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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铁证 "放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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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肆!"
龙椅之上,萧崇猛地一拍扶手,那一声暴喝,震得满殿的烛火都为之一晃。
他霍然起身,那一张垂老的脸上,因极致的惊怒,而涨得通红。
"一个黄口女子,竟敢在这金銮殿上血口喷人、污蔑君父!来人,把这疯妇给朕拖下去,乱棍打死!"
殿外的禁卫轰然应命,便要上前。
"陛下!"
一个苍老而坚定的声音陡然响起。却是那都察院的铁面老御史卢翊,越众而出,撩袍跪下。
"陛下,登闻鼓乃太祖所设,凡击鼓鸣冤者,无论所告何人、所告何事,陛下须当庭亲鞫,问明案情,方可论断,这是祖制!"卢翊须发皆张,那一身的硬骨头,在这金銮殿上挺得笔直,"沈氏所告纵是惊世骇俗,可她既已击鼓、既已受了那三十廷杖,陛下若不问青红皂白,便将她乱棍打死——这祖制何在?这天下的悠悠众口,又当如何堵塞?"
紧接着,裴清晏暗中联络的那几位老臣,也纷纷出列,跪倒在地。
"请陛下依祖制,亲鞫此案!"
"请陛下明察!"
一时间,竟有十数位朝臣跪了一地。他们大多并不知那案情的深浅,只是死死咬住那"祖制"二字。这登闻鼓二百年才响这一回,天下人都看着;天子若在这当口不问情由便杀了鸣冤之人,那便是自绝于天下的清议。
萧崇那高高举起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那一双浑浊的老眼,阴鸷地扫过殿下那跪了一地的清流,又扫过那个浑身血污、却始终挺直了脊梁的女子。他知道,今日这局面,已由不得他一杀了之了。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朕便依了这祖制,亲鞫此案。沈氏,朕且问你——你说朕毒杀先太子、弑杀先帝、焚尽苏氏满门,这等诛灭九族的弥天大罪,你可有半分凭据?"
"你若拿不出铁证如山的凭据,"他一字一顿,那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择人而噬的杀意,"便是污蔑君父、动摇国本的死罪。届时朕要诛的,便不止你一个,而是你沈家满门的性命!"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满殿的朝臣,无不为那殿中的女子捏了一把冷汗。空口白牙地污蔑天子,那是死路一条。她当真有那能扳倒天子的铁证么?
沈昭却恍若未闻那滔天的杀意。她跪在那大殿的中央,缓缓地,从怀中取出了一物。
那是一卷绢帛。
"陛下要凭据,民女这便呈上第一样。"她将那卷绢帛高高举起,声音清越,"这半幅舆图,乃是民女的生母、云麓苏氏遗孤临终所留。而另半幅与之严丝合缝、拼合为一的完整舆图——此刻,正藏在陛下祭天斋戒时,那须臾不离身的紫檀木匣之中!"
此言一出,龙椅上的萧崇,那阴鸷的脸色骤然剧变。
那半幅舆图,是他二十年来藏得最深、捂得最严的命门。这世上除了他自己,绝无第二人知道那匣中藏着何物。可眼前这女子,却将它的来历、它的下落,说得分毫不差!
他下意识地便要矢口否认。"一派胡言!朕的斋戒匣中,何曾有什么——"
"陛下何不当庭命人取来一验?"沈昭却平静地截断了他的话,那一双眸子里是洞悉一切的了然,"那匣中之物是真是假、是有是无,一验便知。陛下若问心无愧,又何惧这当庭一验?"
满朝的目光,齐刷刷地聚到了那龙椅之上。
萧崇僵在了那龙椅之上。
取,还是不取?
