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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经卷 清馨殿的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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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馨殿的抄经,是有定规的。
每日卯时,贵女们便要净手焚香,于偏殿的长案前落座,各依分派,抄录《药师经》。这经文是为圣上的龙体祈福,半点马虎不得,抄成的经卷,每日酉时,要一并送到太后跟前,验看封存,待法事圆满之日,一同焚化祝祷。
沈昭抄得极用心。她的字,本就脱了闺阁的脂粉气,自有一股清峻的风骨,落在那素白的经笺上,端方而不失灵秀。掌事的姑姑验看时,几次都多看了两眼。
这份用心,落在冯念慈眼里,却成了刺。
入宫这几日,沈昭言行无可挑剔,那日偏殿里又当众折了她的颜面。冯念慈咽不下这口气,便起了歪心思。
这一日酉时,众人将抄好的经卷,依例交到掌事姑姑手中,登记封存。可当姑姑展开沈昭那一卷时,脸色,却骤然沉了下来。
"沈姑娘,"姑姑的声音冷了几分,"你这经卷,是怎么回事?"
沈昭心下一动,上前一看,只见那卷《药师经》的末尾,竟有一行字,被人用浓墨,涂改得污浊不堪,更有一处,将"圣寿无疆"的"寿"字,生生写漏了。
为圣上祈福的经卷,污损涂改、又漏了"寿"字——这在最重谶纬忌讳的宫闱里,几乎可以扣上一顶"咒诅君上"的大罪。
殿内众贵女,皆是脸色一变。冯念慈站在一旁,垂着眼,唇角,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这卷经,分明不是臣女所抄。"沈昭神色不变,声音清冷。
"满殿的人都瞧着你抄了一日,如今出了纰漏,你倒说不是你抄的?"冯念慈终于忍不住,娇声开了口,"沈姑娘,这话,你也敢在太后娘娘跟前说么?"
掌事姑姑面色凝重。这事关圣上祈福,她做不得主,只得即刻,将那卷经,并几位贵女,一同带到了太后面前。
清馨殿正殿。太后捻着念珠,听掌事姑姑回禀了原委,又接过那卷污损的经卷,缓缓看了一遍。她那张慈和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沈昭,"太后抬起眼,淡淡道,"你有何话说?"
满殿寂静。冯念慈悄悄抬眼,只等着看沈昭如何在太后的雷霆之怒下,百口莫辩。
沈昭却不慌不忙,上前一步,敛衽一礼。
"回太后娘娘,这卷经,确非臣女亲笔。臣女,愿以三处为凭,请太后娘娘明鉴。"
"讲。"
"其一,"沈昭的声音,沉静而清晰,"臣女抄经,惯用松烟旧墨,墨色沉而泛青。太后娘娘请看这污损之处的墨,乌亮浮腻,是新研的油烟墨——这墨,根本不是臣女这几日所用的那一方。"
太后捻着念珠的手,顿了顿,垂眸,看向那卷经。
"其二,臣女生母姓苏,臣女自幼,便避讳母族尊长的名讳。家外祖,闺名上'淑'下'仪',故臣女写'淑'字'仪'字,必缺末笔。太后娘娘可遣人,取臣女这几日所抄的经卷来比对——这污卷之上的'仪'字,却是整笔写就的。臣女,断不会写出这样一个,冲撞了外祖名讳的字来。"
此言一出,太后的眼中,精光微闪。
"其三,"沈昭顿了顿,直起身,目光清亮,"为圣上抄经祈福,是何等的体面与福分,臣女感念皇恩,日日抄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又怎会蠢到,在这'寿'字上,出这等天大的纰漏?太后娘娘明鉴——这卷经,是有人,存心要借它,害臣女一条性命。"
她不慌不忙,三言两语,从墨、从讳、从情理,层层剖开。那一桩看似坐实了的"罪证",竟被她拆解得,破绽百出。
太后静静地听着,听到那"避讳缺笔"一节时,那一直平静无波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赞许的异色。
她当即命人,取来沈昭这几日所抄的几卷经文,又唤了两个识字的女官,当殿比对。
不多时,结果便出来了。沈昭历日所抄的经卷上,那一个个"仪"字,果然,无一例外,皆缺了末笔;而那卷污损的经文上的"仪"字,却是端端正正、一笔不缺。一笔之差,铁证如山。
满殿俱寂。
冯念慈脸上那点得意,早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煞白。她千算万算,算计了沈昭的字迹、算计了那"寿"字的忌讳,却怎么也算不到,沈昭竟会因着对亡母的那一点孺慕之思,在笔尖上,藏着这样一道,连她自己都不曾刻意为之的、天衣无缝的印记。
"太后娘娘——"冯念慈双膝一软,跪了下去,声音发颤,"臣女……臣女不知情,臣女也是被人……"
"被人什么?"太后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像一块寒冰,压了下来,"哀家这清馨殿,是为圣上祈福的清净地。你们这些个,揣着各家的心思进来,倒把这祈福的经卷,当成了构陷同伴、争风吃醋的刀子。冯念慈,你可知道,你这一卷'漏寿'的经,若是当真混了过去、焚化祝祷了——这'咒诅君上'的大罪,是要砍头的。届时,担着这天大干系的,是哀家,是你冯家满门!"
