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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漕弊 那一封八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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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奏报,像一块投入古井的巨石,在朝堂上,砸出了滔天的波澜。
江南漕运,亏空三百万石。
漕粮是什么?是京师百万军民的口粮,是北境数万边军的命脉。三百万石,足够北境的边军,吃上整整一年。这样一笔粮,不声不响地没了——这已不是寻常的贪墨,这是要动摇社稷根基的泼天大案。
紫宸殿上,胤和帝萧崇,气得一掌拍在了御案上。
"三百万石!"他枯瘦的手,因震怒而颤抖,"朕的漕粮,朕的边军口粮,竟被这群蛀虫,蛀空了三百万石!都察院是死的?户部是瞎的?这般大的亏空,竟要等到,漕船空了仓,才有人来报与朕知道!"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沈砚跪在班中,眉头紧锁。这奏报,是江南道监察御史,冒死递上来的——那是他都察院的人。可这案子背后,牵扯之深、之广,他只略一思量,便觉一阵彻骨的寒意。
漕运一道,自总督衙门,到沿途的仓场、船帮、关卡,盘根错节,是一张经营了几十年的大网。能从这张网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捞走三百万石粮的绝非,一两个小蛀虫,做得到的。
这背后必有,通天的手。
"陛下息怒。"裴衍出列了。他依旧是那一副,雍容沉稳的模样,仿佛这泼天大案,丝毫惊扰不到他分毫,"漕粮亏空,事关重大,当务之急,是即刻遣干员,彻查严办,追回亏空,以安军心、民心。"
"右相说得是。"萧崇的怒气,稍稍平复,"依卿之见,这查案的钦差,该派何人去?"
来了。
跪在班中的沈砚,心头猛地一紧。
这查案的钦差,人选才是这一局,真正的胜负手。派去的人,若是裴党的那便是叫蛀虫,去查蛀虫——查到最后,多半是寻几个,无足轻重的小吏,杀了顶罪,那通天的大鱼,反倒安然脱身。
他正欲出列,请缨彻查,却听裴衍,慢悠悠地先开了口。
"陛下"裴衍躬身,那语气恳切得无可挑剔,"漕弊积重,错综复杂,寻常官员,未必理得清这团乱麻。臣举荐一人——御史大夫,沈砚。"
此言一出,沈砚浑身一震,猛地抬起了头。
满朝的目光,唰地都聚到了他的身上。
"沈大夫,执掌都察院,纠察百官,本是分内。"裴衍不疾不徐,"且沈大夫,前不久才从江南公干归来,对江南的人事、地理,最是熟稔。由他,挂钦差衔,南下彻查这漕运亏空,再合适,不过。陛下,以为如何?"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公允得叫人,挑不出半个字的错。
可沈砚跪在那里,听着这"再合适不过"五个字,却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好一招,借刀杀人。
班列之中,老御史杜衡,到底看出了几分不对颤巍巍地出了列。
"陛下"他须发皆白,话却说得硬气,"沈大夫,公干江南,月前方归,舟车劳顿,未及喘息。漕案,头绪万千,若仓促命他南下,只恐欲速不达。臣以为钦差人选,还当从长计议。"
这话看似是体恤沈砚,实则是想替他,从这趟浑水里,脱身。
可裴衍只淡淡一笑,轻飘飘地便接了过去。
"杜御史,爱惜同僚之心,老夫佩服。"他道,"只是漕粮亏空,三百万石,北境的边军,等着这口粮,过冬。军情如火,岂容从长计议?正因沈大夫,新从江南归来,人事地理,烂熟于心,才更该趁热,南下迟则,生变。难不成——"
他话锋一转,那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沈砚。
"沈大夫,是怕了这趟差事,不敢去么?"
这一句绵里藏针,竟把沈砚,逼到了墙角。
去是跳火坑;不去,便是"畏难避事",落了胆怯怕事的话柄,平白叫圣上,寒心。
御座上的萧崇,捻着胡须缓缓,点了点头:"右相所言,有理。沈砚……"
"陛下!"
沈砚刚要叩首领旨——或是设法推拒——一个念头,却电光石火地划过他的脑海。
女儿反复叮嘱过他的一句话——遇大事,不可只看眼前,更不可乱了方寸。
他生生把那将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伏地叩首,只沉声道:"臣,蒙陛下信重,万死不辞。只是漕案干系重大,臣恳请陛下,容臣回去细思查办之策,三日内拟一详条陈,再奏。"
萧崇见他持重,倒也准了。
——
沈砚回到府中,已是面色铁青。
他几乎是一步,跨进了栖梧院,将朝上那一幕,一五一十,说与女儿听。
"……裴衍这老贼,分明是要把这趟浑水,泼到为父头上!"沈砚气得,胸口起伏,"这漕案,水深得很。为父若接了这钦差,南下查得出,他便有的是法子,把这亏空的脏水,反泼为父一身——'查办不力'是轻的'与江南旧吏勾连、监守自盗',他都做得出来!前世,为父那一桩'通敌'的冤案,不就是从江南起的么?"
