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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入幕 三日后沈砚 ...

  •   三日后沈砚的条陈,递上了御案。

      那一道条陈,是父女二人,在书房里,熬了两个通宵,一字一句,斟酌出来的。

      明面上它句句,都是为查案,殚精竭虑的实策;可那字缝里头,藏着的却是沈昭替父亲,一层一层,打下的护身的甲。

      其一请赐"便宜行事、先斩后奏"之权。漕运一道,关卡重重,若事事都要,八百里加急,请旨而行,那等公文,往返一趟,那通天的大鱼,早逃得没影了。

      其二——也是最要紧的一条——沈砚奏请,比照会试监临的旧例,请圣上另遣一名,御史为"监军",随钦差同往。

      这一条递得,极妙。

      萧崇看到这里,那一双浑浊的老眼,登时亮了。

      ——多疑如他,最厌的便是钦差出京,便如断线的风筝,在那天高皇帝远的地方,究竟办的什么差、动的什么手脚,他一概不知。如今沈砚,主动请一个,御史在身边,盯着自己——这正搔到了,他那多疑的痒处。

      他却不知,这一条恰恰,是沈昭替父亲,求来的免死金牌。

      "父亲此去,最怕的是什么?"那一夜,沈昭曾这样,问他。

      "怕裴党,反咬。"沈砚答。

      "对。"沈昭道,"父亲孤身在江南,查案的一举一动,全凭裴党的人,回京去说。他说父亲'监守自盗',父亲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可若父亲身边,时时有一双,圣上亲遣的、与父亲并不相干的眼睛,盯着——"她唇角,掠过一丝冷意,"父亲清不清白,便由不得,裴党一张嘴,信口雌黄了。这监军御史,看着是来监视父亲的;实则,是替父亲,作证清白的活人证。"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裴衍当日,在科场要安一双,自己的眼睛;如今,沈昭便也替父亲,求一双圣上的眼睛。这"监临"的路数她用了一回,又用一回,每一回都精准地扎在对手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萧崇龙颜大悦,朱笔一挥,条陈所请,尽数准了。

      便宜行事之权,给了;监军御史,也择了一个,素来与裴党、与沈家,都无瓜葛的中立言官,随行。裴衍在底下,看着这一道,准了的条陈,那张雍容的脸,第一次沉了下来。

      他本想递一把杀人的刀。却不料,这刀递出去,竟生生被那沈家,反手铸成了,一面他再难,泼上脏水的——盾。

      ——

      辟署的文书,下到顾沅手里那日,他正在城南那间破庙里,就着一豆青灯,温书。

      新科会元,尚未授官,本是清贵而清闲的。可一纸,御史大夫的辟书,却把他请进了,这一桩惊天大案的漩涡中心。

      顾沅捧着那薄薄的一纸辟书,立在沈府的门廊下,久久没有,挪步。

      乌衣巷沈府。御史大夫,沈砚。

      他的心头,蓦地掠过,一道清冷的、隔着竹屏的声音。

      ——"那位救他的故人,姓苏是我的外祖。"

      顾沅的呼吸,骤然一滞。

      苏氏云麓。御史大夫沈砚的继室之前那位,早逝的原配,夫人正是出身云麓的苏家女。

      那一道帘后的声音,那一双从大火里,把他托起来的手——

      是沈大夫的女儿。

      是这满帝京,都不曾听过几声的御史大夫府上,那位深居简出的嫡长小姐。

      一瞬间许多,想不通的关节,都通了。她为何,对江南的旧事,那般熟稔;她为何,能请动方鹤龄那样,清苦自守的老臣;她为何,说得出那一句,'曹靖黜不了你'……

      原来那一夜,在他坠入冰窟时,伸手拉住他的是这样,一个人。

      顾沅立在那门廊下,对着那一方,沉沉的、朱漆的门楣,再一次深深地长揖,到地。

      这一揖无人看见。可他知道,那门墙之内,那位从不肯,与他照面的女子,总有一日,会知道——

      她当日从火里,救起的不是一个,只会感念恩德的寒儒。是一柄,往后愿为她,递出去的刀。

      他不再多想,身世的因果,与那不该有的旁的心思。他只知道,这一桩漕案,凶险万分,而沈大夫的安危,清誉便系在他这一支笔,一双眼上。

      他要做的是替沈大夫,把这江南的浑水,蹚得清清楚楚;是断不能,让那位深居栖梧院的姑娘,再为她的父亲,悬一颗心。

      这便是他顾沅,能还的最重的一份恩。

      ——

      被引进沈府外书房时,沈砚已等着他了。

      这是二人,头一回正式照面。沈砚抬眼,打量着这个,名动京华、又险些葬身火海的新科会元——一袭青衫,眉宇清正,那一双眼睛,沉静里藏着锋芒。

      是块好料。

      "顾会元。"沈砚开门见山,"你可知,本官辟你随行,去的是怎样一处,龙潭虎穴?"

