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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在这一点上,我和他如出一辙。 光封将手里 ...

  •   光封将手里的牌没头没脑地往空中抛了整整一个时辰,终于觉着自己的自制力像一匹旧绸,正沿着缝线一寸寸绽开,再受一丝力,便要撕成两半。他双眉拧起,又神经质地一跳,十指攥成了拳。

      「够了!看你扔这堆破烂,眼睛都生茧了。」

      他的耐性已然耗尽,紧握的拳头上,每一条暴起的青筋都在叫嚣着动手的欲望。

      乖卲却只嗤笑一声。

      「破烂到能割开喉咙么?再说,别嚷,殿下会不高兴的。他近来走路,脸色比乌云还灰。」

      「倒不如干些正经事。」

      一片不满的阴翳掠过光封的脸。

      「今日殿下出奇地安静,竟没拆了自己的屋子。二殿下那头更是半点动静也无。你说,他俩到底还能不能见上一面?毕竟……」

      乖卲懒洋洋地翻转指间的牌,牌面划过一道光,在墙上投下一个亮斑。光封闷声不吭,乖卲便自顾自地絮叨下去,一心要勾来对方的注意。

      「殿下……」

      「他的蜕变,倒是稳得很,至少还算清醒。」

      「你这话什么意思?」乖卲一下睁圆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盯住光封。

      「你莫非忘了,自己是怎么成的妖?」

      乖卲只觉一道凉气顺着脊骨窜了下去。这段记忆是一道旧疤,不疼,却也不肯愈合,是永远悬在那里、提醒他为这份力量付出了何等代价的铭文。

      ---

      仙子村隐在莽莽山林间,晨起时雾气能覆满整面山坡。村里住着个少年,名叫凌韶。他自幼便与旁的孩子不同,同龄人都在爬树嬉闹、捉着迷藏时,凌韶宁肯安安静静地把自己埋进书里。他母亲是个手艺精巧的织娘,常打趣说,这孩子落地时手里攥着的不是胎发,是笔。

      「只怕他血管里淌的也不是血,是凝住的墨。」她望着儿子像一幅褪了色的墨书,渐渐消融在房间暗影里,时常这般暗自叹息。偶尔她甚至恍惚觉得,若狠狠晃一晃这孩子,从他身上抖落的怕不是血肉渣子,而是一个个汉字。父亲则愁眉苦脸,盼着儿子哪怕能去田间走一趟也好。

      「儿子啊,」父亲立在自家寒舍的门槛边,开口道,「你打算一辈子就窝在这间窄屋里?养活咱们的粮食,是在地里长出来的,不是从书页里生出来的!先祖有训:‘子不承父业,便辱没了门楣。’你这样,将来如何营生?」

      他的嗓音又粗又裂,像大旱之年干坼的土地,日日重复着同样的话,如一只蛀木虫,日复一日在少年心上钻着同一条窄窄的虫眼。凌韶却觉得,父亲这些话一出口,屋里的空气便稠得搅不动,化作一盆用责备与尘土调成的浆糊。

      「可是父亲,」少年眼不离书页,答道,「这些典籍里藏着多少道理啊。您可知,星辰距我们有多远?风又为何总在山谷里生出?探究天地的法则,难道就不算正业么?」

      父亲唯有叹气,转身走开,留儿子一人与他那些无穷无尽的问题作伴。凌韶确实是个异于常人的孩子。他的好奇没有边际,哪怕没一个人肯听,他也能一连几个时辰滔滔地讲述这世界运转的法子。村中孩童都笑他,唤他“小老儿”,凌韶倒也全不放在心上。

      凌韶十六岁那年,村中来了个游方僧人。他身上背着沉沉的年岁,面上皱纹深刻,眼中却亮着一团极玄秘的光,仿佛世间一切谜底都倒映其中。凌韶听说来了新客,鞋都未及穿好便奔了去。

      「师父,弟子斗胆请教:天底下当真有一处地方,那里的光阴之河,流法与别处不同么?」

      僧人微微一笑。

      「有的,少年人。但此等知见并非人人可闻,它或许是险恶的。」

      「险恶?」凌韶眼中倏地燃起火苗,「请恕弟子愚昧,难道智慧的光,竟还能生出暗来?求师父慈悲,将这番真义开示给弟子吧。」

      僧人久久地望着他,那目光似直直探入了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随后他开口:

