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魔市。 年轻的殿下 ...

  •   年轻的殿下坐在藏书阁的一间厅堂里,潜心研读着古卷。他抬起头,觉着自己的神识与思绪都蒙上了一层雾,眼前的字迹已化作跳动的影。于是他决意换些别的看看,手便落在一册薄薄的绘本上。册子里文字不多,画却不少,其中颇有一些,是能叫人血往脸上涌的那种。

      「有点意思。」辛华想。

      一页页翻过去,兴味竟愈发浓了。

      「这种杀人的法子……在中原倒是少见。值得记下。不过眼下,还不是分心的时候。」

      辛华断然将册子搁到一旁,重新将心神凝在地图上,推演、勾画着前路。

      可那些香艳书页上的图影,却像落在宣纸上的墨渍一般,深深印进了他神智里。它们在识海深处蠕动着,如腐果中的幼虫,不时化作一股叛徒般的热流,自小腹蹿起,提醒着他。

      乖卲凑到光封耳边,压着声,兴致盎然:

      「你瞧,咱们殿下看的可不是什么《神魔志》,是更厉害的玩意儿。也不知里头是讲‘内室之术’,还是讲‘绸带舞’的?嘿嘿,想来这是储君的必修课吧。」

      光封斜乜了乖卲一眼,没搭腔,但唇角也浮起一丝极淡的、心照不宣的笑。

      正在这时,藏书阁那扇沉重的雕花门被推开一道缝,一束光和一个慌慌张张的人一同挤了进来。来人是外奏院的书吏张立,素以一丝不苟到叫人腿肚子发颤而闻名。

      「殿下!」张立深施一礼,手里捧着一叠用蓝绸带扎紧的文卷,「斗胆搅扰殿下。南司刚送来的急报,是为田土纠纷一事。三个村子的乡老已在衙门前坐了三日,嚷着要个公道。臣怕今日再不定夺,便要打起来了。」

      辛华面上纹丝不动,只极流畅地一翻腕,用旁边摊着的地图卷轴,将那本“香艳册子”盖了个严实,仿佛那卷轴本就搁在那里。他的眼神,方才还被那些图影搅得有些迷蒙,此刻已恢复了惯常的冰雪般的清明。

      「念。」他简短地吐出一个字,目光仍落在地图上,虽然他眼前真正看见的,不过是些河道与山脊的线条。

      张立慌忙解下绸带,展开第一页,急声念了起来:

      「事由如下:白露村保正江北,状告黄沟村刁民,称其趁夜将两家界石往自家田里私挪了三丈。黄沟村一方则指天誓日,说那界石自古便立在此处。两下皆无见证,契书又于火灾中焚毁。呈文上写:‘两造皆存死斗之心,事属暧昧难明……’」

      辛华沉默了恰好够咽下一口冷茶的时间。舌尖的苦涩,有助于将那些绮念彻底驱散。

      「判。」他开口了,声气平平,不带分毫色彩,「其一,遣书吏分赴两村,不问讼词,将两村田亩重新丈量造册,加盖官印。另设换契税,每户收铜钱三枚。」

      张立提着笔,僵住了。

      「其二,旧界石不必复位。另立新界,位置由田曹令史指定,不由乡民。白露村保正,以聚众滋事论,罚钱五贯。黄沟村保正,以疏失毁契论,罚钱三贯。」

      乖卲在旁张着嘴听完,无声地咂了咂舌。这判法简单到了头,也狠辣到了头,直叫两边都成了吃亏的傻子。可明面上,两家都得了新地契,也都受了惩处——只因两边都不干净,这哑巴亏便谁也喊不出。

      「可是……殿下,」张立怯怯地出声,「他们争的是旧田,不是新册子呀……」

      「他们争的是界,」辛华平静地打断他,手指重新在舆图上划过,这一回,倒是货真价实地落在了标注上,「界已没了,有的是新界。若再生事——」他抬眼看了书吏一瞬,那眼神里,方才在血脉中沸腾的欲念已一丝不剩,唯有治政的冷铁寒光,「每十人抽一签,当众鞭三记。疗伤银钱,官库不拨。家产抵债变卖。」

      张立喉头一滚,埋头狂书。这几行字落在纸上,于那些乡民而言,便只剩两条路:要么低头,要么败家。

      「还有……」张立翻过一页,声音比方才抖得更厉害,「东营的案子。三名军士自城中返营,与城中船夫斗殴。一名船夫性命垂危。营将请殿下示下:是将人交与府衙,还是按军中律法自行处置?」

      辛华将背靠回椅中,小腹下仍有余火未消的钝热,但他的脑子,转得清清楚楚——一如父亲这段时日教他的那样。册子上的图影与奏报里透出的血腥气,诡异地缠作了一处,竟催生出一股极朴素、也极果决的冷酷。

