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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清馨殿 入宫那一日 ...

  •   入宫那一日,天还没亮透。

      沈昭随着引路的宫人,一道宫门,一道宫门地,往里走。朱红的宫墙高得望不见顶,把那一线天光,挤成了头顶窄窄的一条。墙根下,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青灰色的石板路,廊庑深深,宫灯未熄,几个洒扫的小内侍垂着头,悄无声息地,从墙角掠过。

      这便是皇城。

      沈昭走在这肃杀的深宫里,脚步沉静,面上不露分毫。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踏一步,前世掖庭里那些屈辱而惨痛的记忆,便如潮水般,往上翻涌一分。这一座吃人的高墙,她曾在里头,一寸一寸地,烂掉了自己的青春与性命。

      如今故地重来,她却要在这片埋葬过她的地方,重新,落子。

      走过一处熟悉的宫巷拐角时,沈昭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前世,她被没入掖庭,便是从这条巷子,被人推搡着,走进那暗无天日的浣衣局的。那时的她,身着囚徒的粗布,发髻散乱,连一双完整的鞋都没有,脚底板被这青石板磨得血肉模糊。一墙之隔的另一侧,是她曾经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人间繁华;而这墙根底下,却是吃人不见血的修罗场。

      她记得,那一年,也是这样一个料峭的春日。

      沈昭收回目光,垂下眼睫,将那翻涌的旧恨,重又死死地,压回了心底最深处。此刻还不是清算的时候。她要的,是先在这盘棋上,活下去、扎下根,再一步一步,把那真正的仇人,从云端,拖到她的脚下来。

      引路的宫人在前头催了一声,她便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提步跟了上去。

      为太后抄经的贵女,统共选了六人。除沈昭外,有宗室郡王的孙女,有两位清流人家的小姐,还有一位,是吏部侍郎冯家的嫡女,唤作冯念慈。

      那冯念慈,生得明艳,眉眼间却带着一股子矜傲。一行人在偏殿候见太后时,她那目光,便有意无意地,在沈昭身上转了几个来回,末了,掩唇轻笑了一声。

      "久闻沈大人家的大小姐,才名动京华。"她声音娇软,话里却藏着钩子,"只是不知,这经文佛理,与那些个抛头露面、搅动朝堂的本事,是不是,一样的拿手呢?"

      这是在讥讽沈昭近来卷入漕案、不够安分了。

      殿里几位贵女,神色各异。沈昭却只淡淡看了她一眼,唇角微扬。

      "冯小姐说笑了。"她声音清冷,"抄经是静心,朝堂是国事,原是两不相干。倒是冯小姐,把这两桩本不相干的事,记得这般清楚,想来,平日里也没少留心朝堂上的动静。这份心思,用在抄经上,太后娘娘想必,很是欢喜。"

      一句话,软中带刺,把那"留心朝堂"的帽子,又轻轻巧巧地,扣了回去。冯念慈脸上的笑,僵了一僵,到底没敢再接。

      殿里另外几位贵女,看沈昭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忌惮。

      不多时,便有掌事的姑姑出来,引众人入了正殿,觐见太后。

      清馨殿内,檀香袅袅。太后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是一位看着约莫六十上下、慈眉善目的老妇人。她穿着一身素净的缃色常服,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的念珠,鬓边一支素银的簪子,并无半分张扬。可那一双虽显老态、却清明锐利的眼睛,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时,沈昭仍是心头一凛。

      这位太后,绝非一个吃斋念佛、不问世事的寻常老妇。

      众贵女依次上前拜见、报上家门。轮到沈昭时,她敛衽下拜,声音不卑不亢。

      "臣女沈昭,父亲沈砚,现任御史大夫。"

      太后捻着念珠的手,并未停下,只温和地"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

      "沈砚的女儿。"太后缓声道,"哀家听闻,你父亲此番查漕案、平西山之乱,是立了大功的。难得你一个女孩儿家,也是这般的玲珑剔透。"

      "太后娘娘谬赞。"沈昭垂首,"父亲尽的是臣子的本分,臣女更是不敢居功。"

      太后微微颔首,似是很满意她这份谦逊。沈昭垂着眼,正欲退下,太后却又像是随口一般,问了一句。

      "你这眉眼,倒生得清秀。随了你母亲罢?哀家记得,沈砚的元配,是江南人氏?"

