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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立储 太子薨逝后 ...

  •   太子薨逝后的第七日,圣旨下来了。

      胤和帝萧崇以"国不可一日无储"为由,下诏立三皇子萧景烨为太子,择吉日行册封大典。

      这一道旨意虽在满朝意料之中,落下来时却仍叫那些心向旧太子的清流,一阵齿冷。短短数月,那位仁弱的嫡长太子尸骨未寒,这储位便已名正言顺地,落进了那个踩着舅舅尸骨上岸的庶子手里。

      沈砚回府那一日,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父女二人在书房密谈良久,沈昭只反复叮嘱父亲,新太子刚立,正是要立威、要清算旧怨的时候,父亲身为不肯归附的清流之首,万事须得小心,切莫在这风口上授人以柄。沈砚虽心有不甘,到底还是听了女儿的话。

      而沈昭心里清楚,萧景烨这一立储,于她那盘大棋,未必全是坏事。

      新储初立,根基未稳,正要忙着安插党羽、清洗异己、筹备那场盛大的册封典礼。这一桩桩千头万绪的事,足够把这位新太子,连同他背后那位老皇帝的目光,都牢牢地钉在朝堂之上。而这,便给了她在那一片喧嚣之下悄然布局的,难得的空当。

      更巧的是,那册封太子的吉日,钦天监择来择去,竟择在了秋分祭天之后的第三日。两桩国之大典,前后脚地撞在了一处。

      沈昭得知这个消息时,心中那盘棋,便又活络了几分。

      祭天告于天地,册封昭于天下。这前后数日,整座帝京、整座皇城,都要为这两场大典忙得人仰马翻。礼部、宗人府、内务诸司,乃至宫禁的防卫,都要在这两桩事之间,连轴转动。越是这般纷繁忙乱的当口,便越是有无数的疏漏与空子,可供她钻营。

      她要取那半幅舆图的时机,便正在这祭天的斋戒之中。届时满朝的目光,都盯着那即将册封的新太子,谁又会想到,有人竟敢趁着这普天同庆的当口,去摸那高坐龙椅的天子,最贴身的命门。

      只是这立储,于沈家而言,却也添了一重,实实在在的凶险。

      萧景烨成了太子,便是半个君了。父亲身为不肯归附的清流之首,从前不过是挡了一个皇子的路,如今,却是挡了一位储君的路。新太子要立威、要为日后的登基扫清障碍,沈砚这样的硬骨头,迟早是要被他,拿来开刀的。

      沈昭比谁都清楚,留给她的时间,是真的不多了。她必须赶在萧景烨腾出手来、对父亲下手之前,先一步,把那足以掀翻这对父子的铁证,攥到手里。

      ——

      这一日,薛芷兰借着探望的由头,又来了沈府。

      如今的薛家,已是今非昔比。薛毅重掌了京畿防务,那场西山之乱后,圣上对这位救驾有功的老将信重更甚。而这京畿的防务里头,恰恰便包括了那秋分祭天时,圜丘与斋宫一带的外围警跸。

      这正是沈昭要借的一股东风。

      "祭天那日,圜丘的外围与沿途的警跸,是我爹麾下的京营在管。"薛芷兰压低了声音,"内围的斋宫、还有圣上身边的扈从,自然轮不到我们插手。可这外围的口子松一松、紧一紧,几时换防、哪一处的眼睛松懈些——这些,我薛家还是做得了主的。"

      沈昭微微颔首。这便够了。

      她要取那贴身的舆图,靠的从来不是强攻,而是要在那祭天斋戒、千头万绪的当口,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东西取出来、临摹了、再原样放回去。这其中最要紧的是内应与时机;而薛家这外围的一松一紧,便能替那真正动手的人挡住大半的眼睛,引开大半的盘查。

      "只是,真正能进那斋宫、能近那贴身之物的人……"薛芷兰皱起眉,"阿昭,你可有了着落?这才是最难的一关。"

      这确是整盘棋最凶险、也最关键的一处。

      斋宫之内禁卫森严,圣上的贴身之物更是有专人昼夜看守。寻常人莫说接近,便是多看一眼,都是死罪。要在那样密不透风的地方,神不知鬼不觉地取物、临摹、再放回——这一手,普天之下,能做的人屈指可数。

      沈昭沉吟良久,缓缓道:"我心里,有两个人选。"

