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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避嫌 最后还欲言 ...

  •   进了村子,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像一层薄纱沉沉的罩在屋顶上,偶有几户人家飘出炊烟,混着晚风,散出淡淡的烟火气。
      到了村口岔路,卫四加快了脚步,沉默的往村子里走。
      卫晚站在原地,望着他孤寂的背影,轻声道,“四叔,多谢。”她知道这一路卫四是刻意等着她,以她的脚程怎么能那样不远不近的保持着距离,这份情她心领了。
      他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却没有回应,也没有回头,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卫晚轻轻吁了口气,朝着自家小院走去。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让卫晚生出一些岁月静好的感受来,简单的弄了些吃食,她便回了房。
      取出今日买来的素绢,架上绣绷,就着一盏油灯开始忙活。
      心中早已将荷花形态描摹了数遍,此刻落针,便多了几分从容笃定。
      指尖翻飞间,她默默的盘算,天气越来越冷了,还是要先将那片榛子收下来在慢慢处理,松塔怕也捡不了多长时间,根据和来掌柜约定的时间,最多也就再送一两次,按照今日的价格,大约能进账三百文。
      冯掌柜那里一方绢帕大概能卖四十文,也不知她这样绣上小朵清荷能卖多少钱?还是要试过才知道,再算算成本十五文,若按照如今店里的价格,也不算太亏,攒钱肯定比干过要快上许多。
      她上次拼命护下来的粮食没多少,怕是不能撑过冬日,下次去镇上,要买些粮食回来,还有菘菜与萝卜也要买些,腌成咸菜,她一个人节约一些总能过冬的,熬过这个冬天,等开了春就能种上粮食,到时候就更有盼头了。
      如此想着,心中渐渐多了一口气,不过片刻,一朵清荷已渐渐成型。她细细端详,眼底露出几分满意。
      苏绣不似粤绣那般浓烈张扬,也不如湘绣那边大气厚重,苏绣不尚浓艳,贵在细腻温润,方寸之间自有烟霞意境。
      前世生在那样的环境里,她心中自然有怨有恨的,只是素日里压抑惯了,反正也无人在意,便装作什么都无所谓,淡然的很,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并不像旁人看到的那样平静。
      可每次她看着自己绣出来的东西,每一针每一线,仿佛都能抽走她心底的郁结与戾气,后来她就更加喜欢上了绣花,也就越绣越好,绣婆还夸她有灵气。
      看着手中这一方清荷,素绢为底,粉莲晕色柔和,就是这粉色还不够纯正,红色丝线用盐水浸泡过褪色后,虽然颜色是粉色,但饱和度不高,她只能用针法堆叠,能稍稍弥补颜色的缺陷,翠绿的叶子也是层次分明,连水珠都看着晶莹剔透,一条小小的红鲤隐于花叶间,清雅如水塘晨雾,像是将夏日浅塘收进了这方寸之间。
      更鼓敲了四声,卫晚晃了晃僵硬的脖颈,不知不觉竟然这么晚了,想着明日还要上山,便将绢帕轻轻收起,躺回床上,一想到往后安稳踏实的好日子,她心头便漾着浅浅的暖意,这一夜,睡得格外也是格外香甜。

      卫四回到自己破败的空院,掏出卫晚给的那个窝头咬了一口,淡淡的玉米香气铺在舌尖上,是他早已遗忘的烟火味,这些年来他独自穿梭在深山密林,饿了就打猎物充饥,渴了就啃食野果,能填饱肚子就好,长久以来,他以为早已麻木了。
      他的心底泛起一阵酸涩的热,这是他不敢奢望的人间寻常,望着手中剩下的半个窝头,他竟然有些舍不得了,将窝头放在旁边,他起身走了出去。