取来,那匣中赫然便是那半幅与沈昭手中严丝合缝的舆图,则二十年的弥天大谎,当场便要土崩瓦解。不取,那便是做贼心虚,便是不打自招,这满朝的悠悠众口、那殿下跪着的铁面御史,便能生生地将他这"问心无愧"四个字,咬得粉碎。
进退之间,皆是死局。
这位君临天下二十年、自以为将一切都捂在了铁幕之下的天子,生平第一次,被一个浑身血污的女子,逼到了这无路可退的绝境。
而沈昭跪在那血泊里,仰头望着那龙椅上进退维谷的天子,那一双眸子里,二十年的血海深仇,正一寸一寸地,燃烧成焚天的烈焰。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殿中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那龙椅上的天子,做出抉择。
良久,萧崇那紧绷的脸上,那阴鸷的杀意,竟渐渐地,化作了一丝沈昭意料之中的、君王的狡黠。
他缓缓坐回了龙椅,那枯瘦的手,在扶手上,轻轻一叩。
"取,自然要取。"他淡淡道,那声音里,重又恢复了那高高在上的从容,"朕的斋戒之物,向来由内侍专人看管,朕,亦多日不曾开启了。朕倒要看看,你这疯妇,能在朕的匣子里,变出什么花样来。"
沈昭的心,微微一沉。
她瞬间便明白了萧崇这是要做什么。他要当庭取那匣子,却要赶在取出之前,遣他那心腹的内侍,将匣中真正的舆图,悄然掉包,或是损毁。届时那匣中,要么空空如也,要么便是一卷与沈昭手中对不上的、伪造的赝品。如此一来,反倒成了沈昭血口喷人、伪造证物的铁证。
这只老狐狸,纵是被逼到了绝境,也绝不肯束手就擒。
可沈昭,又怎会,没有算到这一步。
果然,萧崇话音方落,便有一名垂手侍立在御阶之侧的、面白无须的老内侍,悄无声息地,便要退下,去那斋宫,取匣。那人正是那两名昼夜看守静室的内侍之一,姓高,是萧崇最贴身的鹰犬。
"且慢!"
沈昭清越的声音,再次响起,硬生生地,将那老内侍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陛下既要当庭一验,以证清白,那这取匣之人,便万万不可是陛下身边的内侍。"她不疾不徐,一字一句道,"否则,这匣中之物是真是假,便都是陛下一人之言,如何能服天下之口?"
她转向那跪在地上的铁面御史,朗声道:"民女恳请陛下,命卢御史这等,刚正不阿、又与此案毫无干系的清流重臣,亲往斋宫,当着众位大人的面,将那紫檀木匣,原封不动地,取来当庭开启。一路之上,任何人,不得近那匣子半步!"
"如此,那匣中之物,方能,昭信于天下!"
此言一出,那高内侍的脸色,骤然,变了。
而龙椅上的萧崇,那一直从容的脸上,那一丝狡黠,也终于,凝固了。
他算计着掉包,沈昭却早一步,斩断了他掉包的手。由卢翊那等油盐不进的孤臣去取,沿途又有满朝公卿盯着,他那点偷天换日的伎俩,便再也使不出来了。
殿中那十数位跪着的清流,立时,齐声附和。
"沈氏所言有理!请陛下,准奏!"
"请卢御史,前往取证!"
一时间,那"取证"的呼声,竟,响成了一片。萧崇便是,贵为天子,在这祖制、这满朝清议的两面夹击之下,也,再无法,将那只,要去掉包的手,伸出去了。
他死死地,盯着殿下那个浑身血污的女子,那一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翻涌起一种,名为,忌惮的,神色。
这个女子,步步为营,竟将他这君临天下二十年的帝王心术,一一堵死。她要的根本不是与他争辩,而是要在这满朝文武的眼皮底下,叫那铁证,自己开口说话。
萧崇沉默了许久,那殿中"请卢御史取证"的呼声,却一浪高过一浪。他终是知道,这一关,避无可避了。
"也罢。"他缓缓开口,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便依沈氏所请。卢翊,你即刻前往斋宫,将朕的斋戒之物,原封取来。"
"老臣,遵旨!"卢翊重重叩首,起身,领了那道,关乎一桩二十年血案、关乎一位天子身家性命的旨意,大步,往那殿外去了。
那一道苍老而决绝的背影,消失在金銮殿的门外。
满殿的人,连同那龙椅上的天子、那殿中血污的女子,都将目光,投向了那一道空荡荡的殿门,等着那决定生死的紫檀木匣,被取回来的,那一刻。
殿内,落针可闻。
沈昭跪在那血泊里,垂着眼,面色平静。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那一颗心,正随着卢翊那渐渐远去的脚步声,一寸一寸地,提了起来。
这是她布下的局里,最关键、却也最无法完全掌控的一环。那匣子能否原封不动地取回来,那匣中的舆图是否还在——这一切,都将在卢翊归来的那一刻,揭晓。
她垂着眼,听着那殿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将这两世的隐忍、满门的血仇、三百口的冤魂,都凝在了这一刻的等待里。她筹谋了这样久,走到今日这一步,已是退无可退。这一局棋,她押上的,是沈家满门的性命,是她自己这一条还魂归来、向死而生的命。
成败,在此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