这一番话,说得冯念慈魂飞魄散,伏在地上,抖如筛糠,连连叩首请罪。
太后却不再看她,只摆了摆手,疲惫地阖了阖眼。"冯氏心术不正,搅扰祈福,逐出清馨殿,即日出宫。她那一份抄经的差事,免了罢。"
一句话,便断送了冯念慈苦心钻营得来的体面,也断送了她背后冯家,想借着这桩差事攀附宫闱的盘算。冯念慈被宫人半拖半架地带了下去,那看向沈昭的最后一眼里,是怨毒,更是怎么也想不通的不甘。
一场眼看就要坐实的杀身之祸,被沈昭三言两语,轻轻巧巧地,化于无形,反将了那暗算之人一军。
殿内余下的几位贵女,看沈昭的眼神,已是彻底变了——那里头,是再不敢小觑的敬畏。
待众人退下,太后却独独留下了沈昭。
"你叫沈昭。"太后重新捻起念珠,那双锐利的眼睛,落在她身上,似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小小年纪,遇事这般沉得住气,心思又缜密……倒真有几分,像个人。"
"不知太后娘娘说的,是哪一位?"沈昭垂首,轻声问。
太后却没有答。她只是捻着念珠,望着那袅袅的檀烟,目光,悠悠地,飘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像是穿透了这二十年的光阴,望见了某一个,早已不在的故人。
良久,她才缓缓收回目光,唇边那点慈和,重又浮了上来。
"罢了。"她淡淡道,"你既是个细致妥帖的,往后抄经之余,便到哀家近前来,替哀家研研墨、念念经罢。哀家这双老眼,看不得小字了。"
沈昭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紧了一下。
到太后近前研墨、念经。
这一句看似随意的恩典,却正是她处心积虑、想要谋求的——一个能够日日近身、悄然探看这位太后,乃至那座上锁佛堂的,绝佳的位置。
她苦心布下的这第一子,竟借着冯念慈这一记昏招,比她预想的,落得还要又快、又稳。
"臣女,谢太后娘娘恩典。"
沈昭敛衽叩首,垂下的眼睫,掩去了眸底那一闪而逝的、锋利如刃的光。
她知道,自己离那串念珠后面的秘密,离那座九重之上的真凶,又近了,一步。
——
回到耳房,夜已深了。
青禾一边替她卸下钗环,一边低声道:"姑娘今日,可是出了好大的风头。这会子,满宫里都在传,说太后娘娘看重了沈家的小姐,亲自留在身边使唤呢。"
"风头太盛,不是好事。"沈昭对着铜镜,淡淡道,"冯念慈倒了,她背后那只手,未必肯善罢甘休。你往后,行事愈发要小心。"
青禾应了,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几不可闻。"姑娘要奴婢留意的那座佛堂,奴婢今日又探了探。守佛堂的那个老姑姑,姓秦,宫里都唤她秦嬷嬷。听说,她是打先帝那会儿,便跟在太后身边伺候的老人了,足足四十年,比谁都得太后的信重。那佛堂的钥匙,便日夜,挂在她腰上。"
沈昭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四十年。一个跟了太后四十年、连佛堂钥匙都贴身带着的老嬷嬷。
若说这宫里头,除了太后,还有谁,知道那佛堂里锁着的,究竟是什么——那便只有,这位秦嬷嬷了。
那扇紧锁的佛堂门,那把贴身的钥匙,那个守口如瓶的老人……这一道一道的关卡,把那桩二十年的秘辛,护得密不透风。
沈昭望着窗外那一弯被宫墙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残月,眸光渐渐沉了下去。
要叩开这扇门,光有太后的恩宠,还远远不够。她得先想个法子,绕过,或是……叩开那位秦嬷嬷,那一颗同样上了四十年锁的心。
这条路,才刚刚,露出一点头绪,便又横亘下一道,更深的关隘。
可她不急。她有的是耐心。这二十年的局,那真凶能不动声色地藏二十年,她,也熬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