      这一句问得极淡,淡得就像一位长辈,对小辈寻常的几句关切。

      可沈昭的心,却毫无征兆地,重重一跳。

      她垂着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面上却分毫不乱,恭谨答道:"回太后娘娘,臣女的生母,确是江南人氏,姓苏,出自云麓苏氏。只是母亲福薄,在臣女三岁那年,便已过世了。"

      "云麓……苏氏。"

      太后捻动念珠的手指,在听到这四个字的瞬间,几不可见地,停顿了一息。

      那一息,短得几乎无法捕捉。若非沈昭一直暗暗留着十二分的心、若非她有着过目不忘、最善捕风的眼力,便绝无可能,察觉到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太后,那一刹那的、极轻微的失态。

      殿内的檀香,依旧袅袅地燃着。

      "原来是云麓苏氏。"太后重又捻动起念珠,唇边那点慈和的笑意,分毫未变,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停顿,从未发生过,"也是诗礼传家的好门第。可惜了,红颜薄命。罢了,你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往后在哀家这清馨殿里,好生抄你的经罢。"

      "臣女遵命,谢太后娘娘。"

      沈昭恭顺地退到了一旁,一颗心,却在那平静的面容之下,掀起了惊涛骇浪。

      太后认得"云麓苏氏"。

      不,不止是认得。一个寻常的世家门第,断不至于让一位历经三朝、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的太后,听到名字,便露出那样一丝转瞬即逝的失态。

      那一停顿里,藏着的,是惊?是忌?还是……二十年前,那一桩血淋淋的旧事?

      沈昭垂首立在那满室的檀香里,眼观鼻、鼻观心,一派恭谨温顺。可她的心底,却已悄然,亮起了一盏灯。

      她苦苦寻觅的那条线,那扇通往二十年前真相的门,或许,就藏在这位看似慈悲的太后,那一串沉香念珠的后面。

      入宫的第一日,她便摸到了,一缕极淡、却极要紧的线头。

      ——

      抄经的贵女们,被安置在清馨殿西侧的几间耳房里。沈昭分到的那一间,临着一方小小的天井,倒还算清静。

      是夜,青禾替她铺好了床,又凑到灯下,压低了声音,把这一日打探来的消息,细细回禀。

      这丫头入宫不过一日,凭着一张巧嘴、几句好话,已经和殿里几个洒扫的小宫女、提水的粗使婆子,混了个脸熟。

      "姑娘,奴婢打听清楚了。"青禾道,"这位太后娘娘,可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她是先帝的元后,当今圣上的生母,在这宫里头,是辈分最高、谁都得敬着三分的主儿。听说啊,她年轻时极有手段,先帝在时,后宫前朝的事,她没少帮着料理。如今虽说是吃斋念佛、不大露面了,可这宫里头的老人,提起她,没一个不打心眼里发怵的。"

      沈昭静静听着,指尖在膝头,轻轻一叩。

      先帝的元后,当今圣上的生母。这样一个身份,意味着二十年前那桩血案发生时,她不仅在场,而且,很可能就站在那风暴的最中心。她若知道云麓苏氏的旧事,丝毫不足为奇。

      可知道,是一回事;她在这件事里,扮的是什么角色,又是另一回事。

      那一缕停顿里的"失态",究竟是因为想起了一桩无辜者蒙难的旧案,而心生恻隐;还是因为,她自己,便与那只点火的手,脱不了干系?

      "还有件事,奴婢觉着蹊跷。"青禾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奴婢瞧见,太后娘娘的寝殿后头,另辟了一座小小的佛堂,平日里锁着,只太后娘娘自己,并一个跟了她几十年的老姑姑能进。听那些宫人说,太后娘娘每日,雷打不动,要去那佛堂里,独自待上一个时辰,谁也不许扰。"

      沈昭的眸光,骤然一凝。

      一座连贴身宫人都不许进的、上着锁的佛堂。一位每日雷打不动、独自在里头一个时辰的太后。

      那里头,供的,当真,只是一尊佛么?

      她苦苦寻觅的那半幅"不曾出宫"的舆图,那桩二十年前的血色秘辛——会不会,就锁在那一方,看似清净的佛堂之中?

      这个念头一起,沈昭只觉得,自己那一颗心,又被什么,重重地,攥了一下。

      只是她还不知道,在这深宫的另一处,那个高坐云端的真正棋手,是否,也已经察觉到,有一枚不安分的棋子,悄悄地,落进了他的棋盘,正一步一步,朝着他藏了二十年的命门,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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