      像往常一样靠着西侧的墙坐下,拿起旁边手臂长短的旧木柴,那些木柴上有着长短不一却一样深的刻痕。
      他取下腰间的匕首,在那些刻痕上重重的、重复的继续刻着,每刻一刀他就默念一个名字,“孙长水、狗剩、石头、程平、徐良、唐顺——”
      那些痕迹刻在木柴上,仿佛也刻在他的心上,他已经不记得许多人的面容了,不记得那场仗死了多少人,只记得他们从几万人打到几千人,又从几千人打到几百人,城里粮草没了,战马也没了,可始终也没等来援军,最后他甚至不记得那座城有没有守住。
      只记得他是顺着一条河被冲到这里来的,他醒来的时候知道是卫老爹救下他,卫老爹咬定自己是他四儿子,而他是谁似乎不那么重要了。
      一开始他不敢睡,闭上眼睛就会看见那些人惨死的场面,后来却是再也睡不着了,不睡觉的时候,他就用一道刻痕来记录那些人,也一遍遍的提醒自己不要忘记,可时间久了,他还是忘记了许多人。
      每日里念着的名字越来越少,记得的容貌也越来越淡。
      他坐在黑暗里,抬眸望向天边沉沉的夜色,周身裹着化不开的孤寂。
      他缓缓闭上眼睛,竭力回想那些旧识的面容,可卫晚那张明明怯生生,却偏要硬撑着坚强的模样,猝不及防的撞进脑海,还有山洞里那短暂,却安稳睡去的片刻安宁。
      他猛然睁开眼睛,竟恍惚看见她就立在门口,像一盏在风里轻轻跳动的烛火,暖得不真切。
      他慌忙闭眼用力摇了摇头,再睁开时,门口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一声轻叹散在夜风里。他依旧睡不着,可心底那五年如影随形的煎熬,却悄然淡了几分。
      这一夜。
      她睡的安稳,梦里再无惊慌。

      次日清晨,卫晚如往常一般进山。
      卫四鬼使神差的跟了上去,心里想着,就当是还她那个窝头的恩情吧。
      卫晚回头瞥见他跟着身后,心里奇异的安定了不少,不用猜也知道他定然是进山打猎的,再过些时日下了雪,山里就没什么东西了,如果不趁着现在囤些食物,怕是熬不过冬天。
      她想起每次路过他的院子时,都能看到屋后那一块地,荒草丛生已经有半人高了,一看就是慌了许多年,他估计是不会种地,村子里的人又那么怕他,也不会接济他,也不知道这日子他是怎么过的,想到这些,她竟然有些可怜他了。
      要不看在爹娘的面子上,等以后稳定下来,她教教他怎么种地,种地虽然赚不了什么钱,但能糊口,而且他人高马大的,也有一把子的力气,如果到镇上找个活干,也是能赚下些钱的。
      她犹豫着要不要劝劝他,又怕交浅言深,说多了惹人厌,她回头看了一眼,猛然发现他人已经不见了,她翻了个白眼,暗暗的骂了一句自己多事,说不定人家日子过的甚好,她多管什么闲事。
      她恨恨的跺了跺脚,转身时发现已经到了松树林了。
      还是干活要紧,收回思绪,专心干活,如往常一样,一袋榛子,一袋松塔,挑在肩上下山去,没走几步便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她回头看去,卫四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一直肥硕的野鸡,油光水滑的,看着就让人眼馋,卫晚暗暗的咽了下口水,半月有余,她连一星半点肉腥都没见过,更别说整只鸡了。
      她暗暗打定主意,等下次卖了干货,定要买上半斤肉,好好的吃一顿,她这身子还是有些弱,如今有了赚钱的门路,总要对自己好一些。
      下山的路总是比上山要快一些,不知不觉到了村口。
      她回头望去,卫四已不知所踪,
      卫晚耸耸肩,也不在意,大家只是方向相同罢了,他又不是特意护送她的,走了就走了,也没必要和她打招呼。
      接下来的几日,日日都是如此。
      卫晚在前面走,卫四在后面跟。
      下山时,她挑着布袋,他手里拎着野味。
