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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残钱 给顾沅的信 ...

  •   给顾沅的信递出去三日,便有了回音。

      仍是城南文庙那座茶楼,仍是隔着那道湘妃竹的屏风。沈昭将那半枚刻着"琰"字的旧铜钱,托青禾转交到了屏风那头。

      竹屏后传来一阵低低的、辨认的声响。良久,顾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

      "姑娘,这半枚铜钱的来历,怕是不小。"他道,"这钱币的形制、这刻字的刀工,都是二十年前的旧物了。能把一枚铜钱劈作两半、作相认的暗记,这等隐秘的手段,多半是当年某一桩见不得光的大案里,幸存下来的人彼此联络所用。"

      沈昭心下微动。顾沅的眼力果然不凡,仅凭一枚残钱,便能推到这一层。

      "我要你查的,"她缓声道,"便是这世上还有没有另一枚能与它严丝合缝对到一处的残钱,它的主人又是谁。"

      "在下明白了。"顾沅没有多问。这些时日他替沈昭奔走查访,早已习惯了只问该问的,不问那些会引火烧身的。这一份默契与分寸,也正是沈昭最看重他的地方。

      接下来的十余日,顾沅循着那半枚残钱的线索,在帝京的旧巷市井里悄然查访。他先寻访了几位专做古钱币营生的老行家,又顺着那钱币的铸造年份,查到了二十年前京中几桩曾大肆抄家灭门的旧案。最终,那条若有若无的线索,指向了城西一处极不起眼的、专为人代写书信的小书铺。

      那书铺的主人,是一个姓陈的老者。

      顾沅查到,这位陈老二十年前曾在东宫,做过一名不起眼的、掌文书的小吏。东宫倾覆之后,他侥幸逃过一劫,便隐姓埋名,做了这代写书信的营生,一藏便是二十年。

      而最要紧的是——顾沅亲眼看见,那陈老的颈间用一根旧绳系着一样东西,贴身藏在衣襟之下,轻易不肯示人。那形状、那大小,与沈昭手中的半枚残钱,分毫不差。

      顾沅在那信里,还添了几句他亲眼所见的光景。那位陈老年约花甲,背已驼了,每日就着窗下那一点天光,替人代写些家书契文,挣几个糊口的小钱。他话极少,待人却和气,只是那一双眼睛,浑浊之下,藏着一种说不出的、长年累月的惊惶——但凡门外有车马声重些、有生人多看他两眼,他那执笔的手,便会几不可察地,抖上一抖。

      那是一个,被恐惧,整整追了二十年的人。

      顾沅又道,他查访之时,特意只扮作一个寻常的过路书生,不曾多问一句,更不曾露出半分破绽。可饶是如此,他离开那书铺时,心里却隐隐生出一种被人窥视的不安——仿佛那条僻静的小巷里,除了他,还另有一双眼睛,也正盯着那间小小的书铺。

      沈昭读到这里,心头一沉。

      果然。那只藏在暗处的手,对这最后一个漏网的活口,未必,便真的毫无防备。

      消息传回沈府,沈昭立在窗前,握着那半枚冰凉的铜钱,久久没有言语。

      二十年了。竟当真还有这样一个人,揣着另半枚残钱,在这天子脚下,隐姓埋名,苟活至今。

      他在等什么?是和秦嬷嬷一样,在等一个能为那位含冤的太子、为那满堂冤魂讨还公道的人么?还是只是一个被那场大火吓破了胆、从此再不敢见天日的惊弓之鸟?

      "姑娘,咱们要去会一会这位陈老么?"青禾轻声问。

      "要去。"沈昭的目光沉静而坚定,"可不能由我去,也不能由顾公子大张旗鼓地去。"

      她比谁都清楚,这位陈老是这桩二十年血案里又一个活着的人证——一个在东宫掌过文书、亲历过那场倾覆的人证。他知道的,或许比秦嬷嬷还要多。

      可正因如此,他这条命,也危如累卵。

      那位高坐龙椅的天子,二十年来灭尽了所有的活口,独独漏下这一个。一旦他们的查访惊动了那只藏在暗处的手,这位陈老,便会和当年的王叔、和漕案里那些被灭口的人一样,在一夜之间,悄无声息地"暴毙"。