      「致命的那一击,是谁打的?」

      「李……李四,殿下。是寻常步卒。」

      「李四,交府衙。余下二人,」辛华略一沉吟,「发往如火营,为期三年。能活下来,便许他们回营续职,只是这三年间,两家饷银减半。营将以失察论,记过一次。船夫若活下来,付抚伤银。若死了,丧葬费并五两银,发与其家。这银子,从营将自己俸禄里扣。」

      末了这一句,他说得极轻,唇边甚至带了一丝极难察的冷笑,直让张立胃里一阵发凉。往后,那位营将对船家怕是要恨得愈发入骨,可对手底下兵士的管束,也定会盯得比谁都紧。

      「最……最后一桩,殿下。」张立抹了把额头渗出的汗,「是件求情的呈文。有个寡妇,恳求发还哪怕一部分籍没的家产,说膝下有三个幼子,还有个年迈的婆母。她自己替人缝补度日,换来的钱,却连碗薄粥都难凑齐。」

      辛华望着自己那只仍按在卷轴上、压着那册绘本的手。手指纤长,骨节匀亭,可这一刻,他却觉得这双手有些陌生。

      「驳回。」他平平说道。

      张立如蒙大赦般松了口气,提笔便要写下“驳回”二字。

      张立抱着那叠写满了批示的文书,倒退着退出了藏书阁。

      门甫一合上,乖卲便像找回了舌头:

      「殿下,您可真是天赋异禀。什么麻烦到了您手里,不是变成进项,就是变成陷阱。要么,便是一箭双雕。」

      辛华没有应声。他挪开舆图,将“香艳册子”重新翻到方才停下的那一页,盯住了那幅图。可这一回,小腹下那曾泛起的酥暖灼热,却不见了,他眼里看见的,只剩线条与丹青。

      他翻过一页,画面便换了。

      几日后,他决意去本地的坊市走走,事先乔装了一番,免得耳朵里被“殿下”二字灌出茧子来。

      才踏出紧邻王城、尚算规整的街衢,他便被妖物汇聚的人潮吞没了。

      空气里,甜到发腻的腐果气味,混着炙炉上滋滋作响的不知名肉块冒出的刺鼻烟气,杂糅在一处。时不时还飘来一股劣等香粉的浊香,硬生生压着底下那股子汗酸与馊败的底味。喧嚣震耳欲聋:非人的嗓门用百十种方言吆喝着货物,夹杂着尖啸、粗哑的哄笑、铁器相撞的锐响、车轮碾过碎石路的辘辘声,还有那无处不在、扰得人发烦的铜板叮当声。

      整座坊市活像一头喘着气的怪物,由各色妖物的躯体密密匝匝织成——有佝偻驼背的,有满身鳞片的,有遍体毛羽的,还有那些在料想不到的地方多生了一只眼或一张嘴的。他们推搡着,唾沫横飞地争着价,为了巴掌大的地盘便大打出手,更有甚者,就那么边走边撕咬着不知什么东西,浑不顾骨渣四溅。

      辛华被挤在当中,黏腻的、旁人肢体上的汗意,蹭在他的皮肤上;不知是肘尖还是利爪的钝刺,不时捅他一下;一阵阵甜得令人作呕、或干脆就是腐坏的吐息,拂过他的脸颊。脚下石板敷着一层分不清是泥垢还是干涸黏液的腻滑,他须得小心才不滑倒。他极力避开去瞧那些脸,免得坏了这一日的心情。

      有个生得像只蟾蜍的妖物,趾高气昂地踞坐在几只麻袋上,那布满疣粒、裹着黏液的身躯,在粗糙的麻袋上瘫作一滩。旁边竿子上,吊着块歪歪扭扭的招牌:「褚大仙!专治百病,药到灾消!」。他不时抖一抖蹼指上拴着的铃铛,用一管气嗓里挤出咕噜噜响的破锣嗓子嚷道:

      「来来来,都来瞧瞧!只限今日!专治腐坏的大补药!古沼之力!一滴下肚,皮肉硬过石头!」

      「全是骗人的鬼话!我买了你的药,你们瞧瞧我!浑身的皮都烂到骨头了!」

      一具活似行尸的怪物挤了出来。他的皮肉像煮过头的橘子皮,正一片片从骨头上往下褪,露出底下发黑的骨殖,骨缝里渗着绿汪汪的汁液,那股味,像沤着死水的烂泥潭。

      人群立时炸了锅:「骗子!」「毒药!」「还钱,褚□□!」四面响起怒吼。

      紧跟着,那妖物便被人按在地上,打了个半死。可笑的是,他方才坐着的,竟是他挣来的一堆铜钱,此刻在混战中被人踢翻,叮叮当当滚了满地。各色生灵疯了似的扑倒在地,拼了命想多抢几枚。一场混战就这么毫无征兆地爆发了。愤怒的嘶嚎与铜板的脆响、骨头的碎裂声搅成一锅粥。妖物们厮打着,撕咬着,抓着,全不管跟前的是对头、是同伴,还是不过刚好挡在金子路上的一块绊脚石。辛华险险避过一只飞来的獠牙,闪身退到坊市边缘,贴在一座矮屋的墙根下。