      顾沅拱手,神色不变:"学生知道。三百万石的漕粮亏空,背后牵着的是一张,几十年的大网。大人此去,名为钦差,实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沈砚目光一凝:"既知凶险,为何不辞?新科会元,前程似锦,何苦来趟这浑水?"

      顾沅沉默一瞬,只道:"学生这条命,是沈家从火里,捡回来的。沈家要用学生,便十死不悔。"

      他没有点破,那帘后之人。沈砚,也没有。可这沈家与这寒生之间,那一份心照不宣的默契,已在这短短两句话里,悄然系定。

      沈砚到底,是要再考一考他的。他将一摞,江南先递来的、关于漕案的初步卷宗,推到了顾沅面前。

      "你且看看。这案子,依你之见,该从何处,入手?"

      顾沅接过,垂眸翻看。他看得极快,那一双眼睛,扫过那些枯燥的数目、地名、人名,竟越来越亮。

      半晌他抬起头。

      "大人"他指尖,点在卷宗一处,"这三百万石的亏空,账面上写的是'漂没'——说是漕船,行至中途,遇了风浪,沉了。可学生,粗粗一算,这三年'漂没'的漕船,多得蹊跷。天底下,哪有年年,这般翻船的漕运?"

      "这'漂没'二字的背后,"他声音,沉了下来,"只怕藏着,一本要人命的真账。"

      沈砚的眼睛,骤然亮了。

      ——好眼力。只这一炷香的工夫,他便一眼,看到了这案子的七寸。

      女儿替他,寻来的这个人,果然没有,看错。

      ——

      钦差的仪仗,定在三日后,南下。

      启程前夜,沈砚在书房,最后清点着,随行的名册。监军御史、顾沅、几名,都察院得力的书吏、并那寡言可靠的护卫,陆十一——女儿特意,叮嘱要带在父亲身边的。

      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可沈昭立在灯下,看着那一份名册,眉心却微微,蹙了起来。

      名册的末尾,多了一个,名字。

      那是礼部,循例派来,协理钦差,沿途文书往来、与地方衙门,交接的一名,主事姓田,名文焕。

      "这个田文焕,"沈昭的指尖,点在那名字上,声音很轻,"是礼部,派的?"

      "是。"沈砚道,"钦差出京,礼部循例,要派一名,熟谙文牍、通晓沿途驿递的官员协理,这是定例。怎么了?"

      沈昭没有答话。

      她只是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很久。

      礼部。如今,执掌礼部的主官,是礼部尚书,钱益——裴党的人。礼部侍郎,曹靖——也是裴党的人。

      裴衍递不成,杀人的刀,又被反铸成了盾。可他,岂会就此,善罢甘休?

      这一个凭空多出来的、毫不起眼的礼部主事——

      会不会就是裴衍,悄没声地塞进父亲这趟南行里的第一颗,钉子?

      "这名字,蹊跷。"沈昭终是开了口,将心中所虑,说与父亲。

      沈砚听罢,眉头紧锁:"那为父,明日便寻个由头,把他从名册里,剔出去。"

      "剔不得。"沈昭却,缓缓摇头,"礼部派员协理,是定例。父亲无端,把他剔出去,反倒显得,心里有鬼,授人以柄。再说——剔了这一个,裴衍还会,换一个更隐蔽的塞进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那难道,就由着这颗钉子,钉在身边?"

      "既是裴衍,亲手埋进来的钉子——"沈昭唇角,掠起一丝冷意,"父亲便留着他。"

      沈砚一怔。

      "裴衍埋他,是要他做裴党的眼睛,把父亲查案的一举一动,传回京里。"沈昭眸光清冷,"那父亲,便将计就计——他要看什么,咱们便给他,看什么。"

      "父亲查案,明里大张旗鼓,走一条谁都看得见的道;真正要紧的关节,暗里只交给顾沅、陆十一几个,信得过的人,悄悄去查。这田文焕,看在眼里、听在耳里、传回京里的便全是父亲,存心要叫裴衍,看见、听见的。"

      她一字一顿。

      "一颗埋进自己阵里的钉子,用废了是祸;可用好了——便是一条,能往对手眼里,递假消息的活暗线。"

      沈砚听得,先是悚然,继而又是长长的叹服。

      他这个女儿,竟连敌人埋下的暗桩,都能反手,化作自己手里的一枚棋子。

      烛火摇曳。沈昭的指尖,在那"田文焕"三个字上,缓缓收紧。

      ——这一程,还未启程,那看不见的刀光,便已经藏进了,自己人的名册里。

      可她已为父亲,备好了那一面,迎上去的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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