      她要见他,却要赶在那只手察觉之前,先一步,把他护起来。

      沈昭沉吟良久,缓缓开口。

      "青禾,你去告诉顾公子,叫他这几日先按兵不动,万不可再去那书铺惊动了陈老。"她眸光微动,"另外,传信给薛姐姐,请薛家悄悄派几个信得过的好手,远远地盯着那间书铺,护住那位陈老的周全。记住,只许暗中护着,绝不可打草惊蛇。"

      "是。"

      "至于会面……"沈昭的指尖在那半枚铜钱的断口上轻轻一摩,"得寻一个万无一失的时机,一个既能避开所有耳目、又能叫那位陈老卸下戒心的由头。"

      她要的,是把这枚失落了二十年的残钱,悄无声息地拼合起来;是把这位藏了二十年的人证,安然无恙地攥进自己的手心。

      而这拼合残钱的一手,与那秋分祭天、虎口取图的一局,便是她通往那座沾血龙庭的两条并行不悖的路。其中任何一条断了,她那盘要颠覆乾坤的大棋,便都要塌去半边。

      就在沈昭悄然布置着护住陈老之时,宫墙之内那场储位的风波,也正一日紧似一日。

      这几日,父亲沈砚递回府里的消息,一个比一个叫人心惊。

      太子的病,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太医院日夜守着,却也只能堪堪吊着那一口气。中宫的皇后几度在圣前哭求,要为太子广征天下名医,可圣上的态度,却始终暧昧不明。

      而三皇子萧景烨,却趁着这个当口,动作越发的大了。他不单把持了大半的朝政,更在前几日借着一桩边镇的军务,向圣上讨了一道节制京畿部分兵马的旨意。

      满朝清流,无不为之心惊。一个皇子既揽了政权、又染指兵权,这哪里还是寻常的争储,分明是在为那改朝换代的一日,悄然铺路了。

      杜衡等几位老御史,已联名上了奏疏,谏言圣上早立国本、以安人心,言辞之间,隐隐是在为那病弱的太子,争上一争。

      沈昭听着父亲带回的这些消息,心里却是雪亮。

      这储位的天平,看似在飞快地倒向三皇子。可那高坐龙椅的萧崇,却始终没有松口。他既不肯为太子延医问药,也不肯明立三皇子,只是冷眼看着自己这两个儿子,与满朝臣子斗作一团。

      这位深谙帝王心术的老人,是在用这储位之争,来平衡、来掌控他那日渐失控的朝堂。

      只是他大约做梦也想不到,他亲手搅起的这一池浑水,竟会成为另一个人,用来掀翻他那张龙椅的,绝好的东风。

      是夜,沈昭在灯下,将这两条线,连同那储位之争的乱局,一并铺在了心里,反复推演。

      陈老的人证、苏家的半幅舆图、天子贴身的另半幅、秦嬷嬷的宫中接应、父亲在清流的声望、薛家的兵权、裴清晏的暗中策应——这一颗颗棋子,看似散落各处,实则,都正被她,一根一根,悄然串起,往那同一个秋分的节点,缓缓收拢。

      她要做的,便是在那只手尚未察觉之前,将这张网,织得密不透风。

      如何与那位陈老相见,她也已有了主意。

      那书铺既是代写书信的营生,她便可遣青禾,扮作一个寻常的、要代写家书的妇人,登门求字。一来二去地熟络了,再寻个由头,将那半枚残钱,不经意地,露在那陈老眼前。

      二十年了,那位陈老,藏着另半枚残钱,朝夕不离身。他若当真还存着一分,为旧主讨公道的心,那么在乍见这半枚失而复得的相认信物时,便绝瞒不住,那一瞬的失态。

      到那时,是敌,是友,是惊弓之鸟,还是,蛰伏的忠魂,便都一目了然了。

      这一手,既试出了陈老的真心,又因青禾只是个寻常代写家书的妇人,纵被那暗处的眼睛瞧见,也引不起半分疑窦。

      沈昭将这一节,前前后后,又在心里盘了三遍,确认再无半分疏漏,才搁下了笔。

      棋子,既已布下,便只待那,水到渠成的一日了。

      窗外秋阳正好。沈昭握着那半枚残钱,眸光一寸寸沉静下来。

      二十年前那场大火里散落的灰烬,正被她一粒一粒,重新拾起。秦嬷嬷的灵位、陈老的残钱、母亲的半幅舆图——这些被那只手以为早已烧成飞灰的东西,竟一桩接一桩,重新回到了她的掌心。而当这些灰烬重新聚拢、重新燃起之时,便是那只藏在九重之上的手,再也捂不住的,燎原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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