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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登闻鼓 那一面登闻 ...

  •   那一面登闻鼓,立在宫城正门之外,已有二百年了。

      鼓身的朱漆,早已斑驳剥落,蒙着一层厚厚的、二百年的尘灰。它太久没有响过,久到帝京的百姓,几乎都忘了它的存在。

      直到这一日清晨。

      天光未亮,一个一身素白、身形单薄的女子,便穿过那空荡荡的长街,一步一步,走到了那面鼓前。

      她身后,并无一人相随。青禾几次三番要跟来,都被她拦下了。这一步踏出去,是九死一生的绝路,她不愿再多搭上任何一条性命。她要独自一人,去叩响这二百年的尘封,去叩开那座吃人的宫门。

      晨风料峭,吹动她那一身素白的衣袂,也吹动她眉心那一点,母亲遗下的花钿。

      她抬起头,望着那面森然的巨鼓,望了片刻。

      二十年的隐忍,两世的血仇,满门的冤魂,云麓苏氏的三百余口,前世焚尽的沈家祠堂,还有那位含冤的太子、那枯守了二十年的秦嬷嬷与陈安……这一桩桩、一件件,此刻,都化作了她掌心那一柄鼓槌的,千钧之重。

      而后,她拾起那一旁搁了二百年的鼓槌,深吸一口气,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那鼓面,重重地,擂了下去。

      "咚——"

      那一声鼓响,沉闷、苍凉,却又石破天惊。它撞开了清晨的寂静,撞过了那一道道森严的宫墙,一声接着一声,直直地,传进了那座,沉睡的皇城。

      那鼓声一声紧似一声,沉沉地,砸在帝京清晨的薄雾里。沿街的百姓,被这从未听过的、苍凉而决绝的鼓声惊醒,纷纷推开门窗,探出头来,不知出了何等惊天动地的大事。

      守门的禁卫,被这二百年未闻的鼓声,惊得魂飞魄散,慌忙围了上来。

      "何人击鼓?!"

      沈昭立在鼓下,那一身素衣,在熹微的天光里,单薄得像一片雪。可她那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声音清越,一字一句,响彻了那肃杀的宫门。

      "民女沈昭,有惊天巨案、滔天奇冤,要击鼓鸣冤,上达天听!恳请陛下,亲鞫!"

      ——

      鼓声惊动了整座皇城,也惊动了那正在举行的大朝会。

      胤和帝萧崇高坐于金銮殿的龙椅之上,听着内侍连滚带爬地,来报那二百年未响的登闻鼓,竟被人擂响了,那一张垂老的脸上,掠过一丝极不寻常的阴沉。

      按祖制,登闻鼓一响,鸣冤之人,须先受三十廷杖,再由天子亲鞫。

      那三十廷杖,便在这金銮殿外的广场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行了。

      沈昭被按在那冰冷的青石板上。那行刑的杖,一下一下,结结实实地,落在她的身上。剧痛如潮水般,一波一波地,将她淹没。她咬紧了牙关,额上沁出豆大的冷汗,却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那些奉旨行刑的内侍,本以为这一个柔弱的深闺女子,挨不得几下,便要哭嚎求饶。可这女子,却像一块沉默的、烧不化也砸不烂的顽铁,任那杖落如雨,只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这般的硬气,连那些见惯了刑罚的行刑人,都暗暗心惊。

      围观的百姓,早已将那广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他们望着那个浑身是血、却始终不肯哭喊一声的素衣女子,无不动容。一个能为了鸣冤,自请这三十廷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人,那她要鸣的冤,该是怎样的,泼天巨案?

      沈昭在心里,一下一下地,数着那落下的杖。

      这三十杖,是她为这满门的血冤,所要付的、进这金銮殿的,第一道门票。比起前世掖庭里那些没日没夜、看不到尽头的折辱,这三十杖,于她,竟像是一种能叫她离那真相、离那公道越来越近的,痛快。

      每挨一杖,她便在心里,念一个名字。母亲,外祖,那位含冤的太子,那三百余口的冤魂……这一杖一杖落下的剧痛,于她,竟成了一种,迟到了二十年的,祭奠。

      三十杖毕,沈昭已是浑身血污,几乎站立不住。

      可当那两名内侍要来架她时,她却挣开了他们,凭着那一股要与天子相搏的滔天意志,硬生生地,靠着自己的双腿,一步一步,挺直了脊梁,走进了那座象征着大胤至高皇权的,金銮殿。

