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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母书 赏花会回来 ...

  •   赏花会回来的那一夜,沈昭没有歇息。

      她屏退了青禾,独自在栖梧院的内室里,立了许久。临窗的妆台上,那只生母苏氏,留下的旧妆奁,静静地搁着,螺钿的匣面,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微光。

      她一遍遍在心里盘点着,眼前的棋局。

      漕粮、私兵、外戚、谋逆——她,与父亲已经,摸到了那头,巨兽的皮毛。可越是往深里,去她心里那一片,赖以凭仗的前世记忆,便越是一片,茫茫的空白。

      这一世她改的太多了。前世,并没有什么漕案,并没有什么三皇子的赏花会。她,像一个蒙了眼的人,正一步一步,走进一片从未踏足过的黑雾里。

      她需要一盏,灯。

      一盏能照见,那黑雾深处的灯。

      沈昭的目光,缓缓落在那只妆奁上。

      ——母亲。

      那个在她三岁那年,便撒手人寰的女子。

      沈昭对母亲的记忆,浅得可怜。只剩,零星几个断片——一缕,清苦的药香;一只温软的手,覆在她眉心,那点花钿上;一阕,半懂不懂的江南小调,在某个雨夜,轻轻地哼着。

      便是前世到死她也没能,把母亲的那张,脸想完整。在这深宅里,母亲于她,只是一个模糊的温柔的影子。

      可这些年沈昭渐渐,看清了母亲,留下的这点,遗物里藏着的远不止,一段温柔。

      那枚眉心的花钿。那本,批着"云麓旧事,付与流水"的诗集。还有——

      那一封自还魂的头一日起,便凭空出现在她,锁屉里的旧信。

      信封上是母亲的簪花小楷,四个字:阿昭,亲启。

      这封信她藏了足足,一年多。

      不是不想拆。是不敢。

      那是她还魂归来,唯一一桩连她残缺的前世记忆里,都从不曾有过的'异数'。它,凭空而来像母亲隔着,生死幽冥特意留给她的一句,话。她总觉得那信里,藏着的是一桩,能掀翻她整个认知的惊天的秘密。

      她一直在等。等自己,攒够了能扛得住那个,秘密的力气。

      可今夜那一园,灼灼的牡丹,那一句'静候佳音'的最后通牒,却叫她再等不得了。

      敌人已立在了门口。而她,赖以看路的那点,前世记忆到了这一步,已尽数作废。她,再没有从容,去等的余裕——这一封,母亲拼着性命留下的信,是她眼下唯一能攥住的一线,亮光。哪怕,那亮光照出来的是一个,比黑暗更叫人,胆寒的真相。

      而今夜——

      沈昭伸出手,打开妆奁从那最底层的暗格里,取出了那封,已经微微泛黄的旧信。

      指尖抚过那四个清隽的小字,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母亲若泉下有知,便与女儿一同看一看,这满盘的残局,罢。

      她就着烛火,缓缓拆开了,那一道封了,二十年的缄口。

      信纸已脆。展开时,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

      母亲的字娟秀却带着,一种病中的虚弱。一字一句,仿佛是用尽,了最后的气力,写下的。

      "吾女阿昭:

      见字如晤。展此信时,为母怕是早已,不在了。

      为母出身江南云麓,苏氏。你只道苏家,是寻常的书香门第。却,不知二十年前,那云麓苏氏,曾是江南首屈一指的清流,大族。"

      沈昭的心一点点提了起来。

      "苏家败亡,不在天灾不在人祸,——在一桩,苏家先祖无意间撞破的'秘辛'。那秘辛,牵着一桩二十年前,的旧案关乎,的是这大胤,江山最见不得光的一处,根底。"

      "为封苏家,的口那藏在极高处的人,一夜之间便叫这百年的清流,世家灰飞烟灭。满门,三百余口或死或散。为母,是被一位忠仆拼死,从那火海里,背出来的唯一一脉。"

      又是火。

      沈昭握着信纸的手,骤然收紧。

      "那要苏家,命的人权倾朝野,位在九重。便是当年,权势熏天的右相,裴氏一族在那个人,面前也不过,是递刀的帮凶、是看门的狗。"

      裴氏……竟,只是帮凶。

      那真正的凶手——'位,在九重'。

      沈昭只觉一股寒气,自百会穴直贯而下。她,前世以为灭门的主谋,是裴衍;可,母亲这封二十年前的信,却在告诉她——在裴氏,的头顶还压着一座,她从不曾看清过的更高、更暗的山。

