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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客来 父亲的钦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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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钦差仪仗,南下已半月。
明里每隔三五日,便有一封,中规中矩的公文,自江南递回京城——那是写给田文焕,看的字字句句,都是父亲愿叫裴衍知道的寻常进展。
暗里却另有一线。陆十一寻的可靠脚程,将父亲与顾沅,密查的真情,悄无声息地送进栖梧院。这两条线,一明一暗,一真一假,被沈昭捏在手里,分得清清楚楚。
只是真情里的字句,一封比一封,沉。
漕粮的"漂没",果如顾沅所料,是一本血写的假账。可那三百万石粮的去向却,像沉进了,一片深不见底的迷雾。查到一处,断一处断口处,无一例外,都干干净净,像是有人,早早地把所有的线头,都斩断、烧尽了。
父亲那封密信里,提了一桩,最叫人心惊的事。
他与顾沅,好不容易,寻着了一个,肯开口的人证——是漕帮里,一个管过粮册的老管事。那人,约好了要把这三年"漂没"的底细,一五一十,吐给钦差。可就在父亲要见他的头一天夜里,那老管事,连同他一家四口,便无声无息地"失了火",烧死在了,自家的宅子里。
——又是一把火。
灭口的手段,竟与半月前,烧顾沅的那一把如出一辙。这把火,烧的不是文稿、印结,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是一桩眼看就要破土的铁证。
——这般滴水不漏、又这般狠辣的手笔,绝非寻常贪官,做得出来的。
沈昭正对着,父亲那封密信,出神青禾,匆匆进来回话。
"姑娘裴公子,又来了。"
沈昭执信的手,微微一顿。
裴清晏。
自上回那盘残局之后,这位右相的公子,已有些时日,不曾登门了。偏在这个,父亲南下查漕案的当口,他又来了。
来得正是时候。
——
依旧是荣安堂。依旧是老夫人,在上首坐着,沈昭在一旁,陪侍奉茶。这是合乎礼数的会客之仪,也是二人,心照不宣的棋枰。
裴清晏一身,月白锦袍,眉目疏朗,那一派从容温雅的气度,与半月前,并无二致。他先,恭恭敬敬,给老夫人,请了安说了几句,熨帖的闲话,逗得老夫人,眉开眼笑。
待老夫人,被一桩内宅的琐事,叫开了去,这堂上便只剩了,他二人。
茶香袅袅。
"听闻沈大夫,荣膺钦差,南下查办漕案,"裴清晏执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实在可喜可贺。"
"家父蒙圣上信重,自当鞠躬尽瘁。"沈昭垂眸,应得滴水不漏。
"鞠躬尽瘁……"裴清晏低低地重复了一句,唇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沈大夫那一道条陈,在下也有幸,听人提起。便宜行事,监军同往——好周全的考量。一桩,本该凶险万分的差事,竟被打理得,进退有据,滴水不漏。"
他抬起眼,那一双清亮的眸子,似笑非笑地望住了沈昭。
"沈大夫,一向刚直有余,权变不足。这般,缜密周全的章法——"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倒不像是沈大夫,一个人的手笔。"
试探。又是试探。
他分明已经,十有八九,猜到了这盘棋背后,执子的人。他来,不为别的只为亲口,坐实这一层。
沈昭却神色不动,只淡淡道:"公子,谬赞了。父亲为国分忧,夙夜不懈,殚精竭虑,自然思虑周全。这'手笔'二字,公子该当面,赞家父才是。"
她半步不退,又不着痕迹地把那话头,原样推了回去。
裴清晏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竟低低地笑出了声。
"沈姑娘,还是这般,滴水不漏。"他摇了摇头,那笑意里,有几分棋逢对手的欣赏,"也罢。在下,今日来原也不全为这些。"
他放下茶盏,那温雅的眉宇间,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凝重。
"在下只想,提醒沈姑娘,一句。"他的声音,压低了"这一桩漕案,沈大夫若只查到,那些贪墨的官吏,便适可而止,全身而退——那是大功一件,沈家从此,简在帝心。"
"可若是"他一字一顿,那目光骤然,锐利起来,"沈大夫,一定要顺着那三百万石粮,一路查到底——"
他没有说完。可那未尽的半句,却像一片,淬了寒的刀锋,悬在了这满室的茶香之上。
沈昭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查到底,又如何?"
"查到底,"裴清晏看着她,那眼神复杂得,叫她一时,看不分明,"沈姑娘,可知道那粮,最后喂的是什么?"
"是什么?"
