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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无恩之义。 恶事陵的房 ...

  •   恶事陵的房间,像一座遭了亵渎的祠庙。旧日的灰烬,落在碎瓷片上。朽烂的锦缎残片,在风里晃荡。空气又稠又甜,泛着枯败牡丹的腐味,混着冷透的香灰气。

      门无声息地开了,冥荒主踏入,这屋里的什么东西便随之变了。

      恶事陵一动不动地待着,那姿态,让人心头发紧,血像是凝住了。身形薄了下去,骨头支棱出来。他并未回头,仿佛来人的目光,连叫他分神的资格都没有。可即便是在这颓唐里,恶事陵仍保有一种凛凛的优雅,无人能及。

      「我的义子,这是让什么给魇住了?」

      没有回应。恶事陵的本性藏得极深,他将自己的魂灵压在极深处,那些看不透他眼底魔性的人,只当他是块空地。他的美,是能倾覆江山的那种,兼有落花的轻盈,与淬毒匕首的致命。

      只一瞬,快得人来不及眨眼,恶事已逼至冥荒主身前。那身法诡异至极,仿佛一道影子自行剥下墙壁,凝成形体,听凭另一种意志的差遣。他剑尖已抵在父亲喉间。

      「我不是你的儿子。」恶事的声音很轻、很平、很空,像冰原上刮来的风,能冻透人的魂魄,「请你出去。」

      即便在受辱之时,他所展露的天资之深、气韵之绝,依旧让人一面惊叹,一面脊背发凉。日前在百妖面前那场剑舞,便是明证。

      冥荒主笑了一声,可他背后的影子却一颤,向后缩去。

      「怎么,恶事?想杀我?别忘了,你弟弟在我手里。你想让他受苦么?」

      剑锋纹丝未动。

      但恶事陵的目光,比任何盛怒都更可怖。那目光里,是一种冰冷的澄澈,属于一个长年只食哀恸,将恨意炼作力量的人。猩红的瞳孔,似将这屋中光华尽数吸去,却不曾回吐分毫。那是两汪血湖,随时要将人的魂魄吞没。此刻它们微微眯起,成了两条细缝,不带一丝人的暖意。他望着魔君,那神情,仿佛看的不是活人,而是墙上早就画好了的、他的死相。

      「威胁?」恶事道,「冥荒主还在用这等粗陋手段?还是说,您的记性也挑着拣着,独独漏了那一夜——我的手指,掐在您喉咙上的那一夜?」

      有他在场,真与假的界限便模糊了,你再也分不清,何处是真实的人,何处是精妙的面具。

      冥荒主面色不改,但他那无孔不入的威压,却撞上了一堵毫无缝隙、毫无活气的东西。他眼前的,不是困兽,而是死神本尊,正拿他的血管试刀锋。

      「我记得你是谁。但你,是我造的。一点星火,我自然也能灭。」

      「那你灭。」

      恶事陵眼睛都没眨,唇角弯起一个毫无意义的弧度,唇上掠过一丝冰凉的笑意。

      「试试看。正好瞧瞧,谁的黑暗,吞得下谁。不过你记住,你咽下最后一口气那刻,便是我弟弟重获自由的第一声啼哭。」

      他的话,字字都像磨过的毒针。恶事极擅于投掷这种隐晦的指控,直直扎进人心窝里,却不留显眼的痕迹。

      「你想要什么?」

      剑尖挪开了一根发丝的距离。威胁并未解除。

      「我要你认清楚……你今日所有之力,是何人的手笔?你今日这副形貌,是何人浇灌出来的?忘恩负义,是宵小之辈的品性。你是我造的,恶事。这烙印烙在你魂魄上,你永远也逃不掉。」

