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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拼合 青禾扮作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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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禾扮作一个城西寻常人家的妇人,提着一篮针线,头一回踏进那间书铺时,是一个微雨的午后。
她说要给远在乡下的老娘,写一封问安的家书。陈老便就着窗下那点天光,替她一字一句地写了。青禾在一旁看着,又絮絮地说些家长里短,言语温软,神态自然,半分破绽也无。一来二去,不过三五日,那位寡言的陈老,对这个嘴甜心善的妇人,便也添了几分熟络。
到了第四日,青禾照例来写信。临到付钱时,她从那只装钱的小布包里,"不经意"地带出了一样东西,"叮"的一声,落在了书案上。
那是半枚断口粗糙的旧铜钱。
陈老原本垂着眼替她数着铜板,可那半枚残钱一落到案上,他那一双浑浊的老眼,便骤然钉死在了那上面。他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僵在了原地,那执笔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连带着那枝笔,"啪嗒"一声掉在纸上,溅开一团墨迹。
"这……这钱……"他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子,"姑娘,你这半枚钱,从何而来?"
青禾心头一凛,面上却仍是那副天真模样。"哦,这个呀。是我家那口子前些日子,从一个落难的远房亲戚手里得来的,说是个什么相认的物件。我瞧着稀罕,便一直揣在身上。怎么,老丈识得它?"
陈老死死盯着那半枚铜钱,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上,老泪竟毫无征兆地纵横而下。
二十年了。他贴身藏着那另半枚残钱,藏了整整二十年。这半枚钱,是当年东宫覆灭的前夜,苏大人亲手分给几个死忠旧人的。他们约定,他日但凡有人持着另半枚来相认,那便是苏家的血脉回来了,那便是为殿下昭雪的时候到了。二十年来,那几个分得残钱的旧人,或死,或散,或早已没了音信,他几乎以为,这世上,再不会有人,持着另半枚钱,来寻他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真能,等到这一日。
他颤抖着,从那枯瘦的颈间解下了那枚贴身藏了二十年的残钱,与青禾带来的那半枚,缓缓对到了一处。
断口严丝合缝。
那两道被刀生生劈开的痕迹,跨越了二十年的血雨腥风,终于又重新拼合成了一枚完整的铜钱。
"回来了……终于回来了……"陈老捧着那枚拼合的铜钱,泣不成声,"殿下,苏大人,你们可看见了么?苏家的人,回来了……老天开眼了……"
这一番失态的悲恸,落在青禾眼里,已是再明白不过。这位陈老绝非一个吓破了胆的惊弓之鸟,他是一个把那满腔忠义与血泪,在这天子脚下整整埋了二十年的,忠魂。
——
当夜,沈昭便亲自见到了这位陈老。
为着避人耳目,这一回的会面,定在了城外一处薛家的庄子里。陈老是被薛家的人用一辆送菜的乌篷车,悄悄接出来的。
当那位白发苍苍、背脊佝偻的老人颤巍巍地走到沈昭面前,看清她眉心那一点淡色花钿、与那酷似苏氏的眉眼时,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她重重磕下头去。
"老奴陈安,叩见小主子。"他老泪纵横,"您是苏大人的外孙女……您可算是回来了。"
沈昭连忙将他扶起,亲手为他拭去了眼角的浊泪。
那一夜,这位在东宫掌过二十年文书的老人,将那桩尘封了二十年的惊天血案,知道的所有细节,一五一十都说与了沈昭听。
太子萧景琰那一碗被人换过的安神汤,是经谁的手送进东宫的;元后是如何在丧子之痛中,被活活逼死的;先帝病重之后,是何人封锁了寝宫、隔绝了内外。这些尘封的细节,从陈安口中道来,桩桩件件,都浸着血。
而其中最叫沈昭浑身血液都为之冻结的一桩,是——
陈安说,当年那道把萧崇送上龙椅的传位诏书,根本就是一道伪诏。
"先帝驾崩前的那几日,寝宫早被那一位的人,围得铁桶一般。"陈安的声音里满是悲愤,"老奴那时还在宫中当差,亲眼看见,有人深夜里,往翰林院,调了两位最善摹仿御笔的待诏,又调走了内府,几方先帝的私印。第二日,先帝'驾崩',那道传位的诏书,便,从天而降了。"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小片,已经发黄、却被他珍藏了二十年的,残破的诏书草稿的边角。
"老奴拼着一条命,从那烧诏书的火盆里,抢出来的。"陈安双手捧着那片残纸,递到沈昭面前,"小主子,这上头的字迹,与那道明发天下的传位诏,是一笔一样的。可这字,却既不是先帝的御笔,也不是任何一位翰林的手笔。它,是伪造的。"
沈昭接过那片薄薄的、却重逾千钧的残纸,指尖微微发颤。
伪诏的物证。又一条,能将那高坐龙椅的天子,死死钉在篡逆铁案上的,致命的线索。
"陈安,"沈昭凝望着那位老人,缓声问,"这二十年,你既藏着这片残诏,藏着这半枚铜钱,为何,不曾想过,将它递出去,为殿下、为苏家,鸣一声冤?"
