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始》L久

23、鞋 第二天

　　第二天放学的时候，雨刚停不久
　　柏油路面还是湿的，积水的洼里映着灰白的天光。齐舒珩从教学楼里走出来，书包带子松垮地挂在一边肩膀上
　　陈喻今天来不了。
　　中午的时候他发过消息，说回家了，让他先自己回去或者在学校等一会儿。
　　齐舒珩回了一个“嗯”。
　　然后他想了想，又发了一句：“不急”
　　他自己也不太确定为什么要补这一句
　　身后传来蹬蹬蹬的脚步声，伴随着书包拉链撞击的金属声响。陆烊从教学楼里冲出来，差点撞上齐舒珩的后背，一个急刹车停住了，喘着气：“珩哥，还没走啊”
　　齐舒珩侧过身：“你急什么？”
　　“怕你走了嘛”陆烊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今天方屿去图书馆还书了，咱俩溜达一段呗？反正你哥今天也不来接你。”
　　齐舒珩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他不来。”
　　“方屿说的。”陆烊理直气壮，又补了一句，“他说你哥今天家里会有点事，晚点到。咱俩先走，反正顺路。”
　　齐舒珩没再说别的，抬脚往校门方向走。陆烊跟在他旁边，嘴里又开始念叨今天课堂上的事，什么数学老头又骂他了、隔壁班有人往他桌肚里塞了封信、他今天把摩托车停在了校门口结果被门卫训了一顿
　　齐舒珩听着，偶尔"嗯"一声，脚步不快不慢
　　走出校门大概五六分钟，拐过第二个路口的时候，前面那条街的景象让两个人的脚步同时慢了下来
　　巷口围了几个人，稀稀拉拉的，像在看什么热闹
　　有个男生站在靠近巷口的位置，个子挺高，头发染成浅金色，穿着一件logo很大的潮牌外套。他背对着路，正跟人说着什么，姿态带着一股刻意拿捏的松弛。
　　他面前站着的，是奇思琳
　　奇思琳今天没穿校服外套，只穿了件短袖白T，扎着高马尾，肩上的书包带子被攥在手里，攥得很紧。她站在巷口里面一点的位置，被堵住了去路，背靠着墙，脸上是那种明显的烦躁和不耐烦
　　金毛男在笑，声音不大不小地传出来：“……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就是想问问你，那鞋你到底什么意思。我三千多买的，你穿了一周，退回来的时候连盒子都没——”
　　奇思琳打断了他：“我什么时候说退了？我那天就说了我不要，你自己放我桌上的。”
　　“你当时也没说不要啊。”
　　“我当时没鞋穿，你瞎吗”
　　金毛男的语调沉了一点：“那你后来不是穿了吗？穿了一周才跟我说不要？奇思琳，你这不是吊着我是什么？”
　　陆烊站在离巷口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他没有立刻冲上去，先侧头看了齐舒珩一眼。齐舒珩也停了，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
　　奇思琳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尖了一点：“你说话注意点，什么吊着不吊着的，我缺你那破鞋？我转你钱行了吧，你把鞋拿走。”
　　她掏手机的动作很急，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金毛男往她那边走了一步，伸手像是要拦她：“我不是来要钱的——”
　　“你别碰我！”奇思琳猛地缩手，手机差点掉地上。她抬起头瞪着那个男的，嗓音完全炸开了，“我跟你没那么熟！你再靠近一步试试？我喊人了啊！”
　　巷口那几个看热闹的人往前凑了凑，但没人上前
　　金毛男脸上挂不住了，往四周扫了一眼，压低声音：“你别在这儿闹，跟我走，换个地方说。”
　　他说着又来拽奇思琳的胳膊。
　　然后那只手被攥住了。
　　陆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身后，一把攥住他伸出去的那只手腕，力道挺大，金毛男被拽得往旁边偏了一下，没能碰到奇思琳。
　　陆烊脸上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哥们儿，人家说了别碰。”
　　金毛男愣了一下，甩了一下没甩开：“你谁啊？”
　　“她同班同学。”陆烊说，把他手腕松开，往后退了半步，正好站在奇思琳前面，把她挡在身后，“你哪位？在这儿堵我们班女生？”
　　金毛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奇思琳，表情变得不太好看了：“我跟她的事，你管得着吗？”
　　“管得着啊。”陆烊歪了一下头，“她要挨欺负了，我回去没法跟班主任交代。”
　　金毛男往前逼了一步：“你少在这儿——”
　　“他说的没错。”
　　齐舒珩从另一边走了上来。他没陆烊那么大的动静，只是不紧不慢地绕到了巷口的另一侧，把金毛男的退路堵了一半。他书包带子还挂在肩上，整个人看着懒洋洋的，站的位置却很准——金毛男要绕过他去追奇思琳，得先过他这一关。
　　金毛男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又往后看了一眼那几个已经掏出手机在拍的围观学生。他的嘴角绷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转头对奇思琳说：“行，你等着。”
　　奇思琳从陆烊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等着就等着。钱转你了，自己看手机。以后别来找我了，再来我报警。”
　　金毛男的脸色变了变，好像还想说什么，但周围的手机镜头让他闭了嘴。他狠狠瞪了陆烊一眼，又看了齐舒珩一眼，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踢了一脚路边的易拉罐，易拉罐滚进水坑里，溅出一片脏水。