      她停下脚步,他也跟着停下,她走,他也跟着走。两人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几日下来,两人之间似乎生出一种无声的默契,安静又自然。

      今日又是去镇上的日子,她才刚到碾盘那里,耿大叔早已经在等了,对于上次她一个人回来,他心有愧疚,见到卫晚有些不好意思,“晚丫头,上次我没交代好,是大叔的错。”
      卫晚淡淡的笑着,“叔已经关照我了,是我没主意时辰,耽搁了。”
      耿平还想说些什么,瞥见东边走来的卫四,迅速的低下头噤声,招呼着大家一起走。
      卫晚顺着耿大叔的目光看过去,发现是卫四,便朝着他点点头,轻轻的唤了一声,“四叔。”
      他好像没看见般,从她身边走过,连个余光都没施舍给她。
      卫晚识趣的摸了摸鼻子,看来卫四不想与她有什么牵扯,正好她也不想,便也不再理会,垂下头跟着耿大叔的脚步往前走。
      “晚丫头,要走两个时辰,我帮你拿一歇。”耿大叔说着就要接过她手中的布袋。
      “多谢大叔,我还拿得动,等我累了,自然会麻烦大叔帮忙。”卫晚话说的好听,耿大叔听着也开心,既没拂了人家的好意,又委婉的拒绝了好意。
      耿大叔心中又多了几分怜惜,晚丫头也只比他家妮儿年长几岁,就要担起家里的重任,以前只觉得这丫头乖巧,如今没了爹娘的照拂倒愈发懂事了,于是忍不住的就多叮嘱几句,将村子里的一些人情世故说给他听。
      最后还欲言又止的叮嘱她尽量与卫四保持距离。
      卫晚除了适当的应两声外,就只是沉默的听耿平说,倒是知道了不少信息,大邺建国至今已经有两百年,灵帝登基后更是昏庸无道,暴虐成性,各地都有人揭竿起义,打仗打了十几年,一仗接着一仗的打,人是死了一批又一批,村子里的男人都被抓了壮丁,几乎都没回来,也不知道打了多久,突然就不打了,有个叫陈平的男人闯进皇宫杀了灵帝,扶持灵帝最小的儿子登基,是为奉帝,改国号熙和,大邺总算安定了下来。
      奉帝登基后,陈平被封为真镇国公,临朝辅政,免赋税安民心颁布了一系列惠民政策,大邺也经过五年的休养生息,国力渐渐恢复,如今虽算不上天下太平,但至少百姓的生活安稳了许多。
      自古有来百姓所求的也不过是能安稳度日,时间一久,镇国公的名声越来越好,以至于百姓只知镇国公,不知道奉帝为何人。
      耿大叔说话间对镇国公也是极尽推崇,卫晚想的却是,如果奉帝就是个傀儡,倒也能够相安无事,可如今的奉帝已经十三岁了,到了要亲政的时间,陈平真的甘心还政?如果不能,依然免不了你死我活,百姓的生活还能安稳几年?
      只不过,这些也不是她这种小人物能改变的,既然改变不了,就不必杞人忧天。
      一路上听着耿大叔东一嘴西一嘴的说着,倒也不觉得累,到了镇上,他又仔细的叮嘱卫晚,“两个时辰后,叔在这里等你,可别忘了。”
      “知道了,叔,”卫晚笑着和耿大叔告别,便直奔干果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避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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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这个故事半真半假。 这是一个关于我朋友的故事,她在吃人的农村没能活下来。 我希望她能在不一样的时空里,好好活着。 她开朗,勇敢,执着,坚韧,在那个烂透的泥潭里挣扎了二十年,将最好的时光留在了那里。 她聪明,学什么都是一学就会,她手很巧,给我用废布头做的书包,成了流行。 她本该有更好的前程,却被泥潭里的那只手死死的拖住。 这个故事,是我送给她的期望。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