      「你这好奇,便如破开暗室的第一道晨曦。只是你心猿太盛。也罢,我便为你讲一段旧事。但你要记下:智识是一盏照路的灯,然而提灯的人,投下的影子也最浓。」

      他讲给凌韶一座古观的事,那观藏在层云深锁的天麓山中,里头供着一件威能极大的法器——玉时观里的玉漏,传说可御时间流转。僧人描述得极细,凌韶听在耳中,恍惚间竟觉着自己已将那法器托在掌中。那物上镌着无人能识的符文,漏中的水滴,颗颗亮如星辰。

      「弟子一定要寻到它!」僧人话音才落,凌韶便失声喊道,「弟子定要参透它的玄机!」

      僧人望着这少年,那双饱含智慧的眼眸深处,忽而掠过一丝极隐晦的警示。

      「慎步,孩子。光阴不是水,由不得人倒流。它是一支离了弦的箭,你若逆它而行,它只会将你射穿。」

      可凌韶已听不进去了。他满心满脑,早已塞满了启程的谋划。第二日他便打点行装,揣上几卷书,带了些干粮,又从父亲屋里翻出一张老旧的地图。父母自是要拦他。

      「凌韶,」母亲将他搂在怀里,泪落不止,「你年纪还这样小!万一出点事可怎么好?山里凶险得很,你连路往哪走都还不知!」

      「娘亲莫忧,」他答着,努力想扯出个笑来,「儿子此去,带回的将是满腹学问,或许还能光耀咱们家门楣呢。儿子向您保证。」

      那笑硬邦邦的,歪歪斜斜,像被一把钝刀硬刻在脸上。他活脱脱像只初次在巢边试着抖开湿漉漉翅膀的雏鸟,浑然不知底下候着他的,并非浮云,而是命运的尖石。

      这一路,既长,又难。他翻过重重山脊,山风呼啸,听来像幽魂吹弄笛声,诱着行人坠入深谷。他趟过条条寒溪,便是三伏天,那水也冰得刺骨。他穿行在密不透风的林子里,树冠挨挤得连天光都漏不下几缕。途中遇到过形形色色的人,有的笑他痴妄,有的劝他回头,可凌韶只是执拗着,不肯退。

      辗转数不清多少日后,他终于寻到了那座古观。观已很旧了,半圮着,墙上生满青苔,石阶被岁月啃得参差斑驳。观中央的石台上,正立着那具水漏。凌韶屏着息,趋步上前。

      「竟是真的……」他喃喃道。

      他开始细细研读表面镌刻的古篆。毫无征兆地,水漏忽然亮起,紧跟着,水便自一容器汩汩注入另一容器。凌韶只觉一股奇异的能量灌入四肢百骸,那感觉,像是将他周身的骨、腑脏、魂魄一股脑翻了出来,扔进忘川冰水里狠狠濯洗过,又胡乱、歪斜地塞回他躯壳里。那痛楚刁钻至极,他连喊都喊不出声,只能无声地翕张着嘴,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

      「怎么回事?」他失声惊问,却无人应答。

      那一刻,他感到自己的命途被永远地改写了。待他醒转,他已不再是那个仅仅怀着好奇的少年。

      等他回到村中,父母几乎认不出他。他当真像一道从古画上被笨拙临摹下来的鬼魂,轮廓晕着边,整个人飘飘忽忽,踏地都不留印子。旧日凌韶的模样,只剩面上那层未褪尽的少年稚气,如今瞧着,竟像一抹辛辣的讥嘲。

      「凌韶,」母亲颤着声问,「你……你这是怎么了?」

      「儿子……寻到了……」

      自那日起,世上再没有凌韶,只有乖卲——一个身负大能的时间妖灵。少年时的多语,化作了执念;年少时的求知,化作了对力量的饥渴。

      ---

      成了时间之妖以后,乖卲的日子便成了一场永无尽头的漂泊。他游荡在世間,信手拨弄人与妖的命途,谁若胆敢不听从,便施以惩戒。他驾驭光阴的能为日益强盛,可如影随形的孤寂,也同样日益深重。没人认得他,也没人耐得住他那无尽无休、关于时间本性的长篇大论。直到,他遇见了黎琳。