　　巷口安静下来。
　　陆烊转过身，上上下下看了奇思琳一遍，确定她没受伤，才松了口气："你没事吧？"
　　"没事。"奇思琳把手机塞回口袋，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把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谢了”
　　齐舒珩没接话
　　陆烊挠了挠后脑勺，难得没有贫嘴："那男的谁啊？你之前男友？"
　　"前什么男友，"奇思琳翻了个白眼，“就一个追我的，送了几次东西我没收，今天跑来跟我算账。神经病。”
　　陆烊看着她，安静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句：“你以后放学别一个人走了，跟我们一起吧。”
　　奇思琳挑了一下眉：“你什么时候这么有责任心了？”
　　“责任个鬼，”陆烊别开脸，“主要是怕你哪天被埋了，警察找我做笔录”
　　奇思琳笑了一声，那笑容从刚才紧绷的状态里松开来，有了点她平时的样子。她没拒绝，只是看了一眼齐舒珩
　　齐舒珩站在巷口的另一边，没有参与刚才那段对话。
　　"齐舒珩。"奇思琳叫了他一声
　　他转回来，看了她一眼。
　　"谢了啊。"她说，语气比刚才正经了一点，"今天你们俩都挺够意思的。"
　　齐舒珩微微点了一下头
　　陆烊插嘴："行了行了，别煽情了。走吧走吧，天都黑了。"
　　三个人沿着湿漉漉的街道往前走。天色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地上的积水照成一片一片碎金
　　奇思琳走在中间，陆烊在她左边，齐舒珩在右边，落后半步的距离。
　　走到岔路口，奇思琳停了，指了指左边那条路：“我往这边走。”
　　陆烊也停了：“那你自己小心。手机揣好了，有事打电话。”
　　“知道了。”奇思琳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齐舒珩一眼，弯了一下嘴角，“你们俩回去吧，明天见。”
　　她转过身，往左边的巷子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声：“陆烊！”
　　“干嘛？”
　　“你那破电动车明天能不能载我一段？我家那边修路，公交改线了。”
　　陆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啊，明早校门口等你，别迟到。”
　　奇思琳摆摆手，拐进了巷子。
　　陆烊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消失，忽然摸了摸鼻子
　　齐舒珩他掏出手机，边走边给方屿发了一条消息：查一个人，浅金色头发，职高或者已经不上学了，今天在校门口堵奇思琳的。不知道名字，高个子，穿了一件黑色潮牌外套
　　方屿回复得很快：有照片吗？
　　齐舒珩回：没有。
　　方屿：描述够了，明早给你信息
　　齐舒珩把手机收起来。
　　陆烊凑过来：“你让方屿查他？”
　　“嗯”
　　“好”陆烊搓了搓手，“查到了告诉我，改天我去会会他。”
　　“你会什么会。”齐舒珩瞥了他一眼，“你上周闯红灯的罚款交了？”
　　陆烊瞬间蔫了：“珩哥，能不能别提那事儿……”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灯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到了岔路口，陆烊往左，齐舒珩往右。陆烊走出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珩哥！明天见啊！”
　　齐舒珩头也没回，抬了一下手算是回应
　　他一个人往前走。街道安静下来，雨后的空气凉凉的，带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他走得不快不慢，他又走了一段，远远看见别墅区的铁门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
　　陈喻：你到哪了？草莓洗好了。
　　齐舒珩盯着屏幕，停了两秒，然后打字：马上到。你处理完了？
　　陈喻：嗯，你饿不饿？我给你做点吃的
　　齐舒珩：不用。会中毒
　　陈喻：那好吧，等你。
　　齐舒珩把手机锁屏，加快了脚步。铁门在他面前打开，他穿过院子，走到门口的时候，钥匙还没掏出来，门就从里面开了。
　　陈喻站在玄关，穿着一件洗得有点薄的家居服，蓝头发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比白天柔和。他手里端着一盘洗好的草莓，草莓上的水珠还没干，在灯下面亮晶晶的。
　　“回来了？”陈喻说，嘴角弯着，“草莓，刚洗的。”
　　齐舒珩站在门口看着他
　　“怎么了？”陈喻凑近了一点，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看你一身湿气，是不是淋雨了？”
　　“没淋。”齐舒珩换了鞋，走进来。他接过那盘草莓，低头看了一眼。草莓红彤彤的，个头不大，但洗得很干净，蒂都摘掉了
　　他拿起一颗放进嘴里，甜
　　“陈喻”
　　“嗯？”
　　“以后天黑之前回来。别一个人在外面待太晚。”
　　陈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怎么了，突然说这个？”
　　齐舒珩嚼着草莓，含糊地说了一句：“没什么。”
　　陈喻看着他的表情，没有追问。他只是伸手把齐舒珩书包接过来挂在玄关的钩子上
　　客厅里开着灯，橘猫从沙发下面钻出来，蹭了蹭他的脚踝。
　　齐舒珩站在客厅中间，手里端着那盘草莓，忽然觉得今天那些事——金毛男、被堵的巷口、奇思琳发白的指节——好像都隔得很远了。
　　他低头咬了一口草莓
　　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