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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龙影 从佛堂回到 ...

  •   从佛堂回到耳房,已是四更。

      沈昭却毫无睡意。她和衣坐在窗下,将秦嬷嬷那一番泣血的陈词,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过着。

      那座九重宫阙更深、更暗处,盘踞着一只连太后都要俯首听命、提起便不敢喘气的手。

      这只手,二十年前递刀布局,逼死了先帝、太子,灭了苏家三百口。二十年后,它依旧好端端地,活在这宫里,活在那"高高的位子上"。

      这宫里头,还有什么位子,比那位母仪天下、辈分最高的太后,还要高?

      还有什么人,能叫这位踩着尸骨上位的太后,都对他俯首帖耳、噤若寒蝉?

      答案,只有一个。

      沈昭的指尖,一寸寸地,冰凉了下去。

      那个人,那只藏在九重之上的手,那个母亲用满门性命也不敢碰的真凶——竟极可能,便是当今这位,坐在那张龙椅上的天子,胤和帝萧崇本人。

      这个念头一旦成形,那二十年里所有看似不解的死结,便豁然,迎刃而解了。

      为何那条漕粮养私兵的线,一查到底,便处处是断头、是灭口?因为那线的尽头,连着的,是龙椅。为何前世,父亲只是一个清正刚直的御史,却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因为他那双太干净、太较真的眼睛,迟早会逼近,这桩沾着先帝与太子鲜血的、皇权的来历。为何连权倾朝野的裴衍,在那只手面前,都只能做一条摇尾乞怜的狗?因为攥着那条锁链的,是这天下,名义上,最尊、实则,最不容置疑的——皇权本身。

      她从前以为,自己要扳倒的,是奸臣,是外戚,是九重之上一个看不见的黑影。

      可如今,那黑影,终于在她眼前,显出了真容。

      那是龙椅上,那位垂垂老矣、却依旧高坐云端、俯视万民的——当今圣上。

      是君。

      这世上,最名正言顺、最不可撼动、人人都要跪伏在他脚下、山呼万岁的——君。

      沈昭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了天灵盖。

      她重活一世,从家宅斗到朝堂,从朝堂斗到这九重深宫,一路披荆斩棘,自以为离那真凶,越来越近。可直到此刻,她才看清,横在她面前的,是怎样一座,几乎无法撼动的高山。

      与天子为敌。

      这四个字,便是诛九族、便是万劫不复,便是这世上,最大逆不道、也最没有半分胜算的死局。

      那一夜,沈昭枯坐到天明。

      窗外的天色,由墨黑,转为靛蓝,又渐渐地,泛起一线鱼肚白。第一缕天光,刺破了浓重的夜色,照进这冰冷的耳房。

      而沈昭的那一双眸子,也在这一夜的枯坐里,从最初的惊涛骇浪,渐渐,沉淀、凝结,化作了一片,比那殿外的晨霜,还要冷硬、还要坚定的,决绝。

      怕么?

      怕。与君为敌,她如何能不怕。

      可前世,掖庭里那把焚尽满门的大火,那夜半惊醒、爬满她周身的冤魂,那刻进她骨血里的、二十年的血海深仇——这些,哪一桩,不比"与君为敌"四个字,更叫她,夜不能寐?

      那位高坐龙椅的天子,他以为,他坐拥着这世上最稳固的权位,便能永远,把那桩血案,连同所有的活口,一并,碾在脚下,化为齑粉。

      他错了。

      他算尽了天下,却算漏了,这世上,竟还有一个,能带着前世记忆、还魂归来的人。算漏了,苏家三百口的血,竟还能孕出这样一颗,不肯认命、要逆着天意,去搬动那座皇权大山的——种子。

      "萧崇。"

      沈昭立起身,望着窗外那一轮喷薄而出的朝阳,在心底,极轻、极冷地,念出了那个,至高无上的名字。

      ——

      这一日,沈昭照例,到太后近前侍奉。

      她跪坐在那张紫檀小几旁,替太后研着墨,神色一如往日的恭顺温婉。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她垂着的眼睫之下,藏着一颗怎样翻江倒海的心。

      她为之研墨奉茶、承欢膝下的这位慈和老人,是当年那场血案的同谋;而老人那个高坐龙椅、被满朝山呼万岁的儿子,便是亲手屠了她母族三百口的元凶。她沈昭,竟日日,行走在仇人的鼻息之下,为他们,端茶,递水。

      这是何等的,刀尖上的隐忍。

      太后捻着念珠,忽然抬眼,看了她一眼。"这几日,怎么瞧着,清减了些。"

