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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同舟 与裴清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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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裴清晏的相见,约在了城西一处不起眼的茶肆。
那茶肆背靠着一片荒废的园林,僻静少人。沈昭仍是隔着一道屏风,与他相对而坐。屏外有薛家的亲随把守,青禾在一旁烹着茶。
来这一趟之前,沈昭已在心里,把所有的可能,都盘算了一遍。最坏的情形,是裴清晏一旦得知那真凶竟是天子,便畏惧抽身,甚至,为了自保,反手将她出卖。那样,她今日这一步,便是自投罗网。
可她还是来了。这盘棋走到如今,那半幅舆图的下落,唯有裴清晏知道。她若不来,便是把这唯一的线头,也一并断了。
有些险,明知是险,也非冒不可。她要的,从来不是稳赢,而是在这九死一生里,硬生生,趟出一条活路来。
裴清晏先开了口。他的声音,隔着那道竹屏,依旧是惯有的清润疏淡。
"沈姑娘出宫了。"他似笑非笑,"在那清馨殿里,住了整整一月。想必,是寻着了,比我那点眉目,要紧得多的东西。"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沈昭入宫、近身太后,这些事,瞒不过他的耳目。
"裴公子消息灵通。"沈昭并不否认,只缓缓道,"我此番出来见公子,是想问一问,公子答应替我查的那半幅舆图,可有了着落?"
屏风那头,沉默了一瞬。
"有。"裴清晏一字一顿,"只是这下落,怕是要叫沈姑娘失望了。那半幅舆图,二十年来,确实不曾出宫——因为它,一直贴身藏在那个人的身上,是他视若性命的东西。"
"那个人。"沈昭的指尖,在膝上轻轻一动,"裴公子,何不把话,说得明白些?那个人,究竟是谁?"
竹屏那头,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
沈昭知道,这是裴清晏在权衡。这个名字,一旦宣之于口,便是诛九族的大逆。他二人之间那点"同侧"的盟约,能否经得起这个名字的分量,便要在这一刻,见分晓了。
"沈姑娘,"良久,裴清晏的声音,沉了下来,"有些话,一旦问出口,便再没有回头路了。你当真,要听?"
"我已经,听过了。"沈昭却出乎意料地,平静,"在那座清馨殿的佛堂里,我已经,听一位故人,说了个七七八八。我今日来,不是要问公子那个人是谁——我是来问公子,你既早就知道那个人是谁,为何,从前,要瞒着我?"
屏风那一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苦笑的气音。
"果然瞒不过你。"裴清晏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二十年的疲惫,"不错。我裴家,被那只手攥了二十年,那只手是谁,我比谁都清楚。它就藏在这天底下,最高、最亮、人人都要跪拜的那个位置上。"
他终是,没有把那个"君"字,宣之于口。可那意思,已是再明白不过。
"我从前瞒你,"裴清晏续道,"是因为我怕。我怕你知道了,会退缩;更怕你知道了,会发疯般地,一头撞上去,把你自己,把你沈家,连同我这唯一的,能挣脱锁链的指望,一并,撞个粉碎。"
"那如今呢?"沈昭问,"公子既知我已查到了这一层,今日,还肯坐在这里,与我相对——是还想,与我同舟,还是,想来劝我,就此收手?"