      那金銮殿,巍峨、森然,高耸的盘龙金柱,直入那昏暗的殿顶。两侧,是按品阶肃立的、满朝的朱紫公卿。这天底下,最尊贵、最有权势的一群人,此刻,都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那个,从殿门外,缓缓走进来的素衣女子。

      她每走一步,那素白的衣裙上,便落下一滴殷红的血。

      那一串蜿蜒的血痕,从殿门,一直,拖到了那大殿的中央。可那女子的脊梁,却挺得笔直,没有一丝一毫的佝偻。她走得很慢,却每一步,都踏得,沉稳而决绝,仿佛她踏进来的,不是这座要人性命的修罗场,而是她,等了整整两世的,沙场。

      满朝的文武,都被这一幕,惊得鸦雀无声。

      他们望着那个浑身血污、却脊梁笔挺的素衣女子,一步一步,走到那大殿的中央,对着那高高在上的龙椅,缓缓地,跪了下去。

      "民女沈昭,叩见陛下。"

      龙椅之上,萧崇俯视着殿下那个单薄的身影,缓缓开口,那苍老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你便是,那击鼓鸣冤之人?你要鸣的,是何冤情?"

      满殿寂静。

      所有人都以为,这女子,是来为她那下狱的父亲、御史大夫沈砚鸣冤的。毕竟,那沈砚下狱一案,正闹得满城风雨。一个孝女,为父击鼓鸣冤、舍身受这三十廷杖,倒也,在情理之中。

      便是那龙椅上的萧崇,那一颗悬起的心,听内侍回报"是沈砚之女"时,也悄然,落下了几分。一个深闺女子,纵有些胆色,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沈昭却抬起头,那一双沾了血污、却亮得惊人的眸子,直直地,迎上了那龙椅上的天子。

      那是她重活一世,头一回,与这桩弥天血案的真正元凶,如此近地,四目相对。

      她没有半分畏惧。这一刻,她等了太久了。

      她一字一句,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那金銮殿的每一个角落,如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民女要鸣的冤,不是民女之父的冤。"

      "民女要鸣的,是二十二年前,先太子萧景琰,被人毒杀的冤;是先帝,被人弑杀的冤;是云麓苏氏,满门三百余口,被人焚尽的,泼天奇冤!"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那一桩桩尘封了二十年、谁也不敢提起的旧事,竟被这素衣女子,当着满朝文武、当着天子的面,毫无顾忌地,掀了出来。

      满殿的公卿,无不骇得变了脸色。先太子萧景琰之死、先帝的骤然驾崩、那桩当年讳莫如深的传位——这些事,年长些的老臣,谁不曾在心底,悄悄打过一个问号?可那问号,二十年来,谁也不敢宣之于口,更不敢,往那龙椅的方向,想上半分。那是足以诛九族的大忌,是这煌煌大胤,最不能碰的逆鳞。

      如今,竟有一个浑身血污的弱女子,在这金銮殿上,将这层谁也不敢揭的窗户纸,当众,捅破了。

      有那胆小的官员,已是两股战战,恨不能把自己的耳朵,当场堵上——这等诛心的话,听一句,都是天大的干系。

      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龙椅之上,那位垂老的天子,那一只搭在龙椅扶手上的手,几不可察地,猛然一颤。

      而立于丹陛之侧的新太子萧景烨,那一张志得意满的脸,更是骤然,变了颜色。他死死地,盯着殿中那个浑身血污的女子,终于,认出了她——

      那祭天斋宫里,那个"误闯"的素衣宫人!

      那一夜的疑窦,那一闪而过的眼熟,此刻,终于,有了答案。萧景烨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背直窜上来——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个被他轻轻放过的"粗使宫人",竟是御史大夫沈砚的女儿;更没有想到,她那一夜出现在那天子斋戒的静室里,竟是为着,今日这石破天惊的一击。

      他这才惊觉,自己拿沈砚开刀的这一手,非但没能立威,反倒,亲手,将这个深不可测的女子,连同她背后那桩足以倾覆天下的惊雷,一并,引到了这金銮殿上。

      可此刻,已然,迟了。

      沈昭却恍若未觉。她对上那龙椅上、那双骤然变得幽深可怖的眼睛,唇角,竟掠起一丝,决绝而锋利的笑。

      "而这桩二十年血案的元凶,"她一字一顿,声若洪钟,那每一个字,都重逾千钧,"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便是这龙椅之上,当今的,陛下!"

      满殿哗然。这石破天惊的一句,如惊雷滚过,将那金銮殿,彻底,掀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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