      "劳娘娘记挂。"沈昭垂首,唇边的笑,温婉得没有半分破绽,"夜里念经,许是睡得迟了些。"

      太后"嗯"了一声,慈爱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是个懂事的孩子。"

      那一只枯瘦的、曾沾过她母族鲜血的手,落在自己的手背上,沈昭面上不动声色,垂在膝侧的另一只手,却几不可察地,攥紧了。

      她要忍。在攒够掀翻那张龙椅的力气之前,她要把这一切的恨,都死死地,咽回肚子里,扮一个最乖巧、最无害的孩子。

      而在这恭顺的表象之下,一盘真正的大棋,已在她心中,缓缓铺开。

      与天子正面相搏,无异于以卵击石。萧崇坐拥天下,挟二十年帝王之威,她沈昭便是有通天的本事,也绝无可能,在朝堂上,凭一纸诉状,便扳倒一位君临天下的皇帝。

      强攻,是死路。那便只剩一条路——

      借势。

      萧崇,已经老了。太子病重,三皇子虎视,一场决定大胤下一任天子的夺嫡风云,已迫在眉睫。而那张沾血的龙椅,下一个坐上去的人,是谁——便决定了,那桩二十年的血案,是被永远地,埋进土里,还是有朝一日,能重见天日。

      她要做的,便是借着这场夺嫡的滔天巨浪,把萧崇这条独木舟,连同他二十年的血债,一并,掀翻在浪里。

      她需要那半幅尚在外流落的舆图,作篡位的铁证;需要秦嬷嬷这枚埋在宫闱最深处的暗子;需要父亲在朝中清流的声望;更需要,在这储位之争里,押上,或是,亲手扶持起,一个能为苏家、为那位含冤的太子,翻案昭雪的,新君。

      可这新君的人选,却叫她,犯了难。

      仁弱多病的太子萧景珩,是中宫嫡出,名分最正,又得太后属意。他若能登基,倒未必没有还苏家一个公道的指望。只是这位太子,性子太软,又病势缠绵,连自保都难,遑论替她去翻一桩,会动摇他自己生父帝位根基的,惊天旧案。

      至于那位踩着舅舅尸骨上岸的三皇子萧景烨——他与萧崇,是一丘之貉。指望他去揭自己父皇的血债,无异于与虎谋皮。他若上了位,第一个,要斩草除根的,便是她这样,知道得太多的人。

      这两个,都不是,能与她同舟的人。

      沈昭垂着眼,指尖在那砚台里,一圈一圈地,缓缓研着墨。

      或许,她要找的那个人,根本,还不在这两人之中。又或许,她要做的,从来不是去押注哪一位皇子,而是,搅乱这一池死水,叫那高坐龙椅的萧崇,与他那两个各怀鬼胎的儿子,先,自相残杀起来。

      让仇人的刀,先去捅仇人的心窝。

      待这九重宫阙,杀得人仰马翻、根基动摇之时,她再,携着那半幅舆图、那满堂的冤魂,从这一片血泊里,缓缓地,站起身来,落下,那致命的最后一子。

      这是一盘,要拿整个天下,做棋盘的,大棋。

      这一次,她要扳倒的,不再是某一个权臣,某一家外戚。

      而是这大胤朝,那张坐了二十年、却从一开始,便沾满了血污的——龙椅。

      天光大亮。新的一日,开始了。

      而属于沈昭的,那一盘真正要颠覆这九重乾坤的、最后的大棋,也终于,在这一轮朝阳之下,落下了它,最惊心动魄的,第一子。

      而这第一子,便是那半幅,仍流落在外的舆图。

      秦嬷嬷守着佛堂里的灵位、那幅小像,守着这桩血案的来龙去脉;可那能将萧崇钉死在篡位铁案上的、苏家以满门性命换来的凭据,却只剩了半幅。另半幅,那个握着它的真凶,二十年来,将它藏在了何处,至今,仍是个谜。

      沈昭忽然想起,临入宫前,裴清晏赠她的那枚白玉棋子,与那句意味深长的话——他说,半幅舆图的下落,他替她查到了一点眉目。

      她离宫之日,必要,去会一会这位裴公子了。

      只是不知,当他听闻她已查到这九重之巅的真凶,竟是当今天子时,这位被那只手攥了二十年的棋子,是会同她,一道掀了这盘棋,还是会,被那滔天的恐惧,吓得抽身而退。

      棋至于此,连她最重要的盟友,都成了未知的变数。

      沈昭垂下眼,将那一缕翻涌的心绪,重又压回了深处。她端起那方研好的浓墨,神色平静,仿佛方才在心底掀起的那场惊天巨浪,从未发生。

      殿外,朝阳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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