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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旧人 自那日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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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起,沈昭便日日,到太后近前侍奉。
研墨、奉茶、诵经、读些佛理志怪的闲书——这些活计,旁的宫人也做得。可沈昭做来,却另有一种妥帖。她话不多,却总能在太后想要什么的前一刻,便已备下;她读经时,声音清越,断句又恰到好处,连那些晦涩的偈语,从她口中念出来,都多了几分余韵。
不过数日,这位素来淡漠的太后,看她的眼神,便和煦了许多。
沈昭却半分不敢懈怠。她越是近身,便越能掂出这位太后的分量。这是一位把一生的悲喜荣辱,都熬成了一潭深水的老人。她待人慈和,可那慈和底下,藏着一双从不曾真正闭上的、洞察一切的眼睛。在她面前,任何一丝刻意的讨好、一星半点的机心,都会无所遁形。
所以沈昭索性,不藏。她只把自己,做成一个父亲新立大功、自己又知书识礼、却也因丧母而早慧懂事的寻常贵女。这副面孔,半真半假,真的那部分,恰好遮住了假的那部分。
唯有一个人,始终对她,横着一道冰冷的墙。
那便是秦嬷嬷。
这位跟了太后四十年的老姑姑,生得清瘦,一张脸刻板严肃,平日里话极少,只沉默地,守在太后身侧。沈昭头一回近前侍奉时,便察觉到,那位秦嬷嬷,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带着一种与太后的和煦截然不同的、毫不掩饰的审视与防备。
仿佛,她不是来抄经的贵女,而是一头,混进了羊圈的狼。
沈昭心知肚明。这位秦嬷嬷,是太后身边最忠心、也最敏锐的一条老犬。她或许,比太后更早地,从"云麓苏氏"这四个字里,嗅出了某种,不该出现在这清馨殿里的气息。
沈昭并不急于去化解这道敌意。她只是愈发恭谨,愈发本分,把每一桩差事,都做得无可挑剔,叫那秦嬷嬷,纵有满腹的疑心,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这一日,是四月廿三。
沈昭一早便察觉,太后的兴致,比往日低沉了许多。她捻着念珠,却久久没有诵经,只对着窗外那一树开得正盛的石榴花,怔怔地出神,慈和的脸上,笼着一层化不开的哀戚。
到了午后,太后忽然摆驾,要往那座佛堂去。
按宫里的规矩,那佛堂,是太后独自礼佛的清净地,从不许旁人跟随。可这一日,不知是太后乏了,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她竟开口,叫沈昭,扶着她,一道过去。
秦嬷嬷的脸色,登时便是一变。
"娘娘,"她罕见地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佛堂清净,还是奴婢扶您进去罢。沈姑娘到底年轻,冲撞了……"
"无妨。"太后却摆了摆手,淡淡道,"哀家乏了,叫这孩子扶着,稳当些。秦氏,你在外头候着便是。"
秦嬷嬷张了张嘴,到底,把那满腹的话,咽了回去。可她那看向沈昭的眼神,却冷得,几乎要结出冰来。
沈昭垂着眼,扶着太后,一步一步,走近了那座她窥伺已久的佛堂。
那是一座极小的院落,僻静,幽深,院中只一株老梅,此刻已过了花期,枝叶森森。佛堂的门,是秦嬷嬷上前,用那把贴身的钥匙,亲手打开的。
门一开,一股陈年的檀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纸墨的旧气,扑面而来。
沈昭扶着太后,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抬眼望去——
那一瞬,她几乎以为,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这哪里是什么礼佛的佛堂。
正中的供桌上,确供着一尊小小的白玉观音。可在那观音像的下首,却另设了一方矮几,几上,没有香烛,没有经卷,只静静地,摆着一只素白的、没有任何名讳字号的灵位,并一幅,卷着的、半旧的画轴。
那灵位之前,香灰积了厚厚的一层,显是日日,有人来上香的。
太后在那灵位前的蒲团上,缓缓跪坐下来,伸出枯瘦的手,拈起三炷香,就着长明灯点燃,神色,是一种沈昭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深切的、近乎赎罪般的悲恸。
"故人哪……"太后望着那素白的灵位,喃喃自语,那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断的游丝,"一晃,又是一年了。"
她插好了香,却没有起身,只那样怔怔地,望着那灵位,望了许久。
"你说,哀家这双手,"太后忽然开口,那话却不像是说给沈昭听的,倒像是说给那素白的灵位、说给这一室的空寂,"捻了二十年的佛珠,诵了二十年的经……可洗得净么?"