裴清晏,却忽然住了口。
他重新端起那盏茶,唇角恢复了,那一贯的从容温雅,仿佛方才那一瞬的锋芒,只是沈昭的错觉。
"在下失言了。"他轻轻,吹开茶沫,"这朝堂上的事,原不该与姑娘,一个闺阁女子,妄谈。只是——"
他抬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有些龙潭,深不见底。有些大鱼,"他一字一顿,"不是沈家,这条船撑得住的。沈姑娘,聪慧过人,该听得懂,在下这句话。"
"公子"沈昭却,忽然开口,那一双眼睛,静静地望住了他,"今日这一番话,是裴党要公子,来说的;还是公子,自己要说的?"
这一问又直,又利像一柄,剔骨的刀。
裴清晏执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他望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偏能一眼,看穿人心的女子,那一向温雅从容的眉宇间,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真切的怔忡。
半晌他才,低低地笑了。
"沈姑娘,何必问得,这般分明。"他没有答,却也没有,否认"有些话,是谁要说的并不打紧。打紧的是这话,姑娘听还是不听。"
他到底没有,把那层窗户纸,捅破。可那一句"是谁要说的并不打紧"的弦外之意,却分明已写在了,他那一瞬的怔忡里。
——他是在用他自己的那一种,叫人看不分明的方式,越过这满朝的党争,递给她一句,掏心窝子的真话。
可这真话的背后,他究竟站在哪一边——沈昭,依旧看不透。
这个人像一团,裹在月白锦袍里的雾。
说罢他起身,从容告辞,留下沈昭一人,对着那一室,渐渐冷去的茶香。
——
裴清晏走后,沈昭在那荣安堂里,独坐了许久。
他今日这一番话,云遮雾绕,可那弦外之音,沈昭却听得,字字惊心。
他在警告她。
——不与其说是警告,不如说是劝阻。劝她,叫父亲见好就收,莫要顺着那漕粮,查到那真正的尽头。
可他一个,裴党的公子,为何要劝阻她?这与裴衍,要借漕案,杀父亲的初衷,分明背道而驰。
除非——
沈昭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除非这漕案的尽头,那一头见不得光的"大鱼",连他裴清晏,连他背后的整个裴党,都投鼠忌器、不敢,真正去碰。
那粮最后,"喂"的是什么?
裴清晏那一句,没有说完的话,那一个意味深长的"喂"字,像一根冰冷的刺,深深地扎进了,沈昭的心里。
养兵需粮。
她的脑海里,骤然闪过,一个她一直,刻意不愿,去深想的方向——
那三百万石,凭空消失的漕粮,会不会根本,不是被谁,贪墨享用了,而是被人,悄悄地运去,喂养一支,不该存在的私兵?
窗外那一树,残春的海棠,正簌簌地落着。
沈昭缓缓,闭上了眼。她这才,真切地意识到——父亲,顺着那漕粮,一路南下,查下去的这条路,通向的或许,根本不是什么贪墨的官场,而是一座,足以倾覆社稷的火山。
养一支私兵,要的何止是粮。要兵源,要甲胄更要,一个能藏得住,数万人马的去处,和一个敢生这等谋逆之心的主家。
放眼这大胤朝能图谋这等惊天大事的扳着指头,也数得过来。
她睁开眼,眸光一寸寸,沉了下去。
——她得,去会一会,薛家那位姑娘了。
薛芷兰的父亲,是镇国将军薛毅,执掌过北境朔州的兵马。这天底下,边军、粮饷、兵权里头的门道,满帝京再没有,比薛家更清楚的了。
这漕粮的去向那一头,藏在迷雾里的"大鱼"——若真与这天下的兵权,扯上了干系,那薛家那双,将门的眼睛,或许能替她,照见几分。
可这念头,刚一落定,沈昭的心,便又被另一桩,更切近的忧惧,揪紧了。
那灭口的一把火,烧的是个人证。能为了灭一个人证,眼也不眨地烧死一家四口的这样的人——又怎会,把一个挡在他路上的钦差,真当一回事?
父亲正一步步,走近那座火山的山口。那双,在暗处递出火把的手,今日烧得了一个老管事,明日未必,烧不得一个沈砚。
她替父亲,备下的那一面"监军"的盾,挡得住朝堂上,泼来的脏水;可挡不住,黑夜里一把无声的火。
沈昭的指尖,骤然攥紧。她得,传一封信去江南,叮嘱父亲,万事以自身周全为重——查案的脚步,宁可慢些也断不能,再孤身去赴,任何一个,"人证"的约。
窗外的海棠,落了一地。沈昭却,已无暇去看。
父亲在江南,正一步步,逼近那座火山的山口;而她在京里,也得赶在那火山,喷发之前,把这盘越铺越大的棋,看得更远,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