这一问,已是图穷匕见。
她要的,是一个准信。这位裴公子,在得知那真凶,是那位高坐龙椅、动一动便能叫他们粉身碎骨的天子之后,还敢不敢,与她,一道,把这盘掀翻乾坤的棋,下下去。
屏风那头,裴清晏沉默了许久。久到沈昭几乎以为,他要起身离去了。
"沈姑娘,"他终于开口,那声音里,是一种近乎悲凉的决绝,"你可知道,我裴家,这二十年,是怎么过来的?我父亲,是堂堂右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他每一日,都活得像一条狗。那个人,要他咬谁,他便得咬谁;那个人,要他舍了哪一分良心,他便得舍了哪一分。我自小看着我父亲,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变成今日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我恨那个人,恨了二十年。"他的声音,微微发着抖,"这二十年,我夜夜都在想,若有朝一日,能亲手,砸碎那条锁链,便是粉身碎骨,我裴清晏,也认了。"
"所以,"他一字一句,斩钉截铁,"收手二字,沈姑娘不必再提。这条船我裴清晏上定了。便是它要驶向那万劫不复的深渊,我也与你,同舟到底。"
沈昭隔着那道竹屏,望着那一道模糊的、青衫的身影,那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她赌赢了。这位被仇人攥了二十年的棋子,那一颗心里熬着的恨,比她想的,还要深,还要烈。
"好。"她只轻轻地,吐出一个字,"那这盘棋,便由你我一道,下到终局。"
竹屏内外,两个被同一桩血案碾碎了满门、又同样在仇人脚边隐忍至今的人,在这一刻,终于结成了一个再不必彼此提防的生死同盟。
沈昭沉默片刻,又道:"我母亲的遗物里,留下了半幅舆图,断口标着北境朔州。我一直不解,那半幅图,究竟有何用处。如今想来,它与那个人贴身藏着的另半幅,原是一物两分。"
屏风那头,裴清晏的呼吸,似乎一滞。
"正是。"他缓声道,"当年苏公握着那桩动摇国本的铁证,自知凶多吉少,便将那凭据一分为二。一半,随着苏家唯一逃出的血脉,流落到了你母亲手里;另一半,却被那个人,从苏公的尸身上,硬生生夺了去,二十年来贴身藏着,既是他最大的把柄,也是他用来要挟、震慑所有知情人的,命根子。"
"两半合一,"沈昭一字一句,"那桩二十年的血案,那张龙椅不正的来历,便再也,瞒不住了。"
"不错。"裴清晏道,"你手里那半幅,是死物,单凭它,告不倒任何人。可一旦与那个人身上的另半幅,对到一处——便是一道,能叫这九重乾坤,天翻地覆的,催命符。"
沈昭垂下眼。原来母亲拼着满门性命替她留下的那半幅残图,竟是这样一件,能颠覆江山的东西。难怪母亲在绝笔里,要她不到生死关头,万不可示人。
"那半幅舆图,"沈昭话锋一转,"既贴身藏在那个人身上,要取,便难如登天。公子可有,什么法子?"
"硬取,是绝无可能的。"裴清晏道,"可那东西,也并非,永远见不得光。我听闻,每岁的祭天大典,那个人,都要亲赴圜丘,斋戒沐浴,告祭天地。届时,他要卸下那一身的衮服龙袍——而那贴身之物,便也,要随之,离身。"
沈昭的眸光,骤然一亮。
祭天大典,是大胤一朝最隆重的礼制。天子要在圜丘斋宫斋戒三日,沐浴更衣,方能登坛告天。那贴身藏着的物件,在更衣沐浴之时,断不能一直带在身上,必要暂时存放于斋宫的某一处。只要在那短短的几个时辰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它取出、临摹、再原样放回——那便是一桩,连天子本人都浑然不觉的偷天换日。
只是斋宫禁卫森严,那物件又是天子的命根,想从中取出,无异于虎口拔牙。这其中的凶险,沈昭只略一思忖,便已是脊背生寒。
"祭天大典……是几时?"
"秋分。"裴清晏的声音,压得极低,"算着日子,还有,不到三个月了。"
三个月。
一场要从天子身上取下那决定生死的铁证的惊天大局,便要在这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悄然布下。秋分祭天,天子卸下衮服龙袍、那贴身之物随之离身的那一刻,便是她唯一的,也是最凶险的机会。
而那场决定大胤储位的夺嫡风云,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日烈过一日。太子的病、三皇子的野心、清流与新贵的角力——桩桩件件,都朝着那个秋天,飞速地堆叠而去。
两条线,一条要取天子的命根,一条要定大胤的国本,竟不约而同地,绞缠向了同一个秋分的节点。
议定了这一切,沈昭才起身告辞。临行前,她隔着那道竹屏,对那一道青衫的身影,正色道:"此一去,你我便是同舟共济,再无回头之路。还望裴公子,珍重。"
屏风那头,裴清晏静默了一瞬,亦低声回了一句:"沈姑娘,珍重。"
短短两句,却比任何盟誓,都来得郑重。
沈昭掀帘出了茶肆。秋意,已悄然爬上了那园中的梧桐,几片早黄的叶子,在风里打着旋,飘落下来。
离那决战的秋天,不远了。而她要在这一个秋天里赌上的,是满门的血仇、是身家的性命,更是这大胤朝二十年来从未有人敢去撼动的,那一座沾血的龙庭。
只是这一回,她身边,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了。父亲、薛家、顾沅、秦嬷嬷,还有这位刚刚结盟的裴清晏——这一颗颗棋子,都已在那张以天下为局的棋盘上,落定了各自的方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