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叔为夫》歇雨潇潇

6、出路 卫晚淡淡一

　　干果店此刻没有客人，来掌柜正笑眯眯的教小伙计什么，面前摆着一个个小珠子，语气极是耐心，“这是三，这是四......。”小伙计也低着头，学得一丝不苟。
　　卫晚看着这幕光景，心里微微一暖，不由得想起，从前教她算术的杨老师。
　　杨老师生得好看，学问又好，待人也是这般的耐心，只是独自一人时，总爱望着远方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
　　看着这一幕，卫晚竟然有些不舍得打断，静静的站在门口看了许久。
　　来掌柜抬头看见她，连忙笑着招呼，“姑娘果然守信，快请进。”他心里早盼着卫晚来，这姑娘处理的干果干净齐整，品相极好，特别是按照她说的配上精致的匣子，卖得比寻常货贵上一倍都抢手。
　　卫晚回过神，笑着上前：“来掌柜，别来无恙。”
　　“无恙无恙，托姑娘的福。”
　　掌柜当即唤伙计上前收货、过称。这次分量比上次更足，结算下来整整一百二十文，两人又约好七日后再送一次。
　　卫晚提前说道：“来掌柜，眼看就要入冬，山里榛子也快落尽了，我最多再送一次便没了，要等来年才有。”
　　“晓得晓得，” 来掌柜连连点头，他这干果店是祖上传下的，在镇上经营数十年，看人眼光极准，瞧着这姑娘沉稳踏实，有心结个长久善缘，语气便格外恳切，“姑娘往后有多少干果，尽管往我这送，价格必定公道，绝不让你吃亏。”
　　“多谢来掌柜照拂。” 卫晚微微颔首。
　　又寒暄两句，她便告辞离开，径直往绸缎庄去。
　　冯掌柜接过帕子，目光刚落在那方绢帕，瞳孔便是微微一缩。
　　他捏着帕角缓缓展开，先是一怔，随即眼里亮起了耀眼的光亮。这不是那种俗艳的绣活，配色清得惊人，素白的绢底上，晕开一朵半开的荷，花瓣边缘晕着极淡的粉色，连叶脉都绣得清晰灵动，看着清爽，竟像是真的立在绢上。
　　他经营这绸缎庄也有三十多年，这般的针法技艺他从未见过，别看他这绸缎庄开在这边远的黑虎镇，可京中的绣品他也是见过的，即便是宫中的绣娘怕也绣不出这样的花色。
　　“好手艺！” 掌柜忍不住低喝一声，指尖轻轻抚过针脚，“看这针脚，密得匀整，看这配色，清艳得当，不扎眼，但耐看。姑娘，你这绣活，可不是镇上寻常绣娘能比的。”
　　他心中暗忖，这样清雅的绣帕，挂在雅间，一方怕是能卖到百文不止，镇上的那些绣娘，绣的花团锦簇，却也俗气，远不及这针脚里的格调耐看。
　　他抬眼看向卫晚，神色已是几分郑重，“姑娘，这帕子是想出手？”
　　“冯掌柜，若您看得过眼，不妨直言，这帕子值多少钱？”她语气平和，面上淡然，心底却早已悄悄雀跃，看冯掌柜这架势，应该是能买个好价钱。
　　冯掌柜心底盘算，镇上也不止是他一家绸缎庄，这样的手艺拿出去怕是许多掌柜抢着要，许久才爽快开口，“姑娘这手艺，一方给您五十文，只是姑娘以后能紧着小店供货可好？”
　　卫晚笑笑，果然是做生意的，算盘打的极好，价格一口气给到，但也想长久的绑定她，而她也只求安稳，镇上的这些绸缎庄她也都了解过，这位冯掌柜是个极其守信之人，不然她也不会直接找到他交易。
　　前世活的不易，她早就学会了看人，这个冯掌柜算的上是一个可靠的合作伙伴。
　　卫晚应的也很爽快，随即又从容道，“冯掌柜，我也正想跟您讨个长久活计，我每隔七日就到镇上一趟。七日我能再绣三方这样的绣帕。您若信得过我，可先将料子与丝线交予我？七日后我必按时送来。若您觉得合用，我们往后可签订长期供货的契约，您看可行？”
　　冯掌柜求之不得，当即让人取来所有丝线和绣帕颜色，让卫晚尽管挑选。
　　这个时代的色彩其实匮乏的很，多是青赤黄白黑褐，能做绣帕的也不过白色和青色，她选了一方青色，两方白色，又选了心中想要的丝线交给冯掌柜。
　　冯掌柜小心翼翼将东西装好，又给卫晚结了银钱，
　　冯掌柜呵呵笑着，模样圆润和善，倒像尊慈眉善目的弥勒佛，瞧着便让人心里亲近，他略一犹豫才开口问道：“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按说姑娘家的名讳是不该贸然打听，这姑娘，一手绣活精巧，气度又沉稳淡然，全然不像是普通农户人家出身，反倒带着几分闺阁小姐的气韵，即便不是大户小姐，也该是在体面人身边伺候过的。
　　卫晚倒也不扭捏，坦然应道：“冯掌柜叫我卫晚便是。”
　　“卫姑娘。”
　　卫晚淡淡一笑，不敢再多做耽搁，告别了冯掌柜，转身便快步走出了绸缎庄。今日这事事出意料的顺利，心头一阵轻快，连脚下的步子都不由得轻快了几分。
　　径直到肉铺，她挑了两斤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又选了两斤实打实的厚猪油。与老板几番周旋，付了七十文钱。随后又转去菜摊，购了十斤鲜嫩菜心和十斤饱满萝卜，只花了二十五文。又买了一些粗盐和腌菜需要调味料，便匆匆直奔聚集点。
　　她本想多备些货物，无奈力气有限，这些东西光是扛回家便是个体力活，往返还要走上两个时辰，实在力不从心，只能作罢。
　　到了聚集点，耿大叔已经在等候了，看她扛着那么些东西，快走两步上前接应了她。
　　“丫头，怎么买这么多东西？”
　　“马上入冬了，做些腌菜。”卫晚这次也没客气，靠她一个人定然是扛不回去的，只能辛苦耿大叔了。
　　耿大叔回去路上帮她分担了一半的东西，她将肉放在背包里，背包她稍改良了一下，做成双肩包的样子，背着不费力，再加上这些日子山上山下的来回跑，吃上她也没亏待自己，身体是越来越结实，扛着十斤萝卜也不吃力。
　　耿大叔帮她把东西放在门口才转身离去，卫晚道了谢，想着等腌菜做好了，给耿大叔送一些过去，村里讲究的是人情事故，人家帮了忙，她也该回馈才是，有来有往才能长久。
　　进了院子关了门，突然想起来，回来的时候都没看到卫四，也不知道他回来了没有？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她倒也没放在心上。
　　进屋后，她把今日剩下的钱和上次的合在一处数了数，加起来竟也有一百多文了，今天买了这些东西，对这里的物价有了个基本的了解，她如果手上快一些，也能攒出不少钱来，至少活下去不成问题了。
　　一想到往后日子会慢慢好起来，心里都是满满都是踏实与盼头，钱攥在手里，人到那里都不怕，这个道理她早就知道了。
　　日子日复一日，她依然每日早出上山摘榛子捡松塔，晚上灯下绣帕子，这次她白色的绢帕选了牡丹和山茶，青色的绢帕则选了竹叶，青色多数是男人用的，而梅兰竹菊自古就是君子之爱，上次用盐水褪色出粉色，这次她准备用其他颜色试试。
　　其实《天工开物》里记载过，用稻草灰或者稻壳灰是最好的，这是最强的褪色秘方，只是她手上没有这些材料，如果有机会明年可以准备些，眼下他手上只有盐，用盐浸泡可以松动纤维里的红色色素，褪色的效果虽然慢一些，但褪出来的颜色更柔和，赤红色根据浸泡的时间不同会变成淡桃粉或者水红，青色会褪成雾蓝灰或者仓灰色，黑褐可以褪灰褐色，至于黄色，她没试过，但根据色彩远离大概会是杏黄色或者湘色，这个时候她无比庆幸读书的时候那般认真过。
　　配置好盐水浓度，先用红色做实验，准备好一切她才集市上买来的白菜和萝卜清洗干净，萝卜切块，白菜一切二，整齐的码在盖帘上、腌制，一整日都被安排的满满的，日子过的更加充实了。