陈安惨然一笑,那笑里是二十年的辛酸。"小主子,您是没经历过当年那场大火啊。"他声音颤抖,"苏家三百余口,一夜之间,化为灰烬。东宫上下,凡是知情的,没一个,活过那个秋天。老奴亲眼看着,那些想要伸冤的、想要查问的,一个接一个,'暴病'、'失足'、'畏罪自尽'。这世上,没有什么冤,能从那一位的手底下,伸得出来。"
他摩挲着那枚拼合的铜钱,浑浊的眼里,是死灰般的绝望,与一点不肯熄灭的微光。
"老奴这条命,是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苏大人临死前嘱咐过老奴,叫老奴务必,藏住这片残诏,藏住性命,去等。等一个,有能耐、有胆魄、又是苏家血脉的人,回来。"他老泪纵横,"老奴等了二十年,等得头发都白了,几次,都以为,要把这秘密,带进棺材里去了。今日,总算……总算等到了小主子。"
沈昭心头剧震,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这一片残诏、这半枚铜钱,是苏文衍以满门性命,为她,埋下的火种;而陈安这二十年九死一生的隐忍守候,又何尝,不是另一桩,泣血的托付。
她将那枚铜钱与那片残诏,郑重地收好,又看向陈安,神色凝重起来。
"陈安,你这条命,如今,比从前,还要金贵十倍。"她一字一句,"你既见过我、认了我,那只藏在暗处的手,迟早会嗅到不寻常的气息。从今日起,你便不能再回那间书铺了。"
她当即吩咐下去,叫薛家的人,将陈安,安置在城外另一处更隐秘的庄子里,由信得过的好手,日夜守护。那间城西的书铺,则照常开着,另寻一个相貌相仿的老者顶替,对外,只作陈老仍在那里,代写书信的样子,以掩人耳目。
陈安听着她这一番,缜密周全的安排,那一双老眼里,是越来越深的,敬服与心安。
二十年了。他守着这个秘密,守得孤苦无依、提心吊胆。直到今日,他才终于,把这副,压得他喘不过气的重担,交到了一双,虽然年轻、却叫他莫名,信得过的手里。
她握着那枚重新拼合的铜钱,与那一片浸了二十年血泪的残诏,只觉得那冰凉的金属与纸张,正一点一点,被她掌心的温度焐热。
二十年了。散落的人证、残缺的物证,正一件一件,重新回到她的手中。
那张以天下为局的大网,正越收,越紧。
只是,沈昭并未因这接连的斩获,而生出半分松懈。
她始终记着,顾沅信里那一句隐隐的不安——那条僻静的小巷里,除了顾沅,仿佛,还另有一双眼睛,也在盯着那间书铺。那只藏在暗处、灭了二十年口的手,对这最后一个漏网的活口,未必,便真的全然遗忘。
青禾这几日的频繁登门,那暗处的眼睛,会不会,已经,起了疑心?她抢先一步,把陈安护走,究竟,是赶在了那只手的前头,还是,反倒,惊动了那条蛰伏已久的毒蛇?
这些,她都还无从知晓。
她能做的,只是步步为营,把每一颗棋子,都护得滴水不漏,再不能,让那只手,从她手里,夺走任何一个,活着的人证。
夜已深了。城外庄子的窗外,秋虫,正鸣得凄切。沈昭立在灯下,握着那枚拼合的铜钱,目光,望向那一片沉沉的、笼罩着帝京的夜色。
在那片夜色的最深处,那座沾血的龙庭里,那只藏了二十年的手,是否,也已经,在黑暗中,悄然,睁开了眼睛?
这一场,跨越了二十年的对弈,终于,到了,短兵相接的前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