      恶事缓缓垂落剑锋。

      「你在我十四岁时,收了我。用我的身子,就像用其他人一样。你碰过的东西,你都烧成了灰。你竟觉着,我该感激那一捧灰烬,感激你将那捧灰,唤作我的魂?」

      他向前踏了一步。冥荒主的影子,千百年来头一回,退了。

      「别忘了你的来处。你是尘与土,是我将你从中提起来的。」

      「不。」

      恶事陵停住,两人近得呼吸可闻。一人的气息是冰的,另一人的气息,出乎冥荒主的意料,也是冷的。

      「你才是那个乞丐。一个在别人魂魄里扒寻光亮,好将它烧尽,借那一点火,暖一暖自己朽骨的乞丐。」

      他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那位无所不能的魔君。

      「你是我的牢笼。可再坚固的墙,也会塌。」他侧过头,投来一瞥,「到了那一日,我不会逃。我会留在这儿,亲眼确认,废墟底下再无一寸活物。」

      冥荒主沉默了。

      「一个月后,」冥荒主终于开口,「把自己收拾妥当,别让我连你最后这点东西,也一并清理掉。」

      恶事陵没再理会他。他望着窗外那片冥荒死地,自己的侧影投在青铜镜里,倒十分平静。

      冥荒主转身出去了。恶事独自立着,缓缓抬手,摊开五指,冰屑自他掌心簌簌坠地。

      ---

      回廊浸在半明半暗里。

      火炬静静燃着,可那光却像绕着他一袭黑衣走,不敢沾他的身。长长的袍服在辛华背后淌着,曳过石板,无一褶错乱,无一边角蹭地。衣料服帖得无可挑剔,仿佛是长在他身上的一部分。

      辛华走得很慢。

      背脊是直的,肩是展开的,却不见一丝僵持,只有一副经了精密计算的仪态。头微微昂着,下颌抬得恰到好处,目视前方,不垂眼,也不仰鼻。

      他走得恰好能让每个人都看清他。这位殿下并不急,他压根儿对任何事都提不起急。

      朝臣们紧贴着墙。

      他们恨不能嵌进石壁里去。手都拢在袖中,眼睛全垂向地面。可眼角的余光,穿过睫毛,透过捂着脸的指缝,却无一人不在看他。

      辛华的脸,是平静的。

      皮肤又白又滑,没有一丝细纹,没有一抹情绪的暗影。嘴唇染着极淡的粉色,平实地抿着,不见用力。眼睛望着前方,却什么也没看。

      辛华拿目光扫过这些朝臣,却根本没看见他们。

      一张张脸晃过去,不过是墙上的污渍——那些手、那些眼、那些值钱的绫罗、那些发颤的指头——全都是布景,跟地上的花纹、天花板的裂隙一样,无关紧要。

      他并非一开始就察觉,自己已不再留意这些了。

      从前,在另一段命里,他接得住每个人的目光。每一声低语都擦过他的皮肤,留下印子。如今,低语不过是声响,跟雨声、风声,跟一切与他无关的动静,并无两样。

      身后,窃窃声四起:

      「是他……」

      「嘘……」

      「听说他……」

      「我知道他们说什么,别出声。」

      辛华字字都听在耳里。却无一字入心。

      有人捂住嘴,凑到邻人耳边。邻人脑袋一缩,仿佛挨了一记耳光,继而死死盯住地面。辛华用意识的边角记下这事,如同记下某支火炬熄了,或某块地板吱呀了一声。

      两个侍女僵在廊柱边。其中一个年纪极轻,抬起眼,又立刻垂下,脸色白得连雀斑都成了醒目的黑点。另一个将她挡在身后,把她身子转向墙壁,嘴里低声而急促地念叨着什么安抚的话。

      辛华从旁走过。

      他连头都没转。

      侧影完美无瑕——额线、鼻线、唇线、下颌线,一概流畅,一概精准,像主殿里供着的玉像。只是玉像不喘气,而他,在呼吸。

      年幼的那个,闷闷地抽泣了一声,像被人一脚踢开的小犬。年长的那个将她搂得更紧,咒也似的低声急语:

      「别哭,不许哭。他已走了,不在这儿了。」

      角落里站着个老臣。

      辛华有一瞬对上他的视线,却什么也没瞧见——没有恐惧,没有好奇,没有任何值得存记的东西。那两道修得齐整的眉,纹丝未动。目光就这么滑过去了,像滑过一堵空墙。

      老人缓缓将视线移向墙壁,跟着咳嗽起来。等他挪开手,唇上已沾了血。他用手背抹去,甚至不曾低头看。

      辛华从旁走过。

      父亲书房的门外,立着个十来岁的男孩,穿着礼服,显是哪家带来给宫里看的儿子。他来不及别过脸,一双孩童的眼,圆睁着,水汪汪的,直直望着辛华。

      旁边站着他父亲。那男子的脸白透了,白得颧骨上一道旧疤,竟像根红线般浮了起来。他猛扯儿子肩膀,男孩一个踉跄,哭出声,死死攥住父亲的袖口。

      「别看。」那男子只用嘴唇吐出这两个字。

      辛华停了下来。并非被什么触动,只是需要理一理袖口。他将一道褶子抚平,指尖顺着绣纹捋过。

      回廊里,死一般寂静。上百号人僵在原地,不敢喘气。上百号人就这么看着,看皇储殿下理他的袖口。

      男孩抽泣了一声。

      辛华抬起眼。看了看那男孩的父亲,那人已被自己的恐惧钉死在墙上。又看了看儿子,那男孩在发抖,浑身抖得厉害,抖得细细碎碎。泪珠就挂在睫毛上。

      辛华脸上,没有一块肌肉动过。

      他眨了一下眼,极慢的一下。

      「是个好儿子。」他说。

      长长的袍服最后一次曳动,便消失在门后。

      他步入书房,里头一如既往的半昏着。父亲也一如既往地坐在原处。少年返身阖上了门。

      「辛华,到我跟前来。」冥荒主的嗓音响起。

      辛华在恭敬的距离外停住,微微垂首,以示敬意。冥荒主仔细端详着儿子。

      「朕瞧着,你身上像是少了点什么。」

      「父亲赐予儿子的,已远超心中所想,只多不少。」

      辛华听着,面上纹丝不动。若在三个月前,他定会将拳攥得发紧。如今,十根手指静静搁着——美,且死寂,且完美。

      冥荒主笑了笑,唇角弯起一道极淡的弧。

      「都全了?那兵器呢?真正的兵器,不是那些练武的木头杆子?」

      辛华默了一瞬。随即,目光移向那面挂满战利刀剑的墙,望了一眼,那眼神同方才在廊上看朝臣一样——什么也没看见。

      「好。」

      冥荒主绕到他身后,声音从背后传来,低沉,带着训诫的意味。

      「一个月后,你便动身去寻你的剑。在那之前,是修习。你进境已是不俗,但还不够。」

      「儿子明白。」

      冥荒主缓缓抬起手。

      「记住,辛华,兵器不单是一件器具,它是你神魂的延伸,是你意志的化身。你必须找到那件只臣服于你的东西,那件将化为一部分你的东西。而且,它得配得上未来的君王。你是皇储,终有一日,这片疆土会落在你肩上。在陛下在位时妄谈易主,是不祥之兆,所以朕换个说法:你所见的一切,都需要你有力气,才扛得住。」

      他顿了顿,让这些话渗进儿子的神智里。

      「恶事陵……是朕为这御座奠下的第一块基石。他是你背后的影子,是朕赐你驱策的一柄藏锋利刃。如今,他领着二王子的衔。记住:刀剑的价值在于锋利,可若忘了刀柄握在谁手里,便是致命的疏忽。」

      冥荒主重又与辛华拉开些距离。

      「你们血亲王子身后,跟着四位魔将。赵詟鸿镇守北疆,聂边花统御丰饶的南土,悖废葛坐镇繁盛的东境,赵星辖制广袤的西陲。他们是朕权力下的柱石,是拱卫帝国最珍贵宝物的坚盾。每一方封地,各镇着一柄独一无二的剑。四位将军并非剑主,而是奉 imperial 之命守护剑器的看护人。这些剑的灵力太盛,其秉性至今未降服于任何一位活着的生灵……只是‘至今’。这其中有一柄,其威能远超同侪。去得到它。到那时,你的道理,便不必再靠唇舌来辩。朕……对你此行,寄予厚望。」

      「若儿子果能得此殊荣,必将以此力,永为父亲御座的忠直柱石。」

      冥荒主笑了起来。他是掌权者,其意志之广,如一只可遮蔽天幕的手,无人敢违逆。

      「呵,」他微微歪头,拖长了调子,「你看这世间,仍是用雏鸟的眼睛呢,辛华。也罢……倒也是一种干净。四柄剑,由四位将军镇守。北境是‘寒冰恸’,南境是‘残阳烬’,东境是‘长风吟’,西境是‘暗影刃’。你得去寻那柄会回应你的。」

      「哪一柄最强?」

      「哪一柄最强?你去问一条河,它的哪滴水算头一份?它们的力,在于它们的本性。但只有一柄……只有一柄能与你的魂音相应相和,其余三柄,在你手中,将永远是哑的。」

      辛华点头,只觉脑中思绪翻涌。

      「儿子明白了。」

      冥荒主缓缓颔首。

      「好。但要记住,辛华,这是对你力、智、心的试炼。若你能独自走完这一遭,你所得的,便不只是一柄剑,而是一个真正的王。」

      「是。」

      冥荒主将背靠回座上。

      「那就去吧,去做准备。一个月后,你便启程。」

      辛华垂首,那角度,恰是礼仪所需的分寸。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辛华。」

      他停住,并未回身。

      「你可知,寻到自己的剑,究竟意味着什么?」

      沉默拉得极长。然后,辛华微微侧过头,堪堪让父亲看见他的侧脸。

      「不知。」他说,「但我会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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