　　卫晚依旧日日上山，卫四也依旧不远不近的跟着，沉默相伴，两人自始自终都没有说过话。
　　可到了第五日的时候，他没有出现，
　　她虽然有些意外，却并没在意。
　　接着第六日，第七日——。
　　她又一次从镇上回来，这次榛子卖了一百二十文，帕子得了一百五十文，她买了生活用品和粮食，打算蚂蚁搬家似的一点点添置，总有一天，这个小家会被她打理得温温暖暖。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山里更是寒气逼人，榛子已经被摘完了，她同来掌柜说清楚，又把盐焗榛子的方子一并交给了他，让他自行试着做。又与冯掌柜约定，往后半月送一次货，每次十方帕子。如此一来，她便不必再冒寒辛苦上山，只需安心在家刺绣就好。
　　只是心里总是隐隐惦记着卫四。不知是这么久以来的习惯使然，还是旁的缘由，总归是放心不下。
　　她将最后一捧沥干水分的白菜，整整齐齐码进陶缸之中，搬了一块大石头压实了。
　　卫三夫妇在世的时候，也是勤勤恳恳的人，房子是几年前将老房子推到重建的两间屋，院墙也是用土坯砖垒起来，西墙跟盖了厨房，还用修了木盖顶存放柴禾，东边除了大门外也用木盖搭出来小的储物空间，放着农具和一些杂物，家里的物什置办的也非常齐全。
　　特别这两口粗陶大缸，原本都是用来储水的。只是如今她孤身一人，日常用水有限，两口缸实在用不上。便索性留一口盛水，另一口刷洗干净，拿来腌上满满一缸冬菜，这个冬日就再也不愁了。
　　至于剩下的那些粗陶的瓦罐，她也另有打算，上次在集市见有人卖豆角，等她挤过去时早已售罄，便特意跟摊主约好，让对方次日多留些，再托耿大叔帮忙捎带回来，到时候她再腌上一些，晒干保存一些。
　　收拾妥当这些，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她又想起了卫四，好些日子没见到了，终究还是放心不下，解下围裙打算过去看一看。
　　村子两条土路交叉将村子分成了四块，东卫、西卫、南头、北山，东卫和西卫住的人都姓卫，但只是隔着几辈的亲戚，南头和西卫则住着外来来这里落户的人家，姓就杂了一些，只是这些年嫁女娶亲的，渐渐也就分的没那么清了。
　　前些年战乱不断，村里的男子被抓了壮丁，死的死，散的散，原本三百多户的人家如今只剩下百户左右，后来奉帝登基，又乱了三年，才渐渐安定下来。
　　官府为了安抚百姓，拨了银钱给村里修葺房屋，就将人拢在一起，大部分就搬到了南头和西卫，东卫那边也就渐渐荒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