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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赏花 城西别业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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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别业是三皇子萧景烨的一处,私园。
园子不甚大,却处处透着,主人家的讲究。时值,暮春正是牡丹,盛放的时节。沿着,曲折的回廊,望去但见一畦一畦的国色,层层叠叠姚黄魏紫,赵粉豆绿开得云蒸霞蔚,富贵逼人。
沈昭到时园里已聚了,不少衣香鬓影的宾客。
她今日特意,穿得素净。一身,月白的襦裙,鬓边只簪了,一支素银的簪子,在这满园的锦绣里头,反倒像一枝,清减的寒梅,格外惹眼。
薛芷兰与她,并肩而行那一身利落的鹅黄,劲装亦是英气逼人。安阳郡主,则款款走在二人,身侧那宗室郡主的气派,自有一段雍容。
有这两位作伴沈昭这一路,行来倒稳稳当当。
才行至那临水的花架,下一道娇而尖的声音,便迎面撞了,过来。
"哟我当是谁这般,大的排场——原来,是沈大姑娘。"
是周妧。周贵妃的内侄女,一身大红洒金的裙裳,正被一群贵女簇拥着。她,瞥了一眼沈昭那素净的装扮,又扫过她身旁的薛芷兰,那涂了蔻丹的指尖,掩着唇笑得,意味深长。
"沈姑娘这一身倒,真是'素净'。"她,故意把那'素净'二字,咬得极重"也是听闻,令尊沈大人,南下查那什么,漕案至今未归府上,正该'清静'些才是。只盼,沈大人这一趟,能平平安安地回来,可别又出了,什么岔子才好。"
这话又阴又毒,分明是拿沈砚,江南的凶险,来膈应她。
薛芷兰一听,柳眉倒竖当即便要,发作。
"周姑娘这是关心则乱了。"沈昭,却先一步淡淡开口,截住了薛芷兰,"我父亲奉圣命查案,自有天恩庇佑。倒是周姑娘,这般惦记着,我父亲的行踪——莫不是周家,于这江南的漕案,也格外上心,么?"
周妧的笑一僵。
她本是信口,挤兑却不料,被沈昭反手,一句把'周家,上心漕案'的帽子,轻轻巧巧扣了回来。这帽子,要是坐实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我关心,沈大人那是世交,的情分!"周妧,讪讪到底不敢再接,这话茬狠狠,剜了沈昭一眼扭身,去了。
安阳郡主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角噙着,一缕不易察觉的笑,低声对沈昭,道:"这丫头,还是这般沉得住气。"
"沈姑娘。"
一道清朗温和的声音,自水榭那头,传了过来。
沈昭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着石青,常服的年轻男子,正自那牡丹丛中,缓步行来。他,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目,清隽举止温雅唇边,噙着一缕如沐春风的笑意——若,不是那一身,逾制的五爪,暗纹谁也看不出,这竟是当朝最炙手可热的三皇子。
"民女参见,三殿下。"沈昭,敛衽行礼姿态不卑不亢。
"沈姑娘不必多礼。"萧景烨,虚扶一把那目光,在她那一身,素净的打扮上,停了一瞬笑意更深,"久闻沈姑娘,曲水园一首,惊四座的咏絮之才。本王,这园子里的俗花今日,能得姑娘这般清减的人物,来赏倒是蓬荜生辉了。"
这一番恭维,说得滴水不漏,挑不出半分,逾矩。
可沈昭心里,却雪亮。他,开口头一句,便提那曲水园的旧事——他,是在提醒她:你,这点本事本王早就,看在眼里了。
"殿下谬赞。"沈昭,垂眸"民女,一介闺阁粗鄙之人,当不得殿下,这般抬举。倒是殿下这园中,牡丹雍容华贵才真真是国色天香,的气派。"
她轻飘飘地把那'清减寒梅'的人物,又推回给了,那一园'雍容华贵'的牡丹。我,不与你这'惜才'的机锋,纠缠只同你,赏花。
萧景烨眸光,微动似是对她这绵里藏针的应对起了,几分真切的兴味。
"姑娘这话,本王可不敢苟同。"他,负手立在一丛,开得正盛的姚黄,之前慢悠悠地道,"牡丹虽好,到底是温室里,娇养出来的富贵。经,不得一点风霜。"
他转过头那一双温和的眼睛,忽然直直地望住了,沈昭。
"倒是姑娘,方才说的那寒梅——"他,一字一顿"凌寒独自开。那一身,在冰天雪地里,也折不断的傲骨,才真正叫人,高看一眼。"
"只是"他,话锋微转那笑意里,掠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凉,"梅花虽有傲骨,到底是孤木,一枝。这料峭的春寒,说来就来。一场,倒春寒便能,叫那开得再好的寒梅,一夜之间零落成泥。"
"姑娘说是也不是?"
