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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觊觎 江南行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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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行刺的消息,传回栖梧院时,沈昭正在灯下,对一本账。
那是薛芷兰,照约定誊来的薛家这几年,被克扣粮饷的副本。
青禾捧着那封,沾了风尘的密信进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惨白:"姑娘……江南,出事了。"
沈昭执笔的手,没有停。她将那一行账,记完才搁下笔,接过了信。
信是顾沅的笔迹,简短急切。行辕夜袭、飞刀加颈、父亲险死、陆十一……重伤。
那"重伤"二字底下,洇着一小团,未干透的墨——是写信人,落笔时那一瞬的凝滞。
沈昭看完,没有出声。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那一张素来沉静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可她搁在膝上的那只手,却一寸一寸,攥紧了指节,泛出青白。
——陆十一。
那个寡言的护卫,三年前自城外的庄子,进了沈府。前世那一场,焚尽满门的大火里,是他背着年幼的沈昀,从火海里,硬生生闯了出来。这一世,她改了那么多事,却没料到,他这条命,又一次为着沈家,搭在了刀口上。
"姑娘……"青禾,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眼圈已经红了。
"哭什么。"沈昭的声音,很轻也很稳,"人没死。"
她抬起眼,那眸底方才那一丝,几不可察的波澜,已被她重新,压了下去,沉静得像一口,深井。
"去把库里那支,五十年的老山参,连同那瓶,金疮的好药,一并寻出来。再备一封,我的亲笔——"她一字一顿,"叫脚程,连夜送去江南。告诉十一他要的赏,等他囫囵个儿地回来,我一样不少,给他。"
青禾抹着泪,应声去了。
栖梧院里,重又静了下来。
沈昭独自坐在灯下,望着那一豆,跳动的灯火,许久许久。
最叫她揪心的到底,还是父亲。
那夜袭的死士,今夜退了;可那暗处的杀意,并不会退。父亲,还在江南,还在那头巨兽的地界上。下一回,未必还有,陆十一那样一柄,挡在身前的刀;下一回,那把火未必,烧不到父亲的身上。
她隔着千里之遥,鞭长莫及。能做的唯有,传一封又一封的信,叮嘱他小心,再小心。可那信,递得再勤,也挡不住,一支淬了毒的冷箭。
这便是最磨人的地方——她,算得了满盘的棋局,却算不住,父亲头顶,那一柄随时,会落下的刀。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点翻涌的忧惧,强自压下。
慌没有用。乱,更会要父亲的命。她,如今能给父亲,递去的最好的护身符,不是担忧,是一条能,让他全身而退的活路。
——父亲的密报,与那柄北地的飞刀,此刻正星夜兼程,往京里赶。
可她比谁,都清楚:这一封密报,纵是安然,递到了御前,也远远不够。
漕粮、私兵、外戚——这桩桩件件,串起来是谋逆。可"谋逆"二字,是这天底下,最重、也最碰不得的一个字。
胤和帝萧崇,宠了周贵妃,二十年三皇子萧景烨,又是他看着长大的爱子。单凭,一封语焉不详的密报,一柄来历可疑的飞刀,便要圣上,去信他最宠爱的妃嫔母族,在谋他的反——
萧崇非但,不会信,反倒会龙颜大怒,斥沈家"构陷皇亲、离间天家"。到那时,周氏再反咬一口,沈家便是万劫不复。
裴清晏那一句"不是沈家,这条船撑得住的",到了此刻,竟字字应验。
——这把火,烧得太大了。大到,她握着半张,引线却迟迟,不敢去点。
她需要的是铁证。是那两万私兵,藏身的确切去处;是周氏,通敌养兵的白纸黑字;是一桩,大到连萧崇,都无法回护、无法,装聋作哑的实据。
在那之前,她与父亲,都只能蛰伏。明里,查那贪墨的官吏,给足圣上,与裴党一个,"案子在查"的交代;暗里,一根线一根线,去摸那通天的大鱼。
慢但稳。
只是这"慢"字,说来容易。
那暗处的人,可不会陪她,慢慢地下。漕帮的老管事,一家四口;江南行辕,那一场夜袭——对方,每走一步,都是要人命的快棋。他们,正分秒必争地抹去,每一处,可能留下痕迹的活口。
她与父亲,是在跟一头,疯狂毁尸灭迹的巨兽,赛跑。
而这场赛跑的赌注,是沈家、薛家,两门老小的性命。
沈昭闭了闭眼,旋即又睁开。她,已传信薛芷兰,叫薛家那几个,最信得过的旧部,扮作行商贩夫,悄悄往京西大营,那一带去,盯着。那凭空多出的两万人,总要吃、要穿、要,操练——只要,他们还活生生地藏在那里,便迟早会,露出一丝,马脚。