      一个是裴清晏。他身为裴衍之子,又有翰林的身份,祭天大典这等国之重礼,裴家父子必在陪祀之列。他能名正言顺地进那祭天的场中,离那斋宫最近。

      另一个,便是宫里的秦嬷嬷。

      太后虽不亲赴圜丘,可祭天大典,太后宫中亦要遣人随行,料理女眷祭品香烛之事。秦嬷嬷在这宫里熬了四十年,那些内廷的门路、宫人的关节,没有人比她更熟。她若肯从中牵线打点,那扇通往斋宫的、密不透风的门,或许便能撬开一道缝。

      裴清晏在外,秦嬷嬷在内,一外一内,里应外合——这才是取那舆图的,唯一的生路。

      "取出来,还只是头一步。"沈昭缓缓道,"那舆图是天子的命根,他随身带着二十年,上头的纹路、折痕、乃至那一点磨损,他都烂熟于心。咱们取了去临摹,那摹本,须得与原物,分毫不差,连一根线、一个墨点都错不得。否则一旦被他看出破绽,便是打草惊蛇,前功尽弃。"

      "临摹这等功夫……"薛芷兰迟疑。

      "我自己来。"沈昭淡淡道。

      她过目不忘,又自幼习画临帖,那一双手,描红摹本的功夫,满京城也寻不出几个能及的。只是这意味着,到了动手那一日,她沈昭,也须得,亲自,置身于那场祭天的险局之中。

      薛芷兰一听便急了。"那怎么成?那是天子斋戒的禁地,你一个外命妇,如何进得去?这也太险了!"

      "正因为险,才更要我亲自去。"沈昭的目光沉静而坚定,"这世上,我信得过的描摹手,唯有我自己。这枚棋子太重,我不能假手于人,更不敢,押在旁人的本事上。"

      薛芷兰还要再劝,对上沈昭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到底,把话咽了回去。她太了解这位姐妹了——她一旦认定的事,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至于如何进得那禁地,沈昭心里,也早有了盘算。

      太后临别时那一句"得空便递牌子进宫",此刻,便成了她最名正言顺的由头。祭天大典,太后宫中要遣人随行,料理那些女眷祭品、香烛供奉之事。她只需借着太后的恩宠,请命随侍,便能名正言顺地,置身于那祭天的场中。再由秦嬷嬷从中安排,将她安插到一个,离斋宫最近、又最不惹眼的差事上去。

      一个为太后抄经祈福、又得太后亲口宣召随侍的贵女,谁又会想到,她竟会是那个,要来掘天子墙角的人。

      这一身"恭顺无害"的皮相,是她入宫数月,一针一线,亲手为自己缝下的,最好的护身衣。如今,便要派上,那最要紧的用场了。

      "好。"沈昭眸光一定,"我这便分头传信。这一局如何动手,且容我与裴公子、秦嬷嬷再细细谋划。薛姐姐这边,只需管好那外围的一松一紧,便是大功一件。"

      薛芷兰重重点头。"你只管放手去做。这外头千军万马,有我薛家替你挡着。"

      两个并肩走过了无数风浪的姑娘,相视一笑,那笑里是生死与共的、无需多言的信重。

      ——

      送走薛芷兰,沈昭独自立在窗前。

      窗外秋色愈发深了,那一场决定生死的祭天大典,已近在眼前。

      她将这盘棋的每一颗子,都已落定。父亲在朝中稳住清流,薛家把着外围的警跸,裴清晏在祭天场中伺机而动,秦嬷嬷在宫中牵线接应;陈安、那半幅舆图、那片残诏,皆已妥善藏好。

      万事俱备,只待那秋分的东风。

      可越是到了这最后的关头,沈昭的心反而愈发沉静。她知道,这一局一旦动手,便是与那高坐九重的天子,正面掰一掰腕子。赢了,二十年的血仇得雪,满门的冤魂得安;输了——

      沈昭望着那一轮西沉的秋阳,唇角却掠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

      输了,便是粉身碎骨。可她沈昭从那场焚天的大火里还魂归来,本就是从鬼门关上捡回来的一条命。这条命,她早已豁出去了。

      她抬手,将鬓边一缕被晚风吹乱的发,轻轻别到耳后。那动作从容得很,仿佛她要赴的,不是一场九死一生的虎口夺命,而只是一场寻常的、为太后抄经的入宫之约。

      秋分将至。那座沾血的龙庭,那个高坐其上的天子,都还浑然不觉,一场要将他二十年弥天大谎,连根掀起的风暴,正借着这祭天的东风,悄然,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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