      「呵,小郎君,想什么这么出神?」旁边一个商贩冲他开口,这人已在衣袋里塞得盆满钵满。

      这贩子是只青蓝色皮肤的妖物,指头过分地长,骨节嶙峋,正拨弄着一串用小椎骨串成的念珠。他面前的摊子上,堆满了稀奇古怪的护符和一瓶瓶浑稠的浆液。他露齿一笑,那牙,尖得跟针似的。

      「在想事情。」王子冷声回道。

      「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小美人?」那商贩面不改色地伸手一捞,从半空中截住一枚从人堆里飞出来的铜板,利落地揣进怀里,「谁不得填饱肚子。」他朝还在厮打的人堆努了努嘴,那边已有人为了寻摸藏起来的钱,在啃咬倒地者的耳朵了,「再说,谁又乐意被人坑呢。这姓褚的打小就是只癞蛤蟆,如今遭了报应,也是活该。这就叫‘□□卖药——□□的命’,老话可不就是这么说的。」

      猛然间,一阵狂野而慑人的曲调,压过了集市的喧嚣,拔地而起。那是凄厉的笛啸,是鼓面绷紧的皮鼓擂出的急点,还有数十只铃铛齐齐震响的纷繁颤音。这动静太霸道,一时竟连抢钱的斗殴都盖了过去。摊前拥挤的人群滞住了,一颗颗脑袋转向了坊市中心。

      整座坊市被各种乐声灌满了。场心踏出十一名身披红纱的美姬,举手投足间,遍身铃铛脆响不绝。她们的衣裙是流云般的薄绸,那红,红得像血,烈得灼眼。衣料紧贴着她们窈窕却又柔韧得诡异的身躯,一忽儿闪出一截大腿,一忽儿现出一抹背沟。铃铛系在踝上、腕上,甚至缠进了乌黑的发间,每一步,每一转颈,便随之泠泠作响。她们的面容艳得晃眼,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她们的舞姿,令人目眩神摇。一举手一投足,既极尽优雅,又透着股蛮野;既是蛊惑,又是威吓。时而如群蛇蜿蜒,时而旋成血红的涡流,时而又骤然凝住,宛若玉雕,只为下一秒再次卷入癫狂的节拍。她们纤长而锋锐的指甲,在昏暗的天光下划出道道冷芒,生生割裂了空气。

      人群爆出一阵惊叹,抢钱的斗殴立时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各色妖物张着嘴,或咔咔撞着齿关,眼珠子恨不能黏在那群舞姬身上。空气忽地变得又稠又黏,暧昧难言,欲望与恐惧织成一张无形的网。那熏香与汗臭的气味,陡然变得愈发浓烈,也愈发甜腻。

      辛华身旁那商贩大张着嘴,青蓝色的指头僵在念珠上,一双圆眼死死追着离他最近那舞姬的身影。正痴望间,那女子竟如鬼魅般倏然穿过凝滞的人群,欺近他身前,只伸出根指头,在他下颌上轻轻一刮。触感是冰的,商贩却像被烙铁烫了似的猛一激灵。

      「瞧瞧,这小模样多勾人!」他冲辛华低声嘶道,目光仍痴痴追着那已飘然旋回舞中的背影,脸上兀自挂着抹傻笑。

      「哼,你也还算有几分意思。」那舞姬忽然开了口,嗓音如银铃轻振,「奴家那寒酸去处,恰有片好月色,正对着月湖。公子可愿赏光,去饮杯水酒,同赏一回么?」

      「……」

      「呵呵。」

      「她可不是你消受得起的,蠢货。这些美人,是这城里顶顶尖儿的货色,只有富家翁才配与她们耍子。‘血蔷薇’的娇花,可不是为咱们这种人开的。」

      「公子,可愿随奴家去那陋室一叙么?」

      她这嗓音,甜得像从毒花里采来的蜜,一样地能取人性命。

      辛华点了点头,他的手,已探向她递来的掌心。

      「当心些,莫要用你下半辈子来付今夜这一遭。只怕到那时,连你的魂都不得安宁!」

      姑娘们鱼贯而行,簇拥着辛华往那热闹的去处走。这烟花巷离得并不远,却极是好认——那整面排楼,几乎全是用红漆木搭出来的门面。领头的姑娘名唤白诗萱,将客人引进一间悬满了红纱的敞阔香阁。空气里浮着酒气、熏香,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浓郁的花味。

      「贵客,可想寻些乐子?」

      「……」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