沈昭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窒。
她垂着眼,不敢接,也不敢动。她知道,此刻太后这一番自语,是把她全然当成了一个不相干的、聋了哑了的物件。可正因如此,这无意间漏出的只言片语,才比任何刻意的打探,都来得珍贵。
捻了二十年佛珠,诵了二十年经,却洗不净的一双手。
二十年。又是二十年。
这位太后,分明在为二十年前的某一桩,沾了血的旧事,赎了整整二十年的罪。
沈昭的目光,借着扶起太后的一瞬,飞快地,掠过那方矮几上、那一幅卷着的旧画轴。画轴的轴头,露出一角泛黄的绢边,绢上似有极淡的、一行褪了色的小字,可惜被卷着,看不真切。
只那惊鸿一瞥,便又被她极快地,收了回去。
她不能露出半分异样。这佛堂里的每一寸光阴,都悬在秦嬷嬷那双在门外、却仿佛能穿墙而入的眼睛上。
"娘娘,仔细地上凉。"她只温声道,伸手,将太后稳稳扶起。
太后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快的、复杂难辨的情绪,似是懊悔自己方才的失态,又似是,在这个搀扶着她的少女身上,看到了某个,叫她心头一软的影子。
"是个好孩子。"她拍了拍沈昭的手背,轻轻一叹,再不肯多言,由着沈昭,扶她出了佛堂。
沈昭垂手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一派恭顺。
可她那一颗心,却在胸腔里,擂鼓般地,狂跳起来。
这座佛堂里,锁着的,根本不是佛。是一个人。一个让这位历经三朝、喜怒不形于色的太后,避开所有人的耳目,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在此独自祭奠、独自悔愧的——故人。
这个故人是谁?
为何,要瞒着满宫的人,连一个名讳都不敢留?
而这一切,又与那二十年前、那一场灭了云麓苏家满门的大火,与那半幅"不曾出宫"的舆图,究竟,有着怎样千丝万缕的牵连?
沈昭垂着的眼睫下,那一双眸子,亮得惊人。
她知道,自己离那个最深的秘密,只隔着这一方小小的灵位、一幅卷起的旧画了。
——
出了佛堂,太后乏了,回殿歇下。沈昭依例伺候着太后用了药、睡熟,方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廊下,秦嬷嬷,却等着她。
那张刻板的脸,在暮色里,显得愈发冷硬。她拦在沈昭身前,那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沈昭,半晌,才一字一句,冷冷地开了口。
"沈姑娘,老身,倚老卖老,有几句话,要嘱咐姑娘。"
"嬷嬷请讲。"沈昭垂首,姿态恭顺得无可挑剔。
"这宫里头,规矩大。"秦嬷嬷的声音,又冷又硬,"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什么该记在心里,什么……该一辈子,烂在肚子里——姑娘是个聪明人,该掂量得清。今日佛堂里的事,但凡有一个字,传到这清馨殿外头去,老身,第一个,不答应。"
这哪里是嘱咐,分明是赤裸裸的警告。
沈昭抬起眼,迎上秦嬷嬷那两道淬了冰的目光,神色却依旧平静。
"嬷嬷放心。"她声音清淡,"太后娘娘待阿昭,有抬举之恩。阿昭是个知恩的人。娘娘的清净,便是阿昭的本分。今日之事,阿昭,什么也没看见。"
"什么也没看见"。
这六个字,答得滴水不漏。可秦嬷嬷那双阅尽了宫闱风浪的眼睛,却从沈昭那过分平静的脸上,捕到了一丝,叫她极不安的东西。
这丫头,太稳了。
寻常的贵女,撞见太后那般失态的悲恸、撞见那座透着古怪的佛堂,纵是嘴上不说,眼底也该有几分惊惶或好奇。可这沈家的丫头,却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古井,任你投下多大的石子,也激不起半点慌乱的涟漪。
太稳了,便不像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倒像个,藏了一肚子心事、专程为某桩事而来的——故人。
秦嬷嬷盯着她的背影,那一颗悬了多日的心,沉沉地,往下坠了坠。
她活了大半辈子,那点看人的眼力,从未错过。她几乎可以断定,这个借着抄经入宫、又一步一步攀到太后身边的苏氏之女,绝不是冲着那点恩宠来的。
她是冲着,这清馨殿里,那桩瞒了二十年的旧事,来的。
而沈昭,背对着那道冰冷的视线,缓步走在长长的宫巷里,唇角,却掠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秦嬷嬷的警告与防备,于旁人,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高墙。可于她,却是一个再明白不过的信号——
她赌对了。这座佛堂里,这个守口如瓶的老嬷嬷拼了命要护着的,正是她要找的东西。
越是这般严防死守,便越是证明,那灵位、那旧画背后藏着的秘辛,分量重逾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