沈昭静静地听着,那一双眼睛,却越来越亮。
她没有父亲那般的惊惶。
"父亲"她忽然开口,声音清冷而笃定,"裴衍这一招,确是要置父亲于死地的杀招。可父亲,有没有想过——他为何,这般急着,要把这查案的差事,塞到你手里?"
沈砚一怔。
"因为他怕。"沈昭一字一顿,"他怕的是这查案的钦差,落到一个,真要彻查到底的人手里。"
她站起身,走到那幅,父亲带回的江南舆图前。
"三百万石粮,凭空消失。父亲方才也说了,这背后必有通天的手。"她的指尖,缓缓划过舆图上,那一条蜿蜒的漕运河道,"裴衍这般急着,把父亲架上钦差的位子,又备好了,反咬父亲的后手——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转过身,眸光锐利如刀,"这三百万石粮的去向那张通天大网的尽头,连他裴衍,都不愿意,叫人查个水落石出。"
沈砚悚然。
"你是说……这案子背后的人,比裴衍还要……"
"或许是裴党自己,捅了天大的篓子,要找个替死鬼,顶缸。"沈昭缓缓道,"又或许——这亏空的粮,根本就没进裴党自己的腰包,而是流向了,一个连裴衍,都开罪不起的地方。"
栖梧院里,一时死寂。
沈昭走回案前,将那盏冷透的茶,缓缓推到一旁。
"父亲这钦差,接还是不接——都是死路。"她抬起眼,唇角却掠起一丝,锋锐的笑意,"既如此,那父亲索性,便真真正正,去做这个,彻查到底的钦差。"
"裴衍要借这把刀,杀父亲。"她声音清越,"那女儿,便陪父亲,把这把刀,反过来递回去——看一看,这三百万石粮的尽头,究竟藏着,一头怎样,见不得光的大鱼。"
沈砚胸中那口,憋了一路的浊气,被女儿这几句话,撬开了一道缝。可他,到底还是放心不下。
"话虽如此,"他沉吟道,"可为父,孤身南下,人生地不熟,裴党在江南,经营多年,眼线遍地。为父这一去,便是羊入虎口,身边连个,使得上的人手,都没有。"
"父亲身边,不会没有人。"沈昭却道,唇角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今科新放的进士,尚未授官。父亲身为钦差,循例可辟一二,文理通达的新进,随行充作幕僚,掌文书、理案牍。"
沈砚一愣,旋即瞳孔,骤然一缩。
"你是说……顾沅?"
"会元之才,理一团乱麻的案牍,绰绰有余。"沈昭眸光清亮,"更要紧的是——他,刚从那一把火里,死里逃生,最知道裴党的手段,有多狠。这样的人,眼明心亮,又与父亲,荣损与共,断不会被裴党,轻易收买了去。"
"何况"她声音微顿,那眼底掠过一丝复杂,"他欠咱们沈家,一份恩。这一回,正是他还的时候。一个心怀感念、又机敏过人的会元郎,在父亲身边——比十个,寻常的属吏,都得用。"
沈砚怔怔地望着女儿。他这才发觉,女儿当日,费尽心机,从那场大火里,捞起的顾沅,竟在这一刻,成了他这趟凶险南行,唯一能托付后背的人。
——原来,那一步闲棋,早落在了,今日。
他心头大定,正要再问,却见女儿,忽然垂下了眼,指尖在那舆图的边沿,轻轻停了一瞬。
那一瞬沈昭的心底,掠过一丝,连父亲都未曾察觉的寒意。
——前世。
她在拼命地搜寻,那残缺的前世记忆。她想知道,前世的这个时候,江南可曾,有过这样一桩,惊天的漕案。
可那记忆里,却是一片,模糊的空白。
没有。前世的此时,根本没有,这一桩漕运亏空。
她改的太多了。从还魂至今,她搅动的每一桩事——救父亲、夺中馈、布科场——都像投入静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一圈圈,把那本就残缺的前世,搅得愈发,面目全非。
这一桩漕案,是这一世,凭空生出的新局。
她那点赖以预知的前世记忆,到了这里,已然半分,也使不上了。
——往后这条路,再没有什么先知,可恃。
每一步都得,靠她自己,一寸一寸,趟过去。
沈昭缓缓,抬起眼望向窗外。那点,转瞬即逝的寒意,已被她重新,敛进了眼底,那一片沉静的深渊里。
窗外春寒料峭。一场,远比那科场,更凶险的博弈,自这一封江南来的加急奏报起,已然拉开了序幕。
而沈昭那时,还不知道——这一条,顺着漕粮去向一路查下去的路,尽头等着她的不是裴衍。
是一个连她那残缺的前世记忆里,都不曾真正看清过的更深、更暗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