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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灭口 那只藏在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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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藏在暗处的手,到底比沈昭料想的还要快一步。
陈安被悄悄接走的第三日夜里,城西那间书铺,走水了。
火起得极快,又是在三更天里,等左邻右舍发觉时,那小小的书铺早已烧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火里还烧出了一具焦尸,正是那个顶替陈安、留在书铺里掩人耳目的老者。
消息传到城外庄子时,天刚蒙蒙亮。沈昭一夜未眠,听完青禾的回禀,握着茶盏的手久久没有动。
她到底还是慢了。又或者说,那只手到底还是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那顶替的老丈……"她声音很轻。
"薛家的人本安排他白日里坐铺、夜里便回庄子歇息。"青禾的声音里带着愧疚,"可昨夜那老丈贪图书铺里暖和,自作主张留下过了夜,谁知道就出了这样的事。"
沈昭闭了闭眼。
又是一条人命。一个与这桩血案毫不相干、只为掩护而起的无辜老者,便这样稀里糊涂地,葬身在了那一把本该烧向陈安的火里。
这一把火,烧得她脊背生寒。
因为它告诉了沈昭一件极其凶险的事——那只藏在暗处的手,已经盯上了陈安。它精准地寻到那间书铺,又毫不犹豫地放了那一把灭口的火。这手段、这狠辣,与二十年前焚尽苏家、与漕案里那一桩桩灭口,如出一辙。
它从未真正遗忘那个漏网的活口。它只是在等,等一个能确认陈安当真知情、当真有了异动的时机。而青禾这几日的频繁登门、陈安那一夜的悄然消失,便恰恰撞响了那只手埋了二十年的警铃。
"姑娘,幸而您当机立断,提前把陈老接了出来。"青禾犹有余悸,"否则那火里烧的,便是陈老了。"
沈昭却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它扑了个空。"她缓缓道,眸光冷冽,"可它既已动了手,便说明它已经起了疑。它会顺着这条线继续往下查——查那个'失踪'的陈安,查那个频频登门的妇人,查到最后……"
她没有再说下去。可那未尽之言里的凶险,青禾也已听得遍体生寒。查到最后,便会查到她青禾,查到沈府,查到那个正在暗中搅动这一池死水的沈昭。
庄子里一时死寂。
沈昭闭着眼,脑中却飞快地盘算着,那只手,能顺着这把火,查到多深。
那登门写信的妇人,青禾是扮作寻常人家的打扮去的,又特意挑了远离沈府的城西,往来都绕着路走,按理,一时半刻,查不到沈府头上。可那只手,在这帝京经营了二十年,眼线遍布,盘根错节。它要查一个曾在城西书铺频繁出入的妇人,纵是大海捞针,也未必,便真寻不出半点蛛丝马迹。
她不能赌。
"青禾,"她睁开眼,"那身扮妇人的衣裳、那只布包,连同你这些时日走过的路、见过的人,都要彻底抹干净。往后没有十成的把握,你便不许再踏出府门半步。"
"奴婢明白。"青禾凛然应下。
沈昭这才稍稍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寒意。
她想起那个葬身火海的、素不相识的老者。那本是一条与这一切毫不相干的性命,他只是贪图一夜的暖和,便稀里糊涂地,替陈安、替她沈昭,挡了那致命的一刀。
这便是与那只手为敌的代价。每往前走一步,便要有无辜的血溅在她的脚下。王叔、那账房一家、如今这老者……这一笔笔的血债,她都记着。她要这些血都不白流,要那只手为这二十年来它亲手抹去的每一条人命,付出百倍的代价。
可她也清楚,在那一日到来之前,她还要眼睁睁地,看着更多的血流下去。
良久,沈昭睁开眼,那一双眸子里已没了方才的凝重,只剩下一片破釜沉舟的决绝。
"看来,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她一字一句道,"那只手既已起疑,便绝不会给咱们从从容容布局的工夫。咱们必须赶在它顺藤摸瓜、把咱们这些棋子一个一个拔除之前,先一步,把这张网收口。"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秋色已深,庭中那几株梧桐,落叶铺了满地。
距那秋分祭天的日子,已不足两月了。
"青禾,"她沉声吩咐,"传信给裴公子,请他加紧打探祭天斋宫的布防,还有那贴身之物存放的所在。再传信薛姐姐,请薛家把护着陈安、护着顾公子的人手,都再加一倍。"
她顿了顿,眸光一沉。
"叫所有人,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从今往后,这一局便是真刀真枪,与那只藏在九重之上的手,抢时间、抢人命了。"
吩咐完这些,沈昭心头,却仍压着一桩,更深的忧虑。
那只手既已起疑,循着陈安这条线查下去,会不会,有朝一日,竟也牵连到宫里的秦嬷嬷?