园中丝竹袅袅笑语,喧阗。
可沈昭立在那一丛,灼灼的姚黄,之前却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悄然爬升。
——来了。
这看似赏花,论花的几句,机锋字字都藏着刀。
他先以牡丹,自喻——温室,富贵影射他周氏一族,如今的泼天权势。再以,寒梅喻她沈家——傲骨,虽好却是孤木一枝。最后,那一句'倒春寒,零落成泥'——
是赤裸裸的威胁。
他在告诉她:你沈家,父女纵有通天的本事,在我周氏这遮天的权势面前,也不过是一枝,经不起风霜的孤梅。识相的便该趁早,归顺。否则,一场'倒春寒',便能叫你沈家,满门零落。
他果然是冲着,父亲的漕案,来的。
他或许还不知道她,已窥破了那私兵的逆谋;但,他显然已经,察觉沈砚这一趟,江南查得太深太近,动了他周氏,最要紧的根本。
这一帖赏花,是招揽更是下,马威。
沈昭垂在袖中的手,悄然攥紧旋即又缓缓,松开。
她抬起眼迎上萧景烨,那温和而锐利的目光,唇角竟掠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
"殿下说得是。"她,声音清越从容"寒梅,孤直确易折损。"
萧景烨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
"不过"沈昭,话锋陡转那眸光清亮,如雪后初阳,"殿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梅花这东西,看着孤弱,却有一桩旁的花木,都没有的好处——"她,缓缓道"它,愈是苦寒开得愈精神;那刺骨的风霜,旁的花避之不及于它,反倒是成全。一时的零落,算不得什么。只要,那根还扎在土里,来年开春它自会开得,比今年更烈。"
"倒是"她,抬眸那一双,眼睛静静地望住了,萧景烨一字一句,"殿下这满园的牡丹,开得是极好。只是这般,的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民女,斗胆问一句:这泼天的富贵,殿下可担保,年年都这般,开得下去么?"
满园的丝竹,笑语仿佛在这一瞬,都远去了。
萧景烨脸上,那温和的笑意,第一次凝住了。
他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一身素净、却,敢在他这赏花宴上,反将他一军的女子,那一双温和的眼底,深处骤然掠过一道,极冷、极锐的光。
四目相对。一个,温文皮相下,藏着吞天的野心;一个,纤弱身形里,裹着淬雪的锋芒。
这赏花宴上,第一回正面的交锋,竟是这般针尖对上了,麦芒。
"好。好一个,'年年开得下去'。"良久,萧景烨,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杀机"沈姑娘,这牙尖嘴利、这玲珑心窍——本王,今日可是真真,开了眼界了。"
他意味深长地又看了,她一眼。
"姑娘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该知道——这棋盘上的胜负,有时不在棋,下得多妙而在看清,了大势之后,懂得及时把手里的子,落在哪一边。"
"本王"他,温和地道"静候姑娘的佳音。"
说罢他拂袖,转身重新没入了那一片,云蒸霞蔚的牡丹丛中,徒留一园的富贵逼人。
薛芷兰,这才从那剑拔弩张的气氛里,回过神一把扯住,沈昭的袖子,压低了声又惊又怒:"他,方才那话——是在威胁你!"
"嗯。"沈昭,望着那远去的石青,背影淡淡应了一声。
"那咱们还留在这儿,做什么?"
"留下。"沈昭的眸光,却沉了下去,"芷兰你,可看清了?方才,与殿下说话时,那水榭的角落里,立着的那个,穿绛紫比甲的妇人。"
薛芷兰一愣:"那不是周妧,身边的教引,嬷嬷么?怎么了?"
"她的手腕上,"沈昭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戴着一只极不起眼的旧,银镯。那镯子的样式——是北地朔州,一带才有的缠枝,莲纹。"
薛芷兰悚然,变色。
一个京中贵人身边的嬷嬷,手腕上,却戴着一只北地朔州的旧银镯——
这赏花宴的温香软玉,之下那通往北境,私兵的线头,竟在这不经意,的一瞬又露出了,一丝森冷的马脚。
"那银镯"沈昭压低了声,"芷兰你在朔州长大,最识得。那缠枝莲纹,可是朔州独一份的?"
"错不了。"薛芷兰,盯着那绛紫比甲的背影,声音发紧"那是朔州城里,老银匠的手艺,独门样式旁处仿不来。寻常,京里的妇人,怎会戴这个……"
"周妧是周贵妃的内侄女。"沈昭,眸光沉如深井"她身边的嬷嬷,戴着一只朔州的旧物——这便是说,周家与那北境朔州的干系,绝不止'夺薛家兵权',这般简单。他们,在那苦寒的北地怕是早就,埋下了旁人,看不见的根。"
她没有再说下去。
可这一枚不起眼的银镯,与方才萧景烨,那一番'倒春寒'的机锋,在她心里悄然叠在了,一处。
——这位三皇子,今日唤她来是要敲打、要,招揽。而他,越是急着要把她沈家,这枚碍眼的子,收进彀中便越说明——他周氏,那藏在漕粮、私兵,背后的大事,已然到了不容半分,差池的紧要关头。
他给了她一条'归顺'的活路,与一句'静候佳音'的限期。
可沈昭望着,那满园灼灼的牡丹,眼底那一片,沉静的深渊里,没有半分要归顺的意思。
她要的从来,不是做这牡丹丛中,一株俯首的附庸。
她要的是亲眼,看着这烈火烹油的泼天富贵——连根,带叶倾覆崩塌的那一日。
"走罢。"良久,她转身唇角,掠起一丝极淡的笑,"花看够了。该回去,备一备给殿下的那一份,'佳音'了。"
薛芷兰一愣,旋即从那清冷的笑意里,品出一股凛冽的杀气,精神一振大步跟上。
满园的牡丹,在暮春的风里,开得正艳。无人,看见那一袭,月白的素影,行过回廊时,投在那万紫千红,之上的一道,清减而决绝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