她要的就是那一丝,马脚。一丝,足以撬开,整座火山的马脚。
沈昭刚把这盘越铺越大的棋,在心里重新,理顺门外,又传来青禾,匆匆的脚步。
"姑娘"青禾的声音,透着一丝,慌乱与不解,"宫里……来人了。"
沈昭一怔。
"是三皇子,景烨殿下,府上的长史。"青禾压低了声,"递了帖子来,说三皇子,新得了几盆,难得的并蒂的姚黄魏紫,后日在城西的别业,办一场小小的赏花会。点名,请姑娘过府,一赏。"
栖梧院里,那一豆灯火,骤然晃了一晃。
沈昭执着那张,烫金的帖子,指尖蓦地一凉。
——三皇子,萧景烨。
诗会上那一道,居高临下、像在掂量一件,称手兵器的目光,她至今记得。那时她便知道,这位觊觎着东宫的皇子,动了要将她,收入彀中的心思。这些时日,沈家事多,他倒按兵不动,她几乎要,将这桩忌惮,淡忘了。
这位三皇子,与那体弱仁弱的太子萧景珩,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
太子母族单薄,性子又优柔,朝中虽占着,嫡长的名分,根基却虚浮。而这位三皇子萧景烨,生母是盛宠二十年不衰的周贵妃,母舅是手握京畿卫戍的周缙,他自己又生得一副,温文尔雅、礼贤下士的好皮相,这些年在宗室、士林里头,养下了极好的贤名。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大胤的东宫之位,迟早是这位三皇子,囊中的物。
可如今沈昭,才惊觉:这位,贤名在外的皇子,那温文尔雅的皮相底下,他周氏一族,竟藏着这样一支,足以改朝换代的虎狼之师。
那赏花会上的姚黄魏紫,开得再雍容富贵,于她而言,也不过是一片,铺着锦绣的刀山。
偏偏是这个时候。
就在她刚刚,窥破他周氏外家,那藏在漕粮,背后的惊天逆谋的这个,当口——这位,逆谋的最大,得利者那位,未来要坐那把椅子的皇子,竟递来了,一张请她,赏花的帖子。
是巧合?
还是——他,已经嗅到了,什么?
沈昭缓缓,放下那张帖子。她望着窗外,那一片深沉的夜色,只觉一张,无形的网,正从那最高,最暗处悄无声息地朝她,罩了下来。
她查的是这盘棋,的棋手。
而那棋手,此刻竟反过来,含着笑向她,递来了一枚,请君入瓮的棋子。
"回了来人。"良久,沈昭启唇,声音平静无波,"就说沈昭,蒙殿下垂青,不胜荣幸。后日,定当准时,赴会。"
青禾大惊:"姑娘!那可是龙潭——"
"正因是龙潭,"沈昭抬起眼,那眸光清冷如霜,却亮得惊人,"才更要,亲自去走一遭。"
"他想看看我,"她唇角,掠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我也正想,看看他。"
青禾还要再劝,却被沈昭,一个眼神,止住了。
她去这一趟,不为别的。
其一她要,亲眼去看一看,这位深藏不露的皇子——他,究竟知道,多少?他这一帖,是寻常的招揽;还是已,起了疑心的试探?这一面,照下来她,便掂得出,几分。
其二——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她,越是避而不见,越显得心里有鬼;她,坦坦荡荡,赴这一会,反倒能叫对方,一时看不透,她究竟是知,还是不知。
危与机从来,是一枚铜钱的两面。
她要在那刀山火海里,走一遭再全须全尾地走,回来——还要,顺手从那猛虎的齿缝间,探一探它,藏起来的那点,真正的虚实。
沈昭将那张,烫金的帖子,搁在了灯下。烛火,映着那帖上,泥金的缠枝纹样,流光宛转,富贵逼人。
可她看着,那一帖流光,眼底却只有,一片临渊的沉静。
——这盘棋的棋手,究竟是一头,怎样的猛虎。
后日城西别业,那一场花团锦簇的赏花会上,她倒要亲眼,去会一会,这只藏在温文皮相下的吃人的虎。
只是去归去。这刀山,她断不能,赤手空拳地闯。
"青禾"她唤了一声,那声音已恢复了,一贯的从容,"明日替我,递两张帖子。一张,去薛家请薛姑娘,后日与我,同往赏花会。"
赏花会上,多一个飒爽的将门虎女,作伴既全了体面,又添了一双,能护得住她的眼睛。
"另一张呢?"青禾问。
"另一张,"沈昭眸光微动,"去曲水园,给安阳郡主。请郡主,也赏个脸,去凑个趣。"
——三皇子,要设这个局,请她入瓮;那她,便也请上,薛家的将门、宗室的郡主,热热闹闹地赴这一场,鸿门的宴。
人多眼杂。这位,贤名在外的皇子,纵是藏着,吃人的心,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也只能,先端着那副,温文尔雅的皮相,与她虚与委蛇。
而她要的正是借这觥筹交错、莺声燕语的遮掩,不动声色地去,掂一掂——这位,未来的棋手,那深不见底的城府里,究竟藏着,几分真几分,假。
夜渐深了。栖梧院的灯,亮到了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