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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出宫 那一场为圣 ...

  •   那一场为圣上祈福的法事,做满了一月,终于到了圆满之期。抄经的贵女们,依例要出宫去了。

      临行前,太后特意将沈昭唤到跟前。这一月的朝夕相处,那位老人待沈昭,竟是真有了几分寻常祖孙般的眷恋。她拉着沈昭的手,絮絮地叮咛了许多,又赏下一对羊脂玉的镯子,说是与她添妆。

      "你这孩子,哀家瞧着,是真投缘。"太后慈爱地看着她,"往后得了空,便递牌子进宫来,陪哀家说说话。"

      "臣女谢太后娘娘恩典。"沈昭垂首谢恩,姿态恭顺得无可挑剔。

      她心里却是雪亮。太后这一句"递牌子进宫",于旁人是天大的体面,于她,却是一条日后能随时踏进这九重禁地、靠近那座佛堂与那桩秘辛的,畅通的路。她要的,正是这个。

      她跪下叩首谢恩,额头触着那冰凉的金砖。太后的手,还落在她的发顶,温温地,带着一个长辈的慈爱。

      可只有沈昭自己知道,这一刻,她心里翻涌着的,是怎样一种,锥心的荒诞。

      跪在她膝前、受她叩拜、被她唤作"好孩子"的这位老人,是当年那场焚尽她母族的大火的同谋。她每一句叮咛、每一分眷恋,落在沈昭心上,都像是在那二十年的旧伤上,又撒了一把盐。

      可她还要笑。还要把那份"投缘"的孺慕,演得真真切切,叫这位阅尽世情的老人,看不出半分破绽。

      这便是她要走的路——与仇人,同坐一席,共饮一盏,直到那把刀,递到她手里的那一日。

      临出殿门时,秦嬷嬷照例来送。这位老嬷嬷面上仍是那副刻板冷淡的模样,可在那无人留意的一瞬,她枯瘦的手,却极快地,将一样东西塞进了沈昭的袖中。

      沈昭神色不动,只在袖中悄然攥紧了那样东西——那是一枚小小的、冰凉的物事。

      直到出了宫门,登上沈府来接的马车,她才借着车帘的遮掩,将那东西取了出来。

      那是半枚断口粗糙的旧铜钱。铜钱的一面,被人用极细的刀工,刻了一个几不可见的"琰"字。

      沈昭的呼吸,微微一滞。

      琰。萧景琰。那位被毒杀的太子的名讳。

      她立时便明白了秦嬷嬷的用意。这半枚刻着"琰"字的铜钱,是一个信物,是这桩二十年血案里,知情者彼此相认的暗记。秦嬷嬷把它交到自己手里,是在告诉她——这宫墙之外,或许还有旁的、知道当年真相、又或是握着那另半幅舆图下落的故人。而要寻到那些人,这半枚铜钱,便是钥匙。

      她将那半枚铜钱紧紧攥在掌心。秦嬷嬷果然不只是一个守墓的老人。她在那深宫里枯守了二十年,却也在那二十年里,悄悄替那位含冤的太子、替苏家,留下了一线生机的火种。

      那半枚铜钱的断口,参差不齐。沈昭摩挲着那道粗粝的裂痕,心头忽地一动——既是相认的暗记,这世上,便必还有另半枚与之严丝合缝的存在。寻到那持有另半枚铜钱的人,或许,便能寻到当年那场血案里,另一个侥幸活下来的知情者。这宫墙内外,二十年的沉默之下,原来,早有人,替她,悄悄铺下了,几粒等待破土的种子。

      马车辘辘,驶出了那一片肃杀的宫墙。久违的市井喧嚣,扑面而来。

      沈昭却没有半分轻松。她掀着车帘一角,望着那渐渐远去的、巍峨的城阙,目光深沉。

      这一趟入宫,她查清了二十年血案的根底,看清了那真凶的真容,结下秦嬷嬷这枚至关紧要的暗子,又得了这半枚能牵出更多故人的铜钱,更挣下一条日后能随时入宫的通路,可谓满载而归。只是她心里清楚,这越往深里查,那悬在头顶的刀,便越是锋利。她如今知道的,已是足以叫她、叫整个沈家万劫不复的,惊天之秘。

      回到府中,阖家自有一番劫后重逢般的欢喜。

      沈昭先去拜见了祖母与父亲。沈砚这一月在朝中被那储位的暗潮搅得心力交瘁,人也清减了。父女二人在书房里屏退左右,沈昭只将宫中那些无关紧要的见闻,说与父亲听;至于那桩通天的秘辛,她依旧一个字也没有提。

