,含冤二十年的忠魂,平反昭雪!"

      她重重地,叩首在地。

      "云麓苏氏,世代清流,满门忠烈。我外祖父苏文衍,身为太子詹事,忠于储君,忠于社稷,却因撞破了那窃国的秘辛,惨遭灭门之祸。这二十年来,苏氏一族,背着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三百余口的冤魂,至今,不得安息!"

      "还有先太子萧景琰殿下。"沈昭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殿下仁厚聪慧,本是大胤的储君,却被人用一碗毒汤,害了性命,连一个体面的身后名,都不曾得着。这二十年来,殿下的灵位,只能藏在那幽暗的佛堂里,连一炷光明正大的香火,都不能受!"

      "恳请太后娘娘,"她抬起头,那一双沾血的眸子里,蓄满了泪,却亮得惊人,"为云麓苏氏平反,为先太子正名!叫这些个含冤二十年的忠魂,得以,瞑目!"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叫满殿的朝臣,无不动容。

      太后望着殿中那个浑身血污、却脊梁笔直、为满门冤魂泣血陈情的女子,那一双苍老的眼睛里,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准。"她一字一顿,声音,虽抖,却字字千钧,"哀家,准了。"

      "传哀家懿旨。"太后转向满殿,那一字一句,便是这二十年血案,最终的了结,"先太子萧景琰,仁厚聪慧,无辜罹难,着即追复太子位号,谥曰'懿文',以亲王之礼,改葬皇陵,享后世香火。"

      "云麓苏氏一族,世代清流,满门忠烈,蒙冤罹祸,着即平反昭雪,追复苏文衍太子詹事一切官爵,敕建祠堂,春秋致祭,以慰忠魂。"

      "还有,"太后的目光,落在了沈昭的身上,那目光里,是说不尽的复杂与悲悯,"御史大夫沈砚,刚直清正,无端被构陷下狱,着即开释,官复原职。其女沈昭,击鼓鸣冤,揭发逆案,于社稷有大功——"

      "民女不敢居功。"沈昭却在此刻,叩首打断了太后的话,"民女所为,不为功名,只为我苏氏满门、为含冤忠魂,讨一个公道。如今公道得伸,民女,便已心满意足。"

      太后望着她,怔了一怔,终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好一个,不为功名的孩子。"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却是那被构陷下狱的御史大夫沈砚,已得了开释的旨意,一身囚服未及换下,便急匆匆地,赶到了金銮殿前。

      他三步并作两步,奔进殿来,一眼,便看见了那跪在血泊里、浑身血污的女儿。

      "阿昭!"

      沈砚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位刚直了一辈子、从不肯在人前露半分软弱的御史大夫,在看见女儿那满身血污的这一刻,那一双眼睛,骤然,红了。

      他踉跄着,奔到女儿身侧,看着她那被廷杖打得血肉模糊的身子,那一双手,悬在半空,竟不知,该往何处去扶。

      "傻孩子……"他老泪纵横,声音哽咽,"你这是……你这是何苦……"

      沈昭仰头,望着父亲,那一直紧绷着的、平静如渊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却真切的笑意。

      她忽然想起了母亲。那个在她三岁那年便撒手人寰、只在她记忆里留下一个模糊温柔轮廓的母亲。母亲临终前,留下了一箱书,一枚花钿,还有那一封迟迟不敢拆开的、写着"阿昭亲启"的绝笔。母亲在那绝笔里,叮嘱她平安喜乐,叮嘱她那秘辛万不可碰。可母亲终究,是盼着这一日的——盼着有朝一日,苏家三百口的冤屈,能够昭雪;盼着外祖父那一身的清正忠烈,能够重见天日。

      母亲守了一辈子的秘密,外祖父用满门性命护下的真相,到了今日,终于,在这金銮殿上,得了一个公道。

      "父亲,"她轻声道,那声音里,是卸下了两世重担的、深深的释然,"我们沈家,我们苏家……昭雪了。母亲若是泉下有知,也该,安心了。"

      沈砚再也忍不住,那一行老泪,重重地,砸落了下来。他这半生,刚直清正,查了一辈子的案,却从不知,自己早逝的发妻,竟出自那样一门蒙冤的忠烈;更不知,自己这看似柔弱的女儿,竟将这二十年的血海深仇,独自一人,扛了这样久。他只觉得,又是骄傲,又是愧悔,又是那说不尽的、为人父的心疼,一齐,涌上了心头。

      满殿的朝臣,望着这父女相认、二十年血案终得昭雪的一幕,无不为之动容。有那性情中人,已是悄然,红了眼眶。

      而沈昭伏在父亲的怀里,望着殿外那一片,终于拨云见日的、惨白而清亮的秋阳,心中那一根,紧绷了两世的弦,终于,缓缓地,松了下来。

      只是,她不曾看见,御阶之侧,那一身银甲的萧景烨,正用一种,深不见底的目光,静静地,凝视着殿中这父女相认的一幕。

      那目光里,没有半分的动容。只有一片,被逼到了绝境的、择人而噬的,森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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