      黎琳是个年纪极轻的女妖,一双眼亮着柔和温润的金芒,发是夜穹的颜色。她头一回出现在他面前时,乖卲正坐在断崖边,望着夕阳一寸寸沉入地平线。

      「你就是乖卲,对不对?」她开口问。

      那嗓音甜得像仙桃酿出的醉汁,一样地令人醺然,里头还摇着串串铃铛——是用天真与毒药浇铸而成的铃铛。

      乖卲转过头,心下讶异。素日里,人也好、妖也罢,都避着他走,这姑娘却似毫无畏惧。

      他的声音冷淡淡的,却藏着一丝好奇:

      「你是谁?」

      「我叫黎琳,」她笑着,「我听过你的事。时间之主的言辞,句句如珠落玉盘呢。」

      他挑了挑眉:

      「多数人只觉得我聒噪。」

      「那是他们不懂你。」她应着,又走近几步,「你在寻一个能真正品鉴你才学的人,是么?」

      乖卲僵住了,从没有人这般直白地与他说话。他那颗冰封如腊月江面的心,像被什么撞了一下,簌簌地塌了一角,仿佛有早春第一片嫩叶,跌在冰层上。

      「或许吧。」他尽力维持着淡漠的语气,「可你,寻我又为了什么?」

      「我家主上,冥荒主,想见你。」黎琳答道,「他听闻了你的能为,以为你会是极可贵的盟友。」

      「冥荒主?」乖卲皱起眉。他听过这名号。冥荒主,那是妖魔中至高无上的存在之一,其力量,胜他十倍不止,「我区区微末之身,怎会劳动冥荒主念及?」

      「主上一向珍视身怀异禀之人。」黎琳解释道,「而你……你是独一无二的,乖卲。」

      乖卲沉吟起来。他从不曾臣服于任何人,除了自己。但能与冥荒主这般强横的存在一见,这份好奇,挠着他的心。

      「好。」他终于道,「我便随你去见你主上。」

      黎琳笑了,眸中金光一时大盛。

      「好,那我们这就启程。」

      她领着他穿过冥界黑沉沉的巨木之林,那里的树高得树冠都没入了云中。不多时,他们便行至一座巍峨的黑殿前,那殿宇仿佛是用纯粹的黑暗本身雕出来的。

      「便是这里了。」黎琳指着殿门道。

      二人踏入殿中,乖卲顿觉周遭空气变得又稠又沉。殿内深处,设着一座黑石砌就的宝座,座上端坐的正是冥荒主。他周身覆着暗色坚甲,瞳孔深处,跃动着阴间烈焰的残光。

      「乖卲。」冥荒主开了口,那声音低沉而嗡然,仿佛洞穴深处荡出的回声,「这一面,我已候了许久了。」

      乖卲恭谨垂首:

      「听闻主上相召。」

      冥荒主一笑,齿锋亮如剑刃:

      「孤想让你,将你的力量用于我等世界的福祉。」

      「福祉?恕臣愚钝,主上。臣本以为,妖之一字,原就立在福祉这等字眼的另一头。」

      「我等的福祉,便是以力量奠定的秩序。效忠于孤,孤许你的,将远超你所能想象。」

      乖卲又沉默了。他孤身独行得太久,可此刻,眼前这个人,看得见他的力量,且珍视这份力量。黎琳立在一旁,那双眼里满是希冀地望住他。

      「好。」他终于道,「若主上不嫌臣鄙陋,臣愿将一点微末萤火,照在主上的大道上。只是,臣斗胆,有一个条件。臣行事之际,还望能保有一份自在。」

      冥荒主纵声长笑,笑声如昆山雷鸣滚滚碾过,宣告着一尊新妖的降诞。

      「自在?你自是会自在的,乖卲。只须记着,从今日起,你的命途已织入孤那幅宏图的经纬里了。莫要辜负孤的期许。」

      打这日起,乖卲便成了冥荒主的臣属。也许,是隔了太久太久,他头一回觉着,自己的存在,有了那么一点意思。

      ---

      光封撇了撇嘴,勾出一抹冷冷的讥诮,目光钉在乖卲身上,满是刻薄的嘲弄。

      「除了你这号蠢材,谁还会独自跑去碰那种邪门的法器?」

      乖卲嗤了一声,鼻孔里竟喷出两缕仿佛燃过的纸钱灰似的烟气。他一脸嫌恶地别开鼻头,活像在挥开一只纠缠不休的苍蝇。

      「可要不是那水漏,你呀,如今还在人堆里混着,混到咽气那天呢。」

      乖卲动作顿了一瞬,眼底掠过一片极淡的阴翳。

      「我倒颇中意我这条命。要不是君上压着咱们妖的力道……」他话说得轻松,底下却渗着丝丝苦意,「再说,瞧你这副样子,成了妖,也没能给你添上半分优雅。」

      「哼。」

      空气又沉寂下来,直到乖卲重新打破这沉默。

      「说说?说出来,咱们也好比比,看谁才是头一个该进那湿土里的。」

      ---

      黑压压的竹林,被雾裹得严实。只有稀薄的月光,勉强透过浓密的枝叶漏下来。李哗在林中没命地奔逃,像一头被逐到绝处的鹿。心在腔子里狂撞,随时要炸开,身后粗野的呼喝与杂沓的脚步声,却越逼越近。枝条死死钩着她的袖口与裙裾,湿滑的野草不住地绊着她的脚。

      「往哪跑,小美人?你跑不掉的!」那个叫刘五的人,嗓音像砂石般粗粝。

      「站住,咱们只消跟你说说话!」

      李哗头也不回。她心里明白,若被他们赶上,这辈子便算毁了。她拼命跑着,可裙衫一次次被枝杈扯住,两脚在湿草上连连打滑。

      「求求了,谁来救救我……娘亲……」姑娘颤着唇,哀求般低语。

      四周空无一人。这片她从前觉着极美的林子,此刻成了一座牢笼。她绊着树根,重重摔在地上,还未来得及爬起,便被围住了。

      「跑不动了?」刘五的声音里满是得胜的畅快。

      「求求你们……放我走吧……」

      「闭嘴!谁叫你自己一个人跑到这地方来。」叶肆虎一句话堵死了她。

      她拼死挣扎,可双手被死死擒住,嘴也被紧紧捂住。她的呼救声,尽数淹没在林涛里。

      「不要……娘……娘亲……」

      她的哀求,无人听见。当那场噩梦终于退去时,李哗躺在冰冷的泥地上,一声也发不出了,只有无声的抽泣一阵阵撼着她的身子。泪混着污泥,淌过面颊。她站起身,只觉整个身子沉得不像自己的。身上那件粗布衣的破口,比起此刻胸膛里豁开的无底深渊,不过几道浅浅的划痕罢了。

      「我该怎么跟他们说……该怎么跟所有人说……」她苦涩地呢喃。

      她跌跌撞撞挨到家门口,父母一见她的模样,立时便明白出事了。

      「哗儿!你怎么了?怎么浑身是泥……」

      「娘……他们……他们……」

      话哽在喉头说不下去,可母亲已全明白了。姑娘的脸白得像纸,一双眼哭得又红又肿。

      父亲的脸色也刷地白了。待他开口时,那声音压得极低,因强抑着羞怒而显得格外可怖:

      「家门不幸!这叫我拿什么脸去见人?!」

      「女儿没有错……是他要害我,女儿抵不过啊……」

      「够了!」父亲的声音冷得像铁,带着再不容置辩的决绝,「你已玷污了李氏一门的清白。打今日起,你的路只有一条,便是去苍古寺。在那里潜心忏悔,或许还能洗清你的罪业。」

      「求您别送女儿去那里……女儿不想去……」

      「此事已定。你便去苍古寺,去学学如何安分守己。」父亲硬邦邦地丢下最后一句。

      ---

      李哗立在住持面前,一颗心已是死灰。

      「你既来此,便为消业。这佛门净地,不容俗世欲念。往后,你须得劳作,须得诵经。」

      「那……我腹中的孩子,将来怎么办?」

      「孩子,自会依着佛法教养。你可探望,但不可时常。你此来是为忏悔,而非为做母亲。」

      「可是……」

      住持望着她,目中无丝毫悲悯。

      「这孩子,是你业障所结之果,是你尘缘未断的明证。你当视他为一场教你堪破苦厄的功课,而非羁绊。」

      ---

      光封六岁那年,立在僧众跟前。僧人们刚刚告诉他,他的母亲死了。

      「你们为什么不救她?为什么不替她请大夫?」光封的声音又尖又细,颤得厉害。

      「此乃天命。她尘缘已了。」

      「你们……胡说。」男孩的声音抖着,忍着泪,也压着恨,「你们……你们本可以救她的!」

      「收敛心神,平息嗔怒,孩子。心唯有静下来,魂才能得清净。」僧人不带一丝波澜地截断了他的话。

      「我永远不会静下来……」

      ---

      八年过去,光封长到了十四岁,那腔恨意非但未消,反而更烈。一日,他同寺僧起了冲突,那些人逼着他去做远超分量的苦活。

      僧人不耐烦道:

      「怎的到这时辰还未做完你分内的活计?你懒惰成性,不听训诫!」

      「我不是你们的奴隶。你们夺走了我娘,现在,还想连我的意志也一并夺走么?」

      僧人面露鄙夷:

      「少年人,记牢你在这世间的位置。你降生于此,是业力所感。寺院予你片瓦遮身,给你机会消偿宿业,这便是天大的慈悲。」

      「诸位师父日日教人驯顺,弟子这做晚辈的,倒确将这些训诲听进去了,像干土吸苦水一般,吸得干干净净。终有一日,我会从这里逃出去。到那时,你们会后悔当初没杀了我,你们本有机会的。」

      「苍古寺的墙,听过太多人抱着与你同样的念想。」

      ---

      「后来,我竟真寻着个空子,从那里逃了出来。」光封开始讲述,「他们在后头追我,那些人的呼喝声灌进我耳里,混成千万重,仿佛整座山林都在冲我嘶吼。那是个雷雨交加的夜,天被闪电撕得四分五裂,雨泼得那样猛,我几乎看不清三步之外。周身湿漉漉的林子,竟一霎时腾起了火。火焰吞着树木,把一株株巨木化作冲天的炬把,浓烟熏得人睁不开眼。我没命地跑,攀着山岩往上爬,可石头滑得根本抓不住,每一步都可能是最后一步。」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变得邈远,仿佛那夜的光景又在他眼前重现。

      「就在我快要摸到生路时,一个追兵揪住了我的披风。我失了平衡,一头栽进了底下那片火海里。火、烟、嘶喊——全都搅成了一团混沌。往后的事,我记不大清了,只恍惚觉着自己仿佛不在地上,而在另一处天地,那里,黑暗与光在争夺我的魂魄。等我再醒过来,才发觉自己竟还活着。周身缠着滚滚浓烟,耳中满是怨魂的哀嚎。原来,我跌进了一道峡谷,那里头陈着数千战死者的尸骨,残甲、断刃、枯骨遍地皆是。他们的魂魄,似乎便在那时与我融为了一体,灌进我躯壳里一股我从未知晓的力量。」

      光封顿住了,双手紧攥成拳,眼中烧起冷幽幽的火。

      「我回去了,不再是弟子,是索命的。我毁了那地方,替我娘报了仇。他们该。每一块砖,每一间殿——都叫我夷平了。可是……」他吐出一口气,「复仇没能给我带来安宁,只留下一片空茫。」

      立在一旁的乖卲饶有兴味地听着,一双眸子在昏光里亮闪闪的,活脱脱一道影子,可眼底却透着理解。

      「你当真把整座寺都毁了?」乖卲问,声音很轻,满是好奇。

      「是。」光封答,目光依旧钉在远处那深渊之上,「他们该。」

      「复仇的滋味,是甜的吧?」乖卲又追问,唇角勾起浅浅一抹笑。

      「不。」光封的声音骤然一冷,「它没能给我安宁。但它非做不可。」

      他替母亲报了仇,可如今揣在胸口的,已不是痛,而是痛的空缺。这份空缺从内里啃噬着他,比什么火焰都来得更彻底。

      乖卲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也飘远了。

      「你我,倒很像。」他缓缓开口,「都是被弃之人,都是遭了诅咒的。不过,或许在这片黑暗里,咱们终能寻到自己的位置。」

      光封慢慢转过脸来,那目光沉甸甸的。

      「或许。」他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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