      她这一世与裴衍斗了,这许久,竟可能自始至终,都只是在与一个,'帮凶'缠斗。

      那真正的要,她沈家满门,性命的仇人,那藏在九重,之上的影子——

      她看了信的落款,日期。

      正是母亲病逝的前,三日。

      她死前三日,拼着最后一口气留下,这封信藏进,女儿日后会翻动的妆奁,又以一桩连女儿前世,都不曾有过的'异数',将它送到了还魂归来的沈昭,手里。

      仿佛冥冥之中,母亲早就算到这沉冤,终有要女儿,去翻的一日。

      信的最后母亲的字迹,已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

      "阿昭为母,无能护不得,苏家亦未必,护得得你。此信,与那半幅舆图为母,留与你。那舆图,是苏家先祖,以满门性命,换来的凭据,是那惊天秘辛的一半。"

      "切记:那半幅,舆图不到生死关头,万不可示人。你,若有一日寻得了另,半幅——便是这大胤,的天要变的时候。"

      "为母只盼,你平安喜乐。万,不得已万不要去碰,它。"

      "母苏氏绝笔。"

      烛火猛地一跳。

      沈昭捏着那封单薄,的绝笔久久,一动不动。室内,静得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一声声沉重的心跳。

      母亲临终的叮嘱,是'万不要去碰'。

      可命运,偏偏把她推到了这谋逆,的漩涡中心。那藏在漕粮、私兵,背后的周氏;那母亲,信中'位在九重'的真凶——这两条,线是巧合还是本就,是同一条?

      她缓缓闭上,眼。

      那母亲以性命守护、又叮嘱,她万不可碰的'半幅舆图',如今又在何处?而那另,半幅那能叫'大胤,变天'的另,半幅——

      是握在仇人的手里,还是——

      沈昭睁开眼那眸底,深处是一片,比这深夜更沉的决绝。

      母亲您叫女儿,不要去碰。

      可这满门的血海,深仇这迟早,要落下来的灭顶,之灾——女儿,若不亲手去把它掀,个底朝天便只能重蹈,前世那阖府,焚于大火的覆辙。

      她将那封母亲的绝笔,贴身收好又从妆奁,最深处取出,了一个扁扁的锦囊。

      锦囊里是一片,触手微凉的绢帛。

      那正是母亲,信中所说的以,苏家满门性命换来的——半幅,舆图。

      沈昭缓缓将那半幅,绢帛在烛下,展开。

      绢上是半幅,残缺的山川,舆图。墨迹,陈旧标注的地名,大半已模糊。可,在那舆图残缺的断口,边缘一行蝇头小楷,却依旧触目,惊心——

      那行小字标注的赫然,是一个她这些时日,做梦都在追查的地名:

      北境朔州。

      沈昭浑身的血,仿佛在那一瞬,凝住了。

      二十年前要苏家满门,性命的'惊天,秘辛',竟也指向朔州;二十年后,周氏养兵藏粮、暗结,北境的那一支,虎狼私兵也盘踞在朔州。

      这怎么会是巧合?

      母亲信中那'位在九重'的真凶;与今日,那赏花宴上,温言威胁她的三皇子,萧景烨——他们,背后的那只手,会不会根本,就是同一只?

      二十年前那只手灭,苏家封口要的是藏在朔州的这桩,秘辛。二十年来,它借周氏、借,外戚、借那北境的私兵,一点一点把这秘辛,养成了一柄,足以刺穿这大胤江山的刀。

      而前世她沈家满门,焚于大火那从来查不到,根的'通敌'冤案——

      会不会也正是因为父亲,沈砚那刚直的御史,之眼无意间,太靠近了这同一桩,二十年的秘辛?

      一条从二十年前的云麓,苏家一路蜿蜒到前世的沈家,灭门再到这一世的漕案,私兵的血色,长线在这一片,残破的舆图上,骤然连成了,一道森冷的轮廓。

      沈昭缓缓将那半幅,舆图与母亲的绝笔,一同贴身收好。

      她这一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布局——救父、夺权、布科场、查漕案——到了,此刻才惊觉,竟都只是在这一盘,下了二十年的大棋,边上刚刚落下第一枚,子。

      "母亲。"良久,她对着那一豆,将尽的残烛,极轻极轻地开了口,"您叫女儿,平安喜乐。"

      "可这世道,"她眸光一寸寸沉,成寒渊"不把这藏,在九重之上的魑魅,一个一个揪出来碾,碎了女儿便连一日的平安,都得不到。"

      "那另半幅,舆图——"她,望向窗外那北境的方向一字一顿,"女儿会替您找回来,的。"

      烛火终于'噗'地灭了。栖梧院,陷入一片沉沉的黑。可,那黑暗里一双年轻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点,淬在寒夜里的星火。

      二十年的沉冤,两世的血债,一盘下了整整一代人的死棋。

      如今轮到她沈昭执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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