      倒是沈砚,将这一月朝中的风波,细细说与了女儿。

      "太子的病,时好时坏,太医院已是束手。"沈砚眉头紧锁,"圣上虽未明言废立,可这些时日,分派给三皇子的差事,却是一桩比一桩重。明眼人都看得出,圣意,已有了几分倾斜。"

      沈昭静静听着。

      "三皇子近来,更是上蹿下跳。"沈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清流之臣的忧愤,"他借着分理朝政的由头,往六部、往台谏,安插了不少自己的人。前几日,又寻了个由头,参了两位素来与他不睦的老臣。这朝堂,眼看着,便要变天了。"

      "那父亲呢?"沈昭问。

      "为父是御史大夫,掌的是言路。"沈砚苦笑,"三皇子要做的事,桩桩都越不过台谏这一关。他几次三番,遣人来递话,又是许官,又是结亲,想把为父,拉拢过去。"

      沈昭的眸光,微微一动。"父亲如何答的?"

      "为父能如何答?"沈砚的脊梁,挺得笔直,"沈家是清流,食君之禄,忠的是社稷,不是哪一位皇子。为父只推说,年迈愚钝,不堪驱使,把他那些话,尽数挡了回去。"

      沈昭看着父亲那一身,二十年都不曾弯过的傲骨,心里,既是敬重,又是一阵深切的忧惧。

      父亲这般刚直,在寻常的党争里,是清名;可在这场牵着九重秘辛的、你死我活的夺嫡里,这般不肯站队、不肯低头的孤臣,却是最先,要被那碾过来的车轮,碾得粉身碎骨的人。

      前世,父亲,便是这般,死的。

      "父亲,"沈昭斟酌着开口,"那三皇子狼子野心,您挡了他的路,他必记恨在心,往后只会变本加厉,您在朝中务必多留个心眼。眼下这局势扑朔迷离,咱们既不必急着与任何一方撕破脸,也万万不可轻易,押上沈家的身家性命,去赌哪一位皇子的输赢。"

      她要父亲,稳住。在她那盘大棋,尚未成形之前,沈家,绝不能,先一步,卷进这储位的绞肉机里去。

      沈砚深深看了女儿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

      时机未到。这把火,还烧不得父亲。

      待夜深,众人散尽,沈昭独自回到了阔别一月的栖梧院。

      青禾替她卸了钗环。沈昭却没有歇下,只走到窗前,望着那一轮熟悉的残月,出了神。

      "青禾,"良久,她忽然开口,"明日你寻个稳妥的法子,给城南的顾公子,递个信。"

      自漕案之后,顾沅便一直留在京中,候着那一桩尚未了结的案子,也候着那个始终不曾与他照面的人。

      "就说,"沈昭顿了顿,眸光微动,"我有一桩要紧的事,想请他帮着查一查。"

      她要查的,是那半枚铜钱背后牵着的故人,是那另半幅藏着真凶死穴的舆图,更是那条通往二十年前那场大火的血色长路。而要走这条路,她需得把散落在各处的棋子——父亲、顾沅、薛芷兰、裴清晏,还有宫里的秦嬷嬷——一颗一颗,重新在这张以天下为局的棋盘上,落定。

      棋出宫门。那一盘真正要颠覆乾坤的大棋,终于从这深宫,铺向了那更广阔、也更凶险的九州万方。

      只是,离宫的头一桩事,还不是顾沅。

      沈昭从妆奁的暗格里,取出了那枚裴清晏赠下的白玉棋子。温润的玉,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幽幽的冷光。

      入宫之前,他说,半幅舆图的下落,他已查到了一点眉目。如今她要寻那舆图,头一个要会的,便是这位裴公子。

      可她心里,却横着一桩说不出的忐忑。

      栖云寺一别,他二人是结了"同侧"的盟。可那时,他们要扳的,不过是一个外戚周氏;如今她查到的,却是那位高坐龙椅的天子。裴清晏被那只手攥了二十年,他要的,是替裴家挣脱锁链。可若那锁链的另一头,攥在君王手里——他还敢,与她,一道,去掀那张龙椅么?

      这一回去会他,是续盟,还是,试出一个,即将反目的敌人,沈昭,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她将那枚白玉棋子,与那半枚刻着"琰"字的铜钱,并排放在掌心。

      一枚是盟友的信物,一枚是死者的遗念。这两样东西,便是她接下来这盘大棋的头两颗落子。一颗,要去试一试人心的向背;一颗,要去掘开那埋了二十年的,血色根脉。

      窗外残月如钩。沈昭立在月下,那一双眸子里,是前所未有的沉静与辽远。

      她知道,真正的惊涛骇浪,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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