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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最后记忆的代价。第三部分 。 辛华僵直地 ...

  •   辛华僵直地躺着。

      意识自深渊缓缓浮起,如幽暗湖底升起的气泡,穿透层层遗忘,一寸寸上浮。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待它们终于撑开条缝,眼前世界却洇成一片,仿佛雨中写意的水墨。

      红檀雕花床顶在视野里飘飘忽忽,一时远,一时近。他眨了眨眼,再眨。床顶终于稳住不动。

      窗外落雨声沙沙。风送来湿土的腥气,还有些什么别的——是花,甜腻腻的,几乎有些冲鼻。辛华不知这股气味叫什么名字。

      他试图坐起来。

      身子不大听话。指头死死扣住床沿,泛着白,勉强稳住身形。

      胸膛里,空空的。

      他抬手按住心口。心在跳,平稳,沉实,是那等无惧无忧的健硕之人才有的心跳。可里头,本该住着记忆的地方,却只余一堵光滑的墙。

      辛华阖上眼,试着去记起些什么。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脸,或者任何一个曾从往昔凝望过他的人。

      一无所有。

      唯有几丝残响——失了光照的影。有谁的笑,却无脸;有谁的指,捻着梅枝,却无名;有谁的暖,却无形。

      他睁开眼,望向自己的手。

      纤细,苍白,十指修长。腕上伏着一道细疤,旧了,几乎泛白。这双手应曾握过剑,或许也曾触过谁的面颊,或许也曾因盛怒紧攥成拳。

      他不记得了。

      没有一剑,没有一次触碰,什么也没有。

      辛华一动不动地坐着,凝视自己的掌心,竭力回想哪怕一丝痛楚,一丝恐惧,或任何能证明这双手属于他的东西。

      周遭静得发稠,所有声音都溺毙在这寂静里。

      门外,脚步响起。沉重,有序。来人走得并不匆忙,仿佛早已知晓,逃也无用。辛华缩进床头角落里。

      门无声开了——没有一丝动静,平缓得仿佛从未存在过。门口,一道玄色身影凝立。廊上光从他背后投来,教人辨不清面容,唯余剪影,唯余一双乌黑、幽亮、直直逼视过来的眼。

      那人跨步入内。

      辛华朝床角缩去,背抵上冰冷的墙,已退无可退。

      来人行至近前,停在两步之遥。他的手动了动,缓缓抬起,却在半空悬住,终究不曾触及。

      「辛华。」那人说。

      嗓音沉沉的,略带沙哑。那声音里有种东西,让辛华的颧骨都随之一紧。

      辛华。这名字悬在空气里,陌生,空茫。

      「你听得见我吗?」

      辛华望着这陌生人,说不出话。嘴唇不听使唤,舌根仿佛覆了层灰烬。

      那人又前一步。此刻他已挨得极近,近得能看清他眼角的纹路,发间的银丝,颧骨上那道浅疤。还有那双眼,里头翻涌着什么,让辛华的呼吸猝然一窒。

      不是愤怒,不是冰冷。

      是痛。

      极陈旧的、侵入骨髓的痛,旧得仿佛本就长在这张脸上。

      「你……」那人嗓音微不可察地一颤,「你可还记得我?」

      辛华摇了摇头。只一下,轻轻一晃。这动作叫他一阵眩晕,只好死死抓住床沿,不让自己栽倒。

      那人僵住了。

      沉默亘古般漫长。

      紧接着,屋里空气陡然变得又重又稠,几乎凝成实质。辛华觉出胸口沉沉压下来,如有重负。

      「忘了?」那人的声音变了,低沉,黏滞,如沥青,「你怎敢忘。」

      压力骤增。辛华喉咙里发出窒息的嘶声,双手抓向颈间,想扯开那并不存在的东西。指甲在皮肤上划出道道血印,却仍无法呼吸。四壁震颤,尘灰自天花簌簌而落,廊上不知哪面铜镜,咣当坠地。