秦嬷嬷在那清馨殿里,守着佛堂、守着太后,已是二十年。她若与外头这桩"漏网活口"的事,扯上半分干系,那便是,连太后都未必,保得住她。一个守了二十年秘密的老人,倘若在这最后的关头,折在了那只手里,沈昭不单痛失一枚最要紧的内应,更会,叫那位含冤的太子,连这世上最后一个,真心为他守灵的人,都失了去。
她当即又添了一道吩咐,要青禾设法递信入宫,提醒秦嬷嬷这些时日务必谨言慎行、按兵不动,那半枚铜钱、那桩旧事,半个字都不许再向任何人提起。
千头万绪,桩桩都是性命交关。沈昭只觉得,自己像是同时,在十几根,绷到极致的弦上,行走。任何一根断了,便是,满盘皆输、万劫不复。
可她不能停,也不能退。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书铺走水的同一日,宫里也传出了一个,叫满朝震动的消息。
缠绵病榻数月的太子萧景珩,终是没能熬过这个秋天,于昨夜,薨了。
国之储君薨逝,举朝缟素。可那素白的丧仪之下,涌动的,却是比从前,更汹涌十倍的暗潮。
太子一去,那名正言顺的中宫嫡子,便再无人了。三皇子萧景烨,眼看着,便要成为那储位上,呼声最高、也再无人能与之相争的人选。他这些时日的隐忍经营、揽政染兵,至此,终于要,水到渠成。
沈昭听着这接踵而至的消息,心知那盘储位的大棋,已被那只无形的手,强行推到了最关键的一步。
太子既死,圣上迟早要明立新储。一旦三皇子的储位坐实,他便有了名正言顺、调动天下的权柄。到那时,她要扳倒的,便不再只是一个垂垂老矣的萧崇,而是萧崇与萧景烨这父子两代一前一后、把得密不透风的整座皇权。
她的时间,比她想的,还要紧迫。
更叫她隐隐不安的,是这一连串的变故,未免,来得太巧了些。太子的死、书铺的火,几乎是前后脚地,撞在了一处。她心里那根弦,又一次,绷紧了——这究竟是天意的巧合,还是那只藏在暗处的手,已经察觉到风雨将至,索性快刀斩乱麻,要在自己的地盘上,先一步把那盘棋,搅成它想要的死局?
这个念头,叫她背脊发凉。可她也明白,事到如今,纵是龙潭虎穴,她也只能,一步一步,踏进去了。
她回到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起笔,将这接下来不到两月里的每一步——取图、护证、联络、布局——都细细列了出来,一桩压着一桩,密得不容半分喘息。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一夜未眠的沈昭,眼底虽带着倦色,那一双眸子里的光,却比那初升的秋阳,还要亮,还要冷。
那一把烧向书铺的火,像一道骤然亮起的烽燧。它烧醒了沈昭,也昭示着,这一场跨越二十年的对弈,终于从那悄无声息的暗中布子,迈入了刀光剑影、你死我活的正面相搏。
而那高坐龙椅的天子、那只藏了二十年的手,虽已隐隐察觉到黑暗中那一丝不寻常的异动,却断断想不到——那个正一步一步逼近他、要掀翻他那张沾血龙椅的人,竟会是一个他曾经亲手灭过满门的、苏家的遗孤。
更想不到,那个遗孤此刻,正握着足以将他二十年的弥天大谎彻底撕碎的铁证。
沈昭将那张写满了部署的素笺,凑到烛火上,看着它一点一点蜷成灰烬。这些字句,是断断不能落在纸上、留下半分痕迹的。它们,只能烧进她的心里。
秋风卷起满地落叶。决战的号角,已在这一把灭口的火光里,悄然吹响。而她,已没有了退路,唯有提着这一身的孤勇,一头,扎进那风暴的中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