      然后,又似来时一般突兀,压力消弭无形。

      辛华弯腰剧咳,大口大口吞着空气,咳得喉头欲裂,眼前金星乱舞。

      待他直起身,屋里那人已不在了。

      唯余敞开的门,唯余空气里残留的一缕檀香。

      辛华坐了许久,双臂环着自己。指尖仍在发颤。逃出这诡异所在的念头在脑中盘旋不去。他望向窗外,太高了,跳不得。不知过了多少个时辰,他终于攒足力气,走出这间屋子。

      腿一软,他忙扶住床柱,闭目挨过这阵眩晕,复又迈步,又一步。门,渐渐近了。

      辛华踏入长廊。

      这长廊,仿佛没有尽头。高高的穹顶没在幽暗里,壁上火炬静静烧着,投下长长的影子,拖在辛华身后,如影随形。

      他走着,数着步子,只是想让脑子被什么占据,不去想那胸口的空洞。

      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

      身后,窸窣声起。

      辛华霍然转身。

      二十步外,立着两人。

      一人着玄赤相间的袍服,发色极浅,近乎银白,高高束成一束。面孔棱角分明,眼珠是极淡的紫,淡得几近透明。另一人比他矮些,一身玄衣,发色略深,柔顺地散在肩头。

      他们望着他,不动,也不上前,就那么站着,望着他。

      辛华撒腿便跑。

      他没想往哪跑,也没择路,只是两条腿带着他往前冲,逃离那两人,逃离他们的视线。

      身后追兵的声息渐近。是玉佩轻撞的脆响,如同孩童的笑声散落在石板上;是靴子踏地,沉而稳。

      辛华拐进一座拱门,门上缠着乌黑的藤蔓。

      接着,他僵住了。

      一座宏大殿宇在眼前铺开,光芒刺目。黑檀木框的青铜镜,嵌着碎玉,从四面八方映出他的影子——一千面镜,一千个辛华,面色苍白,神情惶恐,气喘吁吁。

      殿中满满当当。

      妖魔们维持着同样姿态定在原地——有的贴墙,有的倚柱,有的跪伏。所有人,都望着他。所有人,都沉默着。

      而殿心,那张黑曜石座上,顶着不知哪头月兽的头骨,坐着的,正是方才那个人——那个在屋里几乎扼死他的人。

      辛华不知此人名姓。

      狂虐的指尖,笃笃叩着插在扶手上的短匕。

      辛华沉默着。他不知该说什么。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更遑论他在躲谁。

      狂虐自座上起身。他缓缓步下台阶,行至辛华面前,停在一步之遥。

      「华儿。」他的声音很轻,与方才屋中全然不同,此刻里头没有怒气,只有倦意,只有苍凉,「你为何要到这儿来?」

      辛华张开嘴,却发不出一丝声响。

      狂虐凝视他许久,许久。随即,目光越过他,落向他身后某处。

      「乖卲。光封。」

      方才廊上追他的那两人,应声上前。

      「送储君回寝殿,他需静养。」这魔君顿了顿,「余下的话,迟些再谈。」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光封——那个银白发色、紫瞳的人。

      「别让恶事陵靠近他。」

      「是,陛下。」

      光封行至辛华身侧,手落在他肩上,小心翼翼,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殿下,请随臣等来。」

      辛华没有抗拒。他任由他们将自己带出大殿,远离那无数个倒影,远离那宝座与头骨,远离那个望着他、如同望着生殉之人的人。

      「殿下。」

      他们唤他殿下,储君殿下。

      可若脑中空无一物,若唯一记得的,只有雨的气味,和指尖那止不住的颤抖——又如何做得了储君?

      他们默然前行。

      光封走在最前,微微偏侧着身子。乖卲稍稍落后,气息不匀,却一步不肯落下。

      辛华望着他们的背影,竭力想记起些什么。一无所获。只有残响——谁的笑,谁捻梅枝的指,谁的暖。

      忽然,乖卲停住了。

      「殿下……」他声音发颤,「难道……当真什么都不剩了?一丝一毫,都不剩了么?」

      辛华摇了摇头。

      乖卲猛地扭过脸。可辛华还是瞥见了——那双眼里水光盈盈。

      他们继续向前走。

      穿过拱廊,路过壁画——辛华连一眼也未看。路过紧贴墙壁垂首的宫人,路过一扇又一扇无尽的门。

      光封在一扇熟悉的门前停下。

      「殿下,您的寝殿。」

      辛华迈入屋中。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乖卲无声跌坐,靴底擦过石板,发出轻响。他一头淡色长发散在肩头,如银瀑流泻,眼底映着火炬惶惶的光。

      「你怎么看?」他声音压得极低。

      光封靠在墙边。雪白的睫羽,在轮廓分明的颧骨上投下淡蓝的影子。指尖焦躁地摩挲着刀柄。

      「还有什么好想的?」光封唇边扯出个冷笑,「殿下自己要忘,便得偿所愿了。」

      乖卲叹了一声,蜷起腿。

      「旧日辛华的模样,眼睛已看惯了。」乖卲轻声道,仿佛怕墙壁将这话传去不该去的地方,「如今倒似从头来过,也不知如今殿下这副模样,可还能暖人心窝。」

      光封猛地转过脸。眸中腾起的光,说不清是愠怒,还是痛楚。

      「'暖人心窝'?」光封冷笑,「你我的本分,便是随他如影,听他号令拔刀。其余种种,都与我们无关。」

      乖卲抬手抹了把脸,仿佛在拂去无形面具。动作间透着沙场老将才有的疲惫。

      「没有鞘拭尘养护,刀锋不也会钝么?」乖卲站起身,并未伸手指摘,只凝神望着对方,「这世间,能有人只用目光便将刀刃打磨光亮,还不留下划痕的,这样的人,你见得多吗?」

      光封僵住了。那只不住摩挲刀柄的手指,突然停滞。

      「'打磨'?」他喃喃,嗓音蓦地哑了下去,「还是说——是那种较诸卷刃更深、更彻骨之痛?」

      乖卲迈前一步。

      「'痛'?」他笑起来,笑里满是苦涩,「我倒愿称之为人味儿。还是说,你已忘了,当初他是怎么……」

      光封猛地抬手,断然截住他的话头。

      「够了。」

      一阵风骤然灌入廊中,在他二人之间卷起不知何来的淡紫花瓣。乖卲看着光封绷紧的身子。

      「疏言,你在怕。」乖卲低语,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你怕,这个新的辛华,当真会变得不同。你怕他……」

      「住口!」

      光封的嗓音从紧咬的牙关里迸出。那张素来寡淡的脸扭曲起来,那狰狞里,有怒,更有痛。

      乖卲后退一步。

      光封缓缓吁出一口气,那股戾气仿佛也随着这口气,一并泄了出去。

      「只需……做好你自己的事。」他低低开口,转向窗外。逆着光,他的侧影看上去疲倦至极,「守好他,一如往昔。」

      可乖卲看见了。

      「好。」